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豈因胡漢分雅鄭,只辨時移定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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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聲音清朗,瞬間吸引了全場注意。

  荀蕤目光掃過全場,緩緩說道:「方才諸君之辯,恰好引出了一個根本難題。」

  「樂以載禮,禮以成教。此乃先王之制,雅正之本也。此為一端。」

  他首先肯定了部分人的立場。

  「然,音起於心,情動於衷。若樂已不能動情,禮將附於何處?此又為一端。」

  他又道出了另外一部分人的心聲。

  荀蕤手中酒杯輕晃,將兩種對立的觀點並置於眾人面前,隨即拋出了議題的核心。

  「故,今日之辯,在於:當雅正之體,與人心之用相悖之時,我輩究竟當固守其體,以維繫先王法度;還是當順應其用,以慰藉當下人心?」

  「這傳承百年的禮樂之道,其存廢取捨,究竟何在?」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心,讓喧鬧的爭辯瞬間沉靜下來。

  它將一場關於音樂喜好的口舌之爭,提升到了體用之辨的哲學高度。

  滿座寂然,皆在品味荀蕤話中的深意。

  「好。」

  主位上的裴遐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眼中滿是激賞。

  這算是拋出了一個不錯的論點,一般清談會議,多以自然名教為題。

  而荀蕤這題,直接把音樂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而劉奚在聽到荀蕤那番話的瞬間,瞬間明白了荀蕤的苦心。

  這場音樂的體用之辯,正是為他那之前引發的華夷之禮做的最佳註腳。

  雅樂之於胡樂,正如傳統禮法之於他那便捷的高足坐具。

  荀蕤,已為他鋪好了台階。

  劉奚放下酒杯,整理衣冠,正準備起身。

  然而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且慢。荀君與裴君高論玄理,我等洗耳恭聽便是。只是……不知這是誰家的部曲也跑了進來?也想學人清談了?」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劉奚身上。

  說話的是斜對席上一位敷粉的中年人,正以審視的眼神上下打量劉奚,嘴角掛著譏誚的笑。

  此人名為何綏,乃當朝侍中。

  之前在洛水旁被劉奚羞辱的服散的何離,就是何機的堂弟。

  這番嘲笑,並非辯論,而是從身份和外表上,否定了劉奚開口的資格。

  也難怪他會如此。

  自曹魏何晏開創玄學清談之風,後世名士無不深受其影響。

  不僅在於深研《老》、《莊》、《易》,更在於追求一種外在風度。

  人們或效仿何晏高談闊論,或追求柔美飄逸的審美。

  王衍便是此道集大成者,他身形清秀脫俗,時人稱其為玉人。

  據說他手持麈尾清談時,手與白玉柄幾乎一色。這才是時下名士圈推崇的風度。

  反觀劉奚,一身勁裝,又沒有敷粉,坐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鷹。

  在那些追求柔美飄逸的士子眼中,劉奚這副模樣,與粗鄙武夫無異。

  何綏身旁的幾人,頓時發出竊笑。

  荀蕤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主位上的裴遐,臉上的激賞也倏然隱去,換上了一絲不悅。

  這是他的宴會,當眾折辱他的客人,亦是在打他的臉。

  然此等驕橫,於何氏而言,卻正是其門風所在。

  自其先祖何曾之後,何氏子弟便以驕縱跋扈聞名於世。

  便如這何綏,慣於尺牘之間攻訐同僚,辭鋒銳利。

  而其二位胞弟,更是倚仗家世,在鄉中橫行無忌。

  更有甚者,何氏於鄉梓之地,與同郡望族謝氏亦是積怨頗深,紛爭不斷。

  劉奚之前以何離為墊腳石,便觸其鋒芒,焉有倖免之理?

  角落裡,向純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睜開。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匯集在劉奚身上,有嘲諷,有同情,有好奇。


  何綏得意地搖著扇子,等著看劉奚如何下不來台。

  整個大廳,唯有隱約的西域樂聲。

  氣氛瞬間從清談雅集變得劍拔弩張。

  有一人卻突然發聲,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金石。

  「此言差矣,劉奚其人無膏粱之媚,唯見金石之質。」

  此人正是度支曹郎官鍾雅,劉奚的舉主。

  這番話,讓席間一些有見識的人神色微動。

  而荀蕤也接了一番話。

  「公以貌取人,只怕是要錯過一位俊才,就在前不久,於洛水之畔,我這位劉奚兄弟,在酒尚溫之時,便以落花成詩一篇,當時在場之人,無不為之動容。」

  「洛水賦詩?」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驚嘆,對名士而言,即興賦詩是衡量才華的最高標準,短時作成更是天才的標誌。

  「說得好。」

  一聲斷喝打破寂靜。主位上的裴遐猛地站起身來,臉上滿是激賞。

  他高高舉起酒杯,遙遙對著劉奚,朗聲道:

  「雅量在神,英姿在腹。以貌取人,乃俗士所為,我輩豈能如此,這位小郎君請滿飲此杯,就請小郎君,來為我等續上這體用之辯。」

  劉奚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起身。

  他先是對四方行了一禮,以示尊重。

  這位看似武夫的年輕人,在萬眾矚目之下,沒有絲毫侷促。

  「裴公與諸君,」他的聲音清朗自信,在寂靜的大廳中迴響,「容我先問一句,今日我等所非議之新聲,當真新乎?我等所尊崇之古樂,又當真古嗎?」

  他沒有等待回答,仿佛一位史官,開始陳述他爛熟於心的史實。

  「《漢書》載,昔日張騫出使西域,帶回胡樂,孝武皇帝命協律都尉李延年,因胡曲更造新聲二十八解,以為宮中武樂,諸君請思,這被今人斥為胡風的樂聲,早在孝武之時,便已是乘輿以為武樂的天子之樂,那首人人皆知的《折楊柳》,便出自這二十八解。敢問,以孝武皇帝之英明,李延年之才情,他們所定的宮廷武樂,難道也是有違禮樂之本的靡靡之音嗎?」

  這番話,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巨浪。

  在座名士無不色變。他們只知曲有胡風,卻萬沒想到劉奚能將它的源頭追溯到漢武帝的宮廷舊事。

  用漢武帝為胡樂背書,這等魄力與學識,瞬間鎮住了全場。

  劉奚沒有停下,繼續將矛頭指向更近的、無人敢於質疑的本朝根基。

  「再說我朝。武帝受禪之初,百廢待興,命傅玄公改漢鼓吹鐃歌,又令荀勖、張華等當世大才,各造郊廟諸樂。非但作新詞,荀勖更是因舊律乖錯,而依古尺作新律呂,之後更有正德、大悅二舞出,改昭武舞為宣武舞。諸君請看,自我大晉開國以來,從樂詞、到律呂、再到舞名,何處不是在代故以新?」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掃視著反對席位,聲音變得銳利如刀。

  「若說變革樂禮便是亂經蔑聖,那傅玄、荀勖、張華等元勛,豈非都成了亂臣賊子?若說聆聽胡樂便是有違禮法,那漢武帝,豈非成了我朝禮崩樂壞的始作俑者?」

  字字誅心。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那些方才還高談禮樂之本的保守者,此刻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劉奚引用的,全是無可辯駁的史實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劉奚向前一步,將整個論述推向高潮,作出總結。

  「故,奚以為,今日之辯,其根本不在於古與新,而在於真與偽!樂之本性,在於感人。昔日魏武皇帝北征烏丸,見軍士思鄉,便命軍樂減為半鳴,其聲更悲,以應軍心。此便是真性情,真風度。若音樂不能再感動人心,便已是虛音。我等若強坐於廟堂之上,聽那不能引人悲、亦不能催人喜的鐘磬之音,並強稱自己心有所感,那不是在守禮,那是在行最大的虛偽。此種自欺欺人之舉,正是當今士林最大的醜態。」

  言罷,他對著主位上的裴遐再度一揖,從容落座。

  全場鴉雀無聲。

  而那些年輕的賓客,則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看著劉奚,仿佛在看一位橫空出世的英雄。

  荀蕤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


  主位之上,裴遐先是愣住,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狂喜。

  「痛快。痛快至極。」他高舉酒杯,對著劉奚大聲喊道。

  「小郎君之言,振聾發聵。來,諸君,共飲此杯,敬小郎君,敬這番真性情。」

  裴遐的激賞之言,將宴會的氣氛推向了頂峰。

  年輕士子們為劉奚的真偽之辨而心潮澎湃,那些保守者則一時語塞。

  然而就在這熱烈的氣氛中,一個平靜卻極具分量的聲音響了起來,壓過了滿堂的喧囂。

  「閣下引經據典,辭采斐然。」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席間一人緩緩站起。

  此人衣冠嚴整,面相古板。

  「是太常寺的孔目。」有人低聲道。

  這個名字一出,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孔目身為孔子之後,絕對會出來抵制這些言論。

  尚書台問對,他也是攻擊劉奚的主力之一。

  新仇舊怨,公義私情,在這一刻匯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今晚真正的發難,現在才開始。

  孔目沒有看主位上的裴遐,他的目光徑直落在劉奚身上,平靜而銳利。

  「在下以為,此番高論,無非為劉奚一人之好惡張目。」

  一句話,便將劉奚的立論從公義之辯,拉入了私人之私的格局。

  孔目的聲音依舊平穩:「聞君之椅,本胡人之器;今日又為胡聲張本。看來劉君於胡風,確有偏愛。」

  他向前半步,語調不變,壓迫感卻陡然而生。

  「君言真性情,卻獨忘禮法二字。無禮之情,則為放縱;無序之樂,則為淫聲。《禮記》有云: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情可發於心,卻不可逾矩。

  這番話,直接搬出了儒家經典禮記來背書。

  孔目的目光變得冷峻,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一己之私好,而棄先王之禮樂,更飾之以宏論,此方為真醜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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