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晉祚已衰胡欲起,風雲將匯汾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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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到……白毦兵……

  這兩個詞,重重地敲在了劉奚的心上。

  陳到此人,是個自媒體神將了,非常神秘,經常有人說他其實是趙雲的原型之一。

  當然這種言論看看就好了,而白毦兵也是一支神秘的精銳部隊,不知道到底是什麼類型的部隊,可是諸葛亮卻稱其為「西方上兵」。

  能被諸葛亮這麼稱讚,那肯定不會弱。

  說實話,既然穿越到了這個時代,沒有一點名將收集情懷是不可能的。

  但是尷尬的是,身處洛陽,見到的大部分都是曹魏的後人。

  甚至路上扔個磚頭,都能砸死不少魏國名人之後,而蜀漢後人,寥寥無幾!

  所以劉奚來河東,本來就抱著這方面的心思。

  但他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

  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口應道。

  「哦?此事我倒未曾聽聞。想來是先輩凋零,許多故舊都已失了聯繫。」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對這個消息,並無半分興趣。

  但那陳氏之後,已被劉奚牢牢地刻在了心底。

  和衛玠告別之後,劉奚的隊伍變得龐大起來。

  冰冷的札甲被封存起來,換上了衛氏送來的袍服。

  這些習慣了殺伐的悍卒,驟然穿上寬袖,神情都有些彆扭。

  但站姿依舊挺拔,眼神中的銳氣絲毫未減。

  不過他們的寬袍下面,都穿著鎖子甲。

  這就是鎖子甲的優勢所在了,放在內襯完全看不出來。

  就是突然遇到遭遇戰,也不需要急忙忙的披甲。

  那幾輛古怪的偏廂車,也被蒙上了華麗的帷幔。

  劉奚又從衛家借了幾輛裝載貨物的牛車,混在隊伍中間,看起來與尋常世家出行的車駕無異。

  衛家甚至撥來了十數名真正懂規矩的奴僕,前呼後擁,讓這支隊伍的排場顯得無可挑剔。

  就連薛亢,也不得不黑著臉,收起他那一身蠻橫之氣。

  他換上了一身寬大的儒士服,堪堪遮住脖子和手臂上的紋身,扮演著客卿的角色。

  一行人,搖身一變,成了一支真正的世家出行的隊伍。

  劉奚不再是殺氣騰騰的尚方令。

  他對外宣稱的身份,是一位來自河內常氏的貴公子,因嫌棄本地馬匹粗劣,特來河東精選駿馬。

  借用了自己手下亡魂的身份,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隊伍沿著汾水東岸,一路向上游的皮氏縣行去。

  劉奚此行確實要買馬,但更是為了釣魚。

  既然之前薛氏的人馬在驛站被襲,兇手必然就在這汾水左近,且來去如風,定是騎兵。

  他就是要將自己偽裝成一塊最肥美的餌料。

  一個來自中樞、富庶無腦的世家子,帶著一幫看起來毫無戰鬥力的奴僕。

  他要看一看,究竟能釣出多大的魚。

  汾水岸邊,正在勞作的農人與漁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遠遠地看著這支緩慢行進的隊伍,低聲議論著。

  「看那車駕,是哪家的大官人出行?」

  「排場真大,也不怕路上遭了賊。」

  「噓,小聲點!沒看見那些護衛穿的都是袍服?八成是洛陽來的貴人。」

  「嘖嘖,真是塊肥肉啊……」

  議論聲很快便隨著隊伍的遠去而消失。

  劉奚卻不知道,他這番刻意為之,釣上來的,將是一條何等兇猛的大魚。

  未來的匈奴漢趙的冠軍將軍呼延朗。

  汾陰,因地處汾水之陽而得名。

  河東的大族薛氏,便盤踞於此,坐擁良田沃土。

  而一水之隔的汾水西岸,呂梁山脈的溝壑深處,則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是世代居於此地的汾水胡人的家。

  沒有塢堡,沒有田莊,只有一些散落在山坳里的低矮窩棚。

  瘦骨嶙峋的牛羊在啃食著貧瘠的草根。


  幾個衣不蔽體的孩童,用警惕而麻木的眼神,看著遠處陌生的騎士。

  呼延朗在一處山谷口勒住了戰馬。

  他看著這片貧瘠的土地,看著那些同族的慘狀,眼神愈發冰冷。

  不久,前方煙塵揚起,幾十名騎士從山坳中奔出,匯合過來。

  雙方都穿著晉軍的制式皮甲,裝備看上去還算精良。

  但這卻與他們身後那破敗的部落,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都打探清楚了?」呼延朗開口,他的漢話說得極為流利。

  呼延朗本是匈奴貴種,身上這套盔甲,也是他作為晉軍軍戶的證明。

  對面汾水胡的首領,一個名叫勒支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皮氏又來了個洛陽的貴人,僕從不少,有錢的很。」

