第53章 為煉神兵求石炭,閒談又得故人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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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奚來到衛氏塢堡前,遞上了拜帖。

  這便是衛氏的根基。高牆厚土,角樓林立。

  牆頭有宗族丁壯持弓巡邏,眼神警惕地打量著他們這一行外來者。

  儼然是座獨立的小小王國。

  驗過名刺,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迎了出來,引著劉奚一行人向內走去。

  劉奚還是第一次來到世家大族的塢堡,向家莊只能算是個小莊子。

  道路兩旁,倉廩、馬廄、鐵匠作坊,環列四方,井然有序。

  但劉奚的目光,很快便被那些在塢堡內勞作的人所吸引。

  天還未亮透,寒氣逼人。

  他看到幾個赤著腳的奴隸,正抬著沉重的木桶,從井邊走過。

  他們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粗麻衣,手腕上留著一圈圈舊年的鐵鐐痕。

  一個少年胡奴,因腳下濕滑,不慎摔倒,水桶翻滾在地。

  旁邊監工的鞭子,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狠狠抽下。

  少年慘叫一聲,蜷縮在地,卻不敢哭喊,只是掙扎著爬起來,重新去抬那空了的木桶。

  劉奚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更多衣衫襤褸的胡人,被驅趕著去餵馬,去清掃道路。

  他們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偶爾在與監工對視時,會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又低下頭去。

  管事領著他路過一處窩棚,裡面傳出婦人的哭聲和孩子的咳嗽聲。

  管事見狀,臉上露出一絲鄙夷的笑容,解釋道。

  「胡奴卑賤,不耐寒暑,偶有病倒的,扔出去便是。」

  這便是晉代的莊園,一個供養著主家一姓的,微縮的王國。

  想到此處,劉奚才算真正明白了,為何洛陽城中那些世家子弟,可以心安理得地清談,終日不事生產。

  甚至自己干實事,還被一些人陰陽怪氣說是俗吏。

  他腦中,甚至浮現出了一個紈絝子弟的輕蔑笑聲。

  「幹活?我們士人哪兒幹過這活兒?想當初我爺爺從龍入洛,我的活早就讓他們幹完了!」

  劉奚知道,這種將一切都束縛在土地上的莊園,是這個時代能延續下去的根基,卻也是最大的桎梏。

  它要等到數百年後的唐宋之交,才會真正開始瓦解,並催生出更具活力的市民階級。

  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能主政一方,必定要將這些禁錮了無數人的塢堡莊園,一一敲碎。

  管事領著劉奚穿過前庭,進入了待客的正廳。

  廳中主位旁,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膚色白皙如玉,眉目如畫,竟比女子還要秀美幾分。

  整個人,仿佛是一尊用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人像。

  此人名氣極大,甚至高過了琅琊王氏的那幾個名士。

  而他出名的原因,只有一個字——帥。

  管事恭敬地介紹:「這位,便是我家郎君,衛玠。」

  劉奚的腳步,微微一頓。

  衛玠……

  他盯著眼前的青年,一時間沒有說話。

  衛玠心中暗嘆一聲,早已習慣了。

  自他年少成名,無論走到哪裡,這樣的目光總是如影隨形。

  世人看他,就如看一件稀世的珍寶。

  他禮貌性地微微頷首,算作回應。

  然而衛玠卻不知道,劉奚此刻心中所想,與驚艷二字,沒有半分關係。

  畢竟在劉奚前世那個年代,各種美容整容PS盛行,這種所謂美貌並不會讓劉奚吃驚。

  衛玠……看殺衛玠……

  劉奚的腦中,瞬間閃過這個有些奇葩的典故。

  說的就是衛玠這個帥哥,因為太帥了被人圍觀,活活的嚇死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病態美的青年,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一群人的圍觀,真的能殺死一個人嗎?

  那我多看他幾眼,會不會把他給看死?


  衛玠不知道劉奚心中的惡趣味,而是和劉奚攀談了起來。

  正廳之內,雙方的交談,出乎薛亢意料的愉快。

  因為這並非劉奚和衛玠第一次打交道,雙方早就通過信函有過來往。

  「劉令上次所贈的桐油墨方,族中讚不絕口。」

  衛玠的聲音溫潤如玉,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

  「如今我衛氏的文書,皆用此墨,字跡經久不褪,遠勝從前。」

  劉奚微微一笑,他的第三桶金,便是用桐油墨從衛氏這裡得來的。

  當初他通過衛釗,換來了一筆重金。

  現在想來,當時開價是有點虛高的。

  不過想了想這些世家大族還是有錢,想當年司馬昭動不動就給臣子賞錢百萬。

  而自己只要了衛釗九萬錢,還是太良心了。

  那筆錢,劉奚拿去買了馬,也換來了皇甫燕這員悍將的徹底歸心。

  後來贈送墨方,讓雙方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合作。

  不過說起來,劉奚最開始是打算和鍾雅合作的,但鍾雅似乎心不在買賣上面,隨後也就作罷了。

  薛亢站在劉奚身後半步,看著眼前談笑風生的兩人,心中五味雜陳。

  眼前的衛玠,名滿天下,貌美如玉,是真正的清流高門。

  而自己,不過一介武夫,一個降虜之後。

  在這種人物面前,他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寒暄過後,劉奚話鋒一轉,直入主題。

  「實不相瞞,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請衛氏援手。」

  他將自己在工坊遇到的冶煉瓶頸,簡略說了一遍。

  「……木炭火力終有極限,若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非得另尋他物不可。我於少府故紙堆中查到,昔日巨富石崇,便曾試以石炭鑄錢。此物雖煙大,火力卻遠勝木炭。」

