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唇槍舌劍終有盡,筆走龍蛇意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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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奚迎著眾人目光,朗聲道。

  「非我欲動搖國本,實乃諸君所固守之天理,早已失其本真。」

  他聲調一沉,如引金石之言。

  「先賢向子期,已為此做出註腳。生之為樂,以恩愛相接。天理人倫,燕婉娛心,榮華悅志……以宣五情。納御聲色,以達性氣。此天理自然,人之所宜,三王所不易。」

  引文一出,滿座皆靜。

  劉奚未給對手喘息之機,言辭如刀。

  「這才是天理人倫的根,它源於人性,而非枷鎖。今日之辯,雅正之體與人心之用,孰輕孰重?向子期之言,已是答案。人心之用,即為天理之體。」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指袁氏兄弟。

  「二君之錯,在於捨本逐末,抱殘守缺。爾等將父子之親、君臣之義,抽離其後的人性溫情,使其淪為一具失了魂魄的枯骨。難道沒有禮法的束縛,身為人子就會父死而歌嗎?」

  袁氏兄弟臉色鐵青,正欲強辯。

  一個清朗聲音響起,不大,卻壓下了滿座議論。

  裴遐淡然開口:「今日體用之辯,看似紛繁,根源只在一處。對有與無的認知罷了。」

  此言一出,全場愕然。

  裴遐竟將一場禮法之爭,直指玄學根本,偷換概念。

  但是他是主人,也沒有人反駁什麼。

  「二君所固守的,是一個抽離了人心的雅正之體。」裴遐問道。

  「一個沒有血肉的禮法空殼,與無何異?一個無,又如何生發出維繫人倫的功用?」

  他目光最終落在劉奚身上,帶著讚許。

  「真正的理,便在這活生生的人心之用。」

  說罷,裴遐端起酒杯,朝劉奚遙遙一敬。「此辯,何須再續?」

  劉奚心中雪亮,卻暗自苦笑。

  裴遐此舉,看似為他一錘定音,實則借力打力,已將今日之論,悉數納入其長輩裴頠的崇有論的框架之下。

  這分明是在用裴氏的道理,來註解自己的文章。

  自己的論點,根基在於人性本善,禮法應順應這份善意,而非反過來苛責人的行為。

  看似都在反對僵化的舊禮法,但內核已然被偷梁換柱。

  就在裴遐話音落下,滿堂賓客以為今日之辯已然塵埃落定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卻從角落裡響了起來。

  「說得好聽。」

  眾人循聲望去,孔目站了起來,此人向來以嚴苛守禮著稱,他臉色鐵青,目光直逼劉奚。

  「什麼人心之用,什麼天理自然,不過是玄之又玄的清談罷了。」

  孔目冷笑道,「劉監丞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無非是想為你自己平日裡那些驚世駭俗、不合禮制的行為,尋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辯論不過,繼續人身攻擊,這是很低級的手段。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難,劉奚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靜靜地看著那名孔目,直到對方的聲音漸息,才緩緩開口。

  「我行我事,非為好胡風,亦非為驚世駭俗。」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只為心中之善,行事之便。」

  「空口無憑。」劉奚環視四周,朗聲道,「諸君久居洛陽,想必聽聞過,近幾日中出現了一種名為孝車的物事?」

  此言一出,堂上起了些許騷動。

  「自然聽過,我鄰家便有一輛,其家老父癱臥數年,如今竟能由其子推著出門曬日,可謂奇物。」

  「是啊,聽聞此車以木為輪,人坐其上,只需一人在後輕推,便可行走自如,省力無比,故得孝車之名。」

  那孔目亦是一愣,不知劉奚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劉奚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才,那風靡洛陽,能讓不良於行的長者重見天日,能讓孝子盡心中之善的孝車,正是在下不忍見城中一臥病老者終日困於斗室,而繪製圖紙,交由匠人所造。」

  轟——

  所有人,包括剛剛還咄咄逼人的孔目,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劉奚,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那個被指責為好胡風的狂徒,那個被認為是動搖國本的俗吏,竟然是那個造出了全城交口稱讚的孝車的大善之人?


  這一刻,所有關於「禮法」、「雅正」、「胡風」的指責。

  都在這輛小小的孝車面前,變得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眼見反對方將要一敗塗地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陡然響起,如尖刺劃破綢緞。

  「此番高論,令人大開眼界。」

  何綏緩緩起身,嘴角卻噙著一絲冷笑。

  他撫掌道:「我有一惑,不吐不快。你今日之論,句句不離向子期。然向子期作《莊子注》,未成而身故,文稿未曾流傳。天下治《莊》者數十家,無人敢稱得其精髓。」

  「你從何處得此真傳?莫非是向子期託夢於你?」

  說白了,這種辯論還是要看根基,說的對不對,其實不重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又有幾人能說服別人。

  大部分時候,這種辯論,就是看誰支持者多,而不是看誰對。

  這個問題的核心,便是指責劉奚,你有什麼資格拿莊子出來說話,你配嗎?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個毫不起眼的身影站了起來。

  那人身著粗布衣衫,皮膚黝黑,與周遭的華服格格不入。

  他平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他確實有這個資格。」

  何綏目光輕蔑地掃過那人,嗤笑道。

  「呵,今日真是奇了。先前來個部曲也就算了,現在又來個老農。哪裡來的老農,也敢在高門雅集上插嘴?」

  何綏揮了揮袖子,如同驅趕蒼蠅。

  「此乃公卿論道之所,一介白身,懂得何為《莊子》?退下!」

  向純長嘆一口氣,「我確實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是《莊子》之論,我還是略懂一些的。而劉奚,也確實有資格討論家父之學說。」

  他頓了頓,終於收回目光,正視臉色開始劇變的何綏,平靜報上身份。

  「在下向純。先父諱秀,字子期。」

  這幾個字,如大山轟然壓下。

  他那副倨傲的冷笑瞬間凝固,然後寸寸碎裂,只剩下驚駭與慘白。

  他方才,竟當眾辱罵向秀的親子為老農?

