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欲借高名謀後路,卻聞死志付痴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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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一路北上,渡過茅津渡口,便算是真正踏入了河東郡的地界。

  不過劉奚而是先路過了南邊的解良縣,此地是關羽的故里。

  關羽年輕的時候犯了事情,才從解良跑到了涿郡。

  劉奚看著那座小小的縣城,心中微動,看似隨意地問身旁的薛亢。

  「此地乃是關將軍故里。不知如今縣中可還有關氏後人?」

  「早就沒了。若真有關將軍後人在此,還能輪得到你來問?曹魏早就查過了,要麼散了,要麼絕了。」

  劉奚默然,不再多問。

  一行人繞過解良,徑直抵達了河東郡的郡治安邑,在此休整。

  連日行軍,眾人也都疲憊不堪了。

  劉奚看著眼前這座堅固的城池,心中盤算著此地的勢力格局。

  盤踞在安邑的,是兩大豪族衛氏與范氏。

  這兩家的根基,不在田產,也不在官位,而在城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鹽池。

  鹽鐵,自古便是國之命脈,而這兩家,便死死扼住了河東的鹽業。

  曹魏之時,曹操為加強中央集權,強行收鹽鐵為官營,便曾激起此二族的激烈叛亂。

  劉奚更知道一個近乎逆天的事情,眼前的范氏,其家族血脈,竟能綿延至千年之後,成為名滿天下的晉商。

  當然劉奚沒有忘記正事。「薛兄,我一直在想,以薛家在河東的勢力,護衛眾多,為何一批馬,會丟得如此乾淨?連鐵礦也被人劫了。」

  薛亢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語氣中滿是壓抑的怒火。

  「若只是尋常盜匪,我薛家何懼之有。但如今并州大旱,鬧起了饑荒,北邊的胡人活不下去,都在南下。亂世之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他停頓了一下,策馬向前,遠離了手下的胡人。

  「此事,十有八九是家中所養的胡人護衛,勾結了外人,裡應外合。可我薛氏一分為三,我們這一支,大半人手都要看著礦山鹽池,根本抽不出多餘的人馬去追查。」

  劉奚點了點頭,仿佛早已料到。

  「既然如此,此事便不能只靠薛家了。」

  他勒住馬,「我順路去拜訪一下衛氏,看能不能借些人馬。」

  「衛氏?」薛亢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臉不信。

  「那幫人眼高於頂,自詡清流,連我母親的宴席都請不動。他們會借兵給你?」

  劉奚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事在人為。」

  薛亢被他噎了一下,隨即又追問道。

  「說得輕巧。那你若是找不到兇手,又當如何?」

  劉奚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

  「找不到兇手,丟失的是你薛家的顏面,不是我的。」

  薛亢的臉色瞬間漲紅。

  劉奚的語氣卻變得更加冰冷:「我此行,不是為了查案,我也不會空手而歸。」

  他勒住韁繩,讓馬速稍緩,目光望向遠方的地平線。

  「我要的是戰馬。至於這些馬,原本是胡人的,是山賊的,還是……某些世家的,對我而言,都一樣。」

  薛亢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默默地催馬向前,再也不敢多問一句。

  薛亢第一次發現,劉奚骨子裡可能比他這個終日胡人打交道的蠻子,還要狠得多。

  洛陽城中向純的牛車,停在了一座樸素的宅院前。

  他要拜訪的,是兒時的舊識嵇紹,竹林七賢嵇康的兒子。

  客廳之內,一位留著長須、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快步走出。

  中年人見到向純,神情激動,眼中是久別重逢的驚喜與感慨。

  「伯淵!」

  向純看著他,亦是百感交集。

  眼前的嵇紹,依稀還有當年洛陽城中那個孤高青年的影子。

  但眉宇間,早已被一種化不開的鬱結,刻滿了風霜。

  「延祖。」向純深深一揖,「自洛陽一別,你我兒時之誼,竟已隔了二十載。」


  嵇紹將他引入席間,親自為他煮茶,動作嫻熟。

  兩人相對,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我時常想起家父與令尊,」嵇紹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仿佛透過向純,看到了那個早已逝去的時代,

  「他們在竹林之下,肆意揮灑,暢談玄理。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向純心中一嘆,是啊,竹林早已蒙塵,七賢零落。

  父輩們的風流與風骨,留給他們這些後人的,卻是沉重到無法喘息的枷鎖。

  向純深知,父親那一代人的所謂風流,其核心是對司馬氏篡逆的無聲批判。

  可到了元康年間,洛陽城中的新一代士人,嘴上模仿著竹林風度。

  學的卻只是服散、裸裎相對的放蕩形骸,內里卻再無半分對社會黑暗的批判,反而是同流合污。

  甚至可以說,這些元康士人,就是社會動盪的根源!