  「石炭?」

  石炭也就是煤炭。

  衛玠微微皺眉,顯然對這種東西不甚了了。

  在這個薪柴遍地的時代,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那種黑不溜秋的石頭。

  劉奚點了點頭:「河東之地,山脈延綿,石炭儲量冠絕天下,且多有裸露於地表者,極易開採。我想請衛氏出面,在左近尋一處露天煤礦,助我開採。」

  河東郡就是山西的下半部分,說到煤炭,肯定就會想到山西。

  衛玠卻思索片刻,便道。

  「此事不難。我記得垣曲縣便有此物。可沿亳清河水路,直入洛水,運抵洛陽,倒也方便。」

  「那河東北方呢?」劉奚追問道。

  山西北部的煤炭,無論在儲量、品質還是開採難度上,都優於南部。

  煤炭的質量,關係到冶煉的質量。

  劉奚當然想要最好的煤炭煉製最好的鋼,不然洛陽附近就有煤礦,何必捨近求遠?

  衛玠聞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理所當然的輕蔑。

  「北方?北方如今皆是胡人南下,流民遍地,與禽獸無異,誰敢去那裡?」

  衛玠這句話,讓劉奚心中劇震。

  這還是河東嗎?這他娘的給我干到哪裡來了?

  在他的認知中,三河之地——河南、河內、河東,乃是天下的腹心,是華夏文明的核心地帶。

  東漢之時,朝廷最精銳的北軍五校,其兵員便多徵發於此,號為三河騎士,何其驍勇。

  關羽、徐晃、張遼皆是河東人。

  可如今,這腹心之地竟也成了胡人南下的前線,被衛玠這等世家子弟,視作蠻荒畏途。

  晉室之衰敗,遠比他想像的還要觸目驚心。

  事情談妥,已近午時。衛玠笑著起身,發出了邀請。

  「劉令遠道而來,今日定要留下,吃一頓便飯再走。」

  劉奚客氣地應下。

  自有僕役上前,引著衛玠與劉奚,向設宴的偏廳走去。

  另一名管事則走到薛亢面前,躬身做了個手勢,引他去往專供隨從用飯的外院。


  這是世家大族待客的規矩,主客入席,部曲在外。

  薛亢對此早已習慣,甚至心中還鬆了口氣。

  與衛玠這種人物同席,他渾身不自在。

  還不如去下面,和那些護衛們一起大口吃肉來得痛快。

  他點了點頭,便要轉身跟上管事。

  剛邁出一步,他的手臂,卻被一隻手輕輕拉住了。

  薛亢一愣,回頭看去,正是劉奚。

  「劉令?」

  劉奚沒有看他,只是對那名管事平靜地說道。

  「薛兄與我,乃是此行的夥伴,並非我的隨從。石炭之事,若無薛兄,也辦不成。他的席位,當與我一處。」

  開玩笑,劉奚還打算借用一下薛氏的人力,幫他挖煤炭呢。

  他說得理所當然,語氣中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那管事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自家郎君衛玠。

  衛玠也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更高深的笑意,連忙打圓場。

  「是極,是極。是在下疏忽了。薛郎君,快請上座。」

  薛亢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劉奚那隻還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又看了看衛玠臉上客氣的笑容。

  最終還是埋著頭,跟著劉奚一起去了。

  午宴之上,氣氛融洽。

  衛玠談吐風雅,舉手投足皆是世家風範。

  劉奚應對從容,言語不多,卻總能說到點子上。

  薛亢則悶頭吃喝,偶爾在劉奚的示意下,才會開口說上一兩句關於汾陰的趣事。

  酒過三巡,衛玠放下玉箸,目光在劉奚與薛亢之間流轉,看似隨意地笑道。

  「說來也是有緣。劉令乃蜀地先主之後,這位薛郎君亦是蜀中舊人。今日兩位同至我衛家,可見天意如此。」

  他這話,看似在拉近關係,實則是一句暗藏機鋒的試探。

  薛亢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端著酒杯的手都僵住了。

  劉奚卻仿佛沒有聽出其中的深意,只是淡淡一笑,主動避開了這個話題。

  「都是前朝舊事,不足掛齒。倒是衛氏,自先漢起便是河東望族,家風綿延至今,令人敬佩。」

  衛玠見他如此謹慎,也不再追問,只是話鋒一轉,又提起了另一樁事。

  「說起蜀中舊人,我倒是想起,河東左近,似乎還有一支陳氏,亦是從蜀地遷來。」

  他看向劉奚,眼中帶著一絲探尋。

  「聽聞,是護衛令祖的白毦兵都督,陳到之後。」

  劉奚端起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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