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才辯時移破舊禮,又聞刀筆罪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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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目最後的結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指劉奚的用心。

  「或非雅樂不能感人,而是人心已鄙,不辨雅鄭之音,反以狂悖為真情。此等指鹿為馬之舉,豈非當世最大之虛偽?」

  言罷他拂袖一甩,緩緩落座。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如果說,之前何綏的嘲諷只是聒噪,那孔目這番話,則是真正致命的一擊。

  他沒有糾纏於劉奚引用的史實,而是釜底抽薪,直擊其動機與品格。

  他將劉奚的全部論點,都歸結為為自己喜愛胡風而找的藉口。

  將劉奚本人,描繪成一個品味粗鄙,巧言令色的偽君子。

  也就是說,並非雅樂不能讓人動心,而是劉奚心態狂悖,不能理解高雅的古樂。

  裴遐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變得陰沉。

  到了這種時候,已經不是清談了,變成了純粹的人身攻擊。

  一般來說清談都不會這樣劍拔弩張,除非雙方都意將對方當作墊腳石。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當年鍾會出道的時候,就想羞辱嵇康,傳播自己的理念。

  結果反而被打鐵的嵇康給嚇跑了,從此懷恨在心,後面誣陷嵇康。

  對司馬昭進言:嵇康乃人中臥龍,不可為您所用。您不必憂慮天下,只需提防嵇康一人即可。

  荀蕤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憂慮。

  方才還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們,此刻也啞口無言,被孔目強大的氣場和誅心之論所震懾。

  而那些保守者們,則重新挺直了腰杆,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如潮水般湧向了劉奚。

  而劉奚在經歷了最初的震動後,反而徹底平靜下來。

  他知道,孔目的攻擊看似兇狠,卻恰恰暴露了其思想的根基——一個守舊的死字。

  「孔博士所言禮法,奚謹受教。」劉奚的聲音平穩如初,聽不出絲毫火氣,「敢問博士,天地之間,何物為常?何物為定?」

  不等何綏回答,劉奚便自問自答,他的聲音陡然清越起來,仿佛有金石之聲:

  「《莊子》有雲,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天地萬物,其本性便是變化。從無到有,從生到死,從故到新,川流不息,此乃天道之自然。」

  他目光轉向孔目,語氣變得銳利。

  「博士以禮法為圭臬,然禮法者,何物也?不過是先王應一時之需,所設之一時之法耳。時移世易,其法豈能不變?」

  這番話,直接動搖了何綏立論的根基。如果變化才是天道,那何談永恆不變的禮法?

  劉奚向前一步,目光如炬,聲音更是振聾發聵:

  「《莊子注》又言,夫先王典禮,所以適時用也。時過而不棄,即為民妖,所以興矯效之端也。」

  民妖二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劉奚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面色開始變化的孔目身上:

  「博士以我為丑,然何為真醜?禮合其時,則為西子捧心,見者皆悅;時過境遷,猶奉為圭臬,則為東施效顰,見者皆惡。我等今日若固守那些早已與世情相悖的舊禮,非但無益於教化,反是自欺欺人,徒增醜態。此等僵死之物,方是滋生禍亂的妖物。」

  他頓了頓,作出了最後的總結,將孔目所有的指責,悉數奉還。

  「故今日之辯,不在華夷,不在雅鄭,而在活法與死法之辨。以不變之死法,應對萬變之世情,無異於刻舟求劍,緣木求魚。此,非但虛偽,更是愚不可及。」

  言罷,劉奚對著裴遐與滿座賓客再度一揖,從容落座。

  劉奚的這番反擊,沒有糾纏於自己是否喜愛胡風,而是直接將辯論的層次,從個人品格的攻訐,拉升到了天道與時變的哲學高度。

  他用從向秀這一脈相承的玄學正宗理論,徹底解構了孔目引以為傲的禮法根基。

  你談禮法,我便談禮法的時效性。

  你談風度,我便談風度的真偽。

  你談醜態,我便用東施效顰與民妖來定義何為真正的醜態。

  孔目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粗鄙的武夫,對玄理的理解竟精深至此,反擊竟凌厲至斯。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所有的論點,都被對方用時移世易四個字給堵死了。