  而他之所以願意為劉奚奔走,是因這些時日相處下來。

  他親眼見識了那劉奚的才智,更看到了他內里的那份仁善。

  向純相信,這樣一個人物,或許真能在這亂世之中,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和這些元康士人,完全不一樣的路。

  向純卻不知,那個被他視作仁善的少年,此刻正帶著滿腔的殺機,盤算著如何在河東,發一筆橫財。

  而向純此來,是想借勢。

  劉奚借重他的名望,而他,則想借重嵇紹的名望。

  嵇紹的剛直公正,在整個晉國朝野都是出了名的。

  他數次不畏強權,直言進諫,早已成了朝中一股清流的砥柱。

  最難得的是,他一個不通武藝的文人,卻因這份剛正,在宿衛宮城的禁軍之中,有著無人能及的聲望。

  這份聲望,是如今的劉奚遠遠無法比擬的。

  劉奚的威望,僅限於他親手打造的那幾十名悍卒,最多再加上因劉玄手下那部分禁軍。

  當初長沙王司馬乂將率禁軍出征,討伐司馬穎。

  臨行前,司馬乂問麾下諸將:「誰可為我軍都督?」

  諸將齊聲答曰:「願嵇侍中戮力前驅,死猶生也!」

  也正是因此事,司馬穎得勝後,第一時間便將嵇紹貶為了庶人。

  可要借重嵇紹,談何容易。

  向純深知自己這位故人之子的脾氣,剛直不阿,像極了他的父親。

  向純的身子微微前傾,他看了一眼門外,確認無人竊聽,才重新將目光轉回嵇紹身上。

  「延祖,如今這洛陽城中,人人只知有鄴城的皇太弟,有城內的東海王,卻不知有御座上的陛下。我既為臣,試問忠心當奉何人?」

  這句話,問到了嵇紹的根本。

  嵇紹沉默了許久,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此言如擊心扉,恰似一問,問盡我平生。」

  他端起茶杯,看著升騰的熱氣,仿佛在看自己模糊不清的過往。

  「我這一生,都在想這個忠字。你也知道,我嵇家與司馬氏,有殺父之仇。可先父臨刑前,又將我託付山公,命我侍奉新朝。我仕於晉,食晉祿,是為不孝;可若不仕,便是違背父命,同樣是不孝。」

  他看著向純,眼中是化不開的掙扎。

  「我也曾痛不欲生,不知心應向誰——該守著那早已覆滅的舊國,還是向那殺了我父親的新朝效命?」

  嵇紹的目光,忽然變得清澈而釋然。

  「直到我見到了陛下。我才發現,陛下他……心思單純,並無過錯。他對我亦推心置腹,從未有疑。我所有的仇與恨,與當今陛下無關。那一刻,我便想通了。」

  向純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經預感到了答案。

  嵇紹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的故友,給出了他那個醞-釀了一生的問題的答案。

  「所以,你問我忠心當奉何人。不是為鄴城,也不是為這東海王府。是為御座上的可憐人罷了。」

  「那你……」

  嵇紹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神情平靜得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不了一死而已。」

  他將茶杯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先父終生,守者風骨,執者義。我嵇紹平生,所欲無他,不過一字忠。彼守義而死,我亦能以死守忠。」

  向純在心中苦笑。他自己若不是為了輔佐劉奚那個前途未卜的少年,又何嘗願意回到這洛陽的泥潭。

  在東海王司馬越的眼皮底下,當這個有名無實的尚方丞?

  可眼前這個兄長,這個比誰都看得清楚的嵇延祖,竟打算為一個傻子,賠上自己的性命。

  誰看不出來?這天下,最終只會是司馬越或司馬穎的。

  忠於一個註定要被廢黜的皇帝,除了賠上身家性命,換一個忠烈的虛名,還有何意義?

  勸說的話,涌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呢?去勸一個堅守大義的人,放棄他的大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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