  勒支的眼中閃著貪婪的光,但隨即又有些遲疑。

  「呼延兄,咱們這麼幹,會不會引來大麻煩?」

  之前得罪了薛氏的人,已經讓勒支很害怕了。

  只是他們一行人夜裡動手,沒有留下痕跡而已。

  呼延朗的眼神,卻比他堅定得多。

  「勒支,我兄長呼延攸已經從鄴城回來了。」

  聽到呼延攸這個名字,勒支神色一凜,這可是呼延攸部的大人。

  呼延朗壓低了聲音,說的卻是足以讓天地變色的大事。

  「右賢王(劉宣)他們,已經商議定了。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正是我等光復呼韓邪單于大業之時。他們已派人去鄴城,面見了大都督(劉淵)。」

  他看著勒支,一字一頓地說道。

  「大都督說了,他會想辦法儘快脫身。他讓呼延攸帶回命令,命我等立刻招集匈奴五部及各路雜胡的人馬,對外只說響應成都王,積草屯糧,實則是等他回來,共推他為大單于!復興我匈奴大業!」

  勒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希望,但隨即又被現實的愁苦所替代。

  「復興大業......我們這些編戶的,名義上是晉人的百姓,可過的什麼日子?晉人的稅吏,刮地三尺。活不下去的族人,只能去投靠衛氏、薛氏那些大戶,當他們的田客。名為佃戶,實為奴隸!還有的,被逼得賣兒賣女,健壯的男丁被送去挖礦,漂亮的女子。」

  「等大都督回來,我要攻入薛氏的莊園,把他們的男人全部殺死,女人全部.......」

  呼延朗下馬脫下盔甲。

  「我們這些軍戶,又能好到哪裡去?我子,我孫,世世代代都要披上這身皮甲,為他們去死。我們用命換來的,是那些匈奴貴胄,學著漢人模樣,在鄴城裡高談闊論,早就忘了我們這些同族還在泥里打滾。」

  他眼中的恨意,並非無根之水。

  魏晉承接東漢末年的亂世,賦稅沉重,遠超兩漢。

  平民的地位日漸卑微,只略高於國家的奴隸。

  甚至可以說,如果塢堡莊園是一個小範圍的奴隸社會,那麼整個晉朝,就是一個大範圍的奴隸社會。

  漢人尚且如此,被強行遷徙的胡人,境況只會更差。

  五胡亂華的根源,除了司馬宗王的內戰,更多便在於此。

  等到再過些時日,昔日的奴隸,便會騎到晉人的脖子上,讓漢兒成為比胡人更低下的存在。

  司馬氏和這些士人的罪孽,卻要普通漢民用數百年的時間來背負!

  呼延朗看著勒支,沉聲道。

  「所以,我們才要動手。大都督需要我們積攢實力。這薛家,便是我們最好的資糧。」

  他奉右賢王之命,來到這汾水西岸。

  便是要給這些空有悍勇卻不知韜略的同族,進行技術指導。

  教他們如何積蓄力量,如何襲殺晉人的豪族,如何將那些本該屬於他們的東西,一件件拿回來。

  而他們盯上的第一個目標,便是河對岸的汾陰薛氏。

  這個家族雖大,卻已分裂為三,其在汾陰的勢力,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呼延朗的計劃很清晰:先便是集結力量,吃掉薛氏在汾陰的莊園。

  一旦功成,便可順勢奪取蒲坂。


  蒲坂渡口,乃是河東通往關中和河南的咽喉要道。

  只要控制了那裡,就等於扼住了司馬氏的脖子。

  整個河東西岸,都將成為他們匈奴人逐鹿天下的第一塊基石。

  此前,他從薛氏的胡人內應裡面得到消息,薛氏居然買了一批良馬和精鐵送往洛陽。

  簡直是天送來的寶貝,於是呼延朗帶人渡過汾水,搶走了那批馬和精鐵。

  正當他打算回到上黨的時候,卻又接到消息,說是皮氏縣來了個小郎君。

  此人自稱乃是常氏弟子,呼延朗也不是沒文化的。

  河內常氏在朝中沒什麼大官,又有錢,簡直是天生的肥羊。

  送上來的肥羊不吃,那還是人嗎?簡直是禽獸不如啊。

  「告訴弟兄們,」他按住腰間的環首刀,冰冷地開口。

  「這次不為別的,只為兩樣東西:糧食,鐵器。尤其是要削弱這些晉人。他們多一口鐵,我們便少一分活路。」

  他看著勒支,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你去招呼人馬,人齊了就準備動手。」

  當夜,呼延朗站在山坡上,俯瞰著下方山谷中影影綽綽的火光。

  那是勒支集結起來的汾水胡人部落。

  他的身後,站著十餘名騎士。

  這些人是呼延部的精銳,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

  即便是在這窮困的呂梁山中,他們依舊一人雙馬。

  人人披著保養完好的皮甲,馬鞍上掛著弓與箭囊。

  這十幾人,便是他給這些散亂的汾水胡人,進行技術指導的教官和骨幹。

  勒支的部落,東拼西湊,也能拉出六十多名騎兵。

  若是再算上附近幾個聞訊而來、想要分一杯羹的雜胡部落,湊齊一支兩百人的馬隊,不成問題。

  在呼延朗看來,這股力量,已經足夠了。

  兩百名縱橫山林的胡騎,去襲殺一個帶著幾十名家奴出行的膏粱子弟。

  這,豈非手到擒來之事。

  呼延朗心中暗笑,「一群只會空口談玄的廢物,等我的刀架在你們脖子上,看你們還能不能談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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