  若要反駁,就必須先否定莊子這一玄學根本,這無異於否定他自己所處的整個士林的思想基礎。

  這是用老莊玄學,駁斥古之儒學。

  主位之上,裴遐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看著劉奚,如同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絕世美玉。

  很快,反方席位上,一人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瞬間打破了平衡。

  此人正是來自陳郡袁氏的袁期。

  他不像何綏那般注重儀態,但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充滿了攻擊性。

  先前他一番錦上作花,將劉奚踏入腳下,如今又想藉此發難了。

  其角度之刁鑽,用心之險惡,遠超之前的孔目。

  「好一個為民之妖。」袁期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劉監造之言,聽似振聾發聵,實則亂經蔑聖,意圖霍亂天下。」

  他稱呼劉奚為監造,正是希望眾人不要忘了劉奚的身份,暗中貶低。

  畢竟孔目是博士,何綏是侍中,人人都是清貴的官職。

  劉奚一個臨時工九品芝麻官,也敢出來說話?

  接著袁期沒有去碰劉奚那套無懈可擊的時變玄理,而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儒家倫理的根基,也是大晉立國的根本。

  「我只問你。」

  袁期猛地站起,厲聲質問,「若喪期之禮當真過時,為人子者,是否就可以父死而歌,母亡而樂?」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比如嵇康,就是被扣上不孝的帽子被殺的。

  雖然都知道這是政治鬥爭,但是涉及這個問題,還是不能太過於張揚。

  直接將抽象的禮法變革具象化為最挑戰人倫底線的場景。

  袁期根本不給劉奚喘息之機,繼續逼問。

  「若君臣之禮亦會過時,為人臣者,是否就可以對天子慢待,對朝堂不敬?」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電,直刺劉奚,發出了最後的致命一擊。

  「劉監造,你所謂的代故以新,究竟是要日新其德行,還是想用你那套所謂的新,來徹底取代我大晉立國之本的三綱五常?就像你打算在尚書台推行胡椅?」

  這一番話,句句誅心,招招致命。

  它不再是哲學辯論,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指控。

  袁期巧妙地避開了變化的玄學命題,直接將劉奚推到了反人倫、反社會、反朝廷的懸崖邊緣。他給劉奚扣上了一頂任何人都承擔不起的巨大帽子。

  大廳內,氣氛瞬間從玄學思辨的清雅,轉為政治審判的森然。

  方才還對劉奚心生佩服的不少士人,此刻聞言,皆是微微蹙眉。

  袁期的話,精準地觸動了他們心中對於綱常倫理最根本的憂慮。

  他們可以欣賞玄妙的哲理,但絕不能容忍任何對三綱五常的挑戰。

  荀蕤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這才是今晚最危險的殺局。

  何綏只是前菜,袁期這把來自陳郡的刀,才是真正要見血的。

  裴遐臉上的激賞也凝固了,他眉頭緊鎖,望向劉奚的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擔憂。

  現在輪到劉奚來回答這個關乎生死的問題了。

  他的答案,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不等劉奚回應,袁丹接過話頭,從學理上進行攻擊。

  袁氏的這兄弟二人,在洛水被劉奚反駁之後,便懷恨在心,打算從學理壓服劉奚。

  他語氣傲然,更顯輕蔑。

  「兄長稍安。劉監造之謬,不在其心,而在其學問不精。他也知引《莊子注》,卻不知玄學之肯綮,正在於名教本於自然。」

  袁丹站起身,手持麈尾,緩緩踱了兩步,仿佛在給一個無知的學生講課。

  「昔日王弼注《老子》,早已明言:聖人體無以治有。何為無,無便是自然之道。何為有,有便是森然之名教、不變之禮法。禮法雖為萬變之跡,其根本,卻源於萬古不變之道。你只知變化,卻不知本根,此乃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拾人牙慧,何其淺薄。」

  他二人一唱一和,一個進行政治打壓,一個進行學理鄙視,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人嘲諷劉奚官位太低,一個人嘲諷劉奚沒有家傳的學問。

  堪稱士族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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