  滿堂先是死寂,隨即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望向何綏的目光,已滿是赤裸的鄙夷。

  何綏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在一片鄙夷和竊竊私語中,幾乎要昏死過去。

  今日之後,將徹底淪為中原士林的笑柄。

  原因無他,在這個年代,竹林七賢,已經是一種精神象徵了。

  現在的士人,人人都喜歡說自己繼承的竹林之風,尤其是琅琊王氏那幾個名士。

  劉奚背後居然站著向秀的兒子,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片刻之後,劉奚朗聲開口,滿座的目光從何綏的醜態上瞬間移開。

  痛打落水狗沒有意義,不如藉此將自己準備了許久,詩仙李白的大鵬賦拿出來,結束這場無聊的辯論。

  「今日之辯,始於莊子。北冥之鯤,南徙為鵬,其志九天。向子期先生一生鑽研其理,卻未及展翅而身故,憾甚。」

  他眼中神光一閃,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來人,」劉奚喝道,「筆墨伺候。」

  僕從不敢怠慢,匆忙在堂中設好几案,鋪開澄心堂紙,侍女研墨。

  劉奚走到案前,挽起袖口,提起狼毫大筆。全場鴉雀無聲。

  他飽蘸濃墨,閉目凝神,再睜眼時,手腕一沉,筆走龍蛇。一行狂放草書落在紙上。

  「有鳥焉,其名為鵬。噓吸萬里,其勢浩然。矗不知其幾千萬里,而戾天,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

  眾人紛紛起身,伸頸望去,口中不自覺地跟著念誦。

  劉奚筆下不停,鐵畫銀鉤,如風檣陣馬,奔騰而出。

  「鵬之背,非徒寬也,亦可知其無垠。鵬之徙,非徒遠也,亦可知其所歷之遐。」

  「好!」一名士人失聲喝彩。

  但更震撼人心的,是這賦文本身。

  它脫胎於《莊子》,卻平添了萬千雄渾氣魄。


  劉奚已寫至酣處,筆勢開闔,氣吞山河。

  「嗚呼!余之自喻,亦若是矣。苟能乘風破浪,超乎塵俗之表,則天下之大,亦何所不能哉!」

  最後一字落下,劉奚擲筆於案,墨點飛濺。

  他仰天長嘯,聲震梁瓦。

  堂上眾人,盡皆失語。

  「壯哉斯文!辭若洪濤,志若寥天。後世當以此傳名,非徒一時之觀也。」

  「今世艱危,而子獨高舉遠志,豈非以鯤鵬自喻耶?」

  孔目酸溜溜的說了一句:「子欲學鵬,恐未必得風耳。」

  眾人之中,唯有裴遐的眼神最為深邃。

  他看著堂中那個少年,一個念頭無比清晰。

  此等人物,有經天緯地之才,吞吐八荒之志,更有不世出的文採風流。

  區區一個監丞,困不住他。

  裴遐知道當今天下,正是英雄用武之時。

  而執掌中樞的東海王司馬越,正廣招英才。

  裴遐心中已然定計。

  此宴之後,當面見司馬越,告訴他為自己找到了一隻真正的九天大鵬。

  「速尋府中最好的書吏,用最精細的帛錦,將此賦拓印下來。」

  裴遐頓了頓,補上一句,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

  「東海王府,也需一份。」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又是一凜。

  此時,荀蕤與鍾雅二人已穿過人群,快步走到劉奚身邊。

  周遭的議論聲仿佛隔了一層紗,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荀蕤神情激動,用力抓住劉奚的手臂,聲音因興奮而壓低。

  「賢弟,此賦一出,洛陽紙貴,當不在話下。」

  鍾雅則在一旁含笑點頭,他不像荀蕤那般外露,只是沉穩地拍了拍劉奚的肩膀,言語中滿是讚嘆與肯定。

  「此賦,已然初具大家氣象。」

  聽著摯友截然不同卻同樣真摯的讚譽,劉奚胸中翻騰的激盪漸漸平復,化為一種沉甸甸的清明。

  他知道,經此一夜,一切都已不同。

  今夜之前,劉奚這個名字,只是洛陽城中一小撮年輕士人圈子裡的談資。

  他可以是尚書台里那個能幹的劉監丞,也可以是那個好胡風的狂徒。

  而今夜之後,這篇《大鵬賦》將傳遍洛陽的大小聚會,傳入各家公卿的耳中。

  這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開始。一個再也無法回到平靜的開始。

  清談場上,以人心之用立論,擊潰袁氏,是立下了玄學之體。

  向秀之子的現身,則為他的學問,加上了無可辯駁的正統。

  孝車的出現,洗清一切有關禮法的詰難。

  而最後這篇《大鵬賦》,便如九天驚雷,將其聲望徹底推至頂峰。

  如果說之前的劉奚,是一塊尚待雕琢的美玉。

  那麼今夜之後,他已是一柄出鞘的利劍,寒光畢露,名動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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