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車行長夜聽機語,心有棋盤待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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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之期,轉瞬即至。

  夜幕低垂,一輛青蓋馬車自坊門駛出,匯入洛陽城的夜色流光中。

  今夜便是荀蕤引薦,劉奚赴裴府之宴的時刻。

  車廂內,除了劉奚與荀蕤,還端坐著一人。

  此人膚色黝黑,上車後便閉目養神,氣息沉凝如山。

  荀蕤的目光在劉奚與同伴間流轉,溫和地打破沉默。

  「這位想必就是你的叔父,那位子期公之子?」

  劉奚點頭,為雙方引薦:「正是。叔公,這位是潁川荀氏的荀蕤。」

  「在下向純,字伯淵。」

  那黑膚大漢睜開雙眼僅對荀蕤微微頷首示意。

  看著向純不苟言笑的臉,劉奚的思緒飄回了過去的五日。

  這五天,他幾乎所有時間,都在與這位叔公對談中度過。

  這並非閒聊,而是魏晉名士間最考驗才思的智識交鋒——清談。

  清談近似於高深的辯論。通常由一人立論,另一人則尋覓疏漏,提出詰問,稱之為發難。

  雙方需引經據典,往來攻防,直至一方理屈,或尋得更高見解為止。

  為了應對今晚的發難,這五日,劉奚與叔公向純便以此法相互砥礪。

  劉奚將自己關的論點一一拋出,而向純則扮演最苛刻的詰難者,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擊,逼迫劉奚將每個論據都打磨得天衣無縫。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石板路上,車輪的轔轔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向純依舊閉目如石像,荀蕤則將目光移回,望向劉奚,壓低聲音道:

  「賢弟,今夜的主人,你心中可有計較?」

  劉奚頷首:「略知一二,但還請兄台賜教。」

  「賜教不敢當,只是些淺見罷了。」荀蕤謙和一笑:

  「河東裴氏,如今是朝中望族。當年賈后不得不委任張華、裴頠、裴楷及王戎四位並管機要,以安天下。四人中,除了張司空,餘下便是王、裴兩家之人。裴頠與裴楷,正是執掌中樞的裴氏雙璧。」

  荀蕤語氣感慨。

  「世家門閥,盤根錯節。裴氏與琅琊王氏世代通婚,關係早已密不可分。」

  他話鋒一轉,點到關鍵人物:「今晚的主人裴遐,年紀尚輕,卻是尚書僕射王衍的愛婿,在清談之藝上,極負盛名,不可小覷。」

  雖然荀蕤的族祖也是尚書僕射,但是二人權力不可同日而語,王衍才是正經的宰輔,世人稱其為衍輔。

  聽到這裡,劉奚的神情更添凝重。他知道,今晚是一場硬仗。

  荀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身體微微前傾:

  「不過,賢弟,有一事對你極為有利。」

  「哦?」

  「裴氏家學,尤其是裴頠一脈,歷來崇有。」荀蕤一字一頓。

  見劉奚思索,他繼續解釋。

  「與時下許多名士專務空談不同,崇有一派更看重經世致用,看好能辦實事的官吏。他們認為,玄遠之理,最終要落到實處,而非掛在嘴邊。」

  荀蕤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你的在尚書台的名聲,被他人斥為俗吏。但這一點,恰恰切中了裴氏家學的肯綮。你若能從此入手,便已占了先機。」

  劉奚聞言,心中豁然開朗,他鄭重地對荀蕤一拱手:「多謝指點,奚明白了。」

  有無之辯,這正是西晉思想界最宏大的爭論之一。

  而劉奚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對西晉官場兩眼一抹黑的穿越者了。

  在尚書台時,他借整理文書之便,幾乎將有品階的官員名冊與派系背景翻了個遍,對朝堂人物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認知。

  誠然劉奚起初有些牴觸借重東海王司馬越的力量,感覺像是與虎謀皮。

  但事到如今,他早已想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只要這座名為大晉的破屋子一日未塌,便有借其遮風擋雨的價值。

  這正應了他當初的想法:有惡名,好過沒名氣。

  要用名氣,來借用司馬家的力量。

  司馬越這人其實也頗為尷尬,他不是司馬懿的直系後代,所以上位之後,不斷拉攏各路名士給自己增加含金量。


  想在這亂世立足,清高是最無用的東西。

  也正是在那番調查中,他發現並非所有士人都沉溺空談。

  有些官員,顯然更看好能幹實事的人。

  比如,裴氏。

  已故的裴頠便曾著《崇有論》,與當時盛行的貴無思想針鋒相對。

  雖然裴頠已不在,但他的思想卻如同一份遺產,深刻影響著裴氏後輩。

  如今許多裴氏子弟,都更傾向於支持有,支持看得見、摸得著的功績。

  他的調查與荀蕤的指點,在此刻嚴絲合縫。

  伯父劉玄說過,現在這個時代,乾的越多,就越庸俗。

  不過在裴氏的眼裡,恐怕能幹事的才能算得上良才。

  所以今夜,劉奚要面對的,不僅是清談名士裴遐,更是一個崇有思想的繼承者。

  想到這裡,劉奚嘴角逸出一絲微笑。

  車窗外的燈火映入他眼眸,化作沉靜的光。

  馬車在裴府門前停穩。

  朱門高牆,燈籠高懸,自有世家氣度。

  早有僕役上前,引著三人入內。

  穿過幾重庭院,一陣夾雜著酒香與絲竹聲的暖風撲面而來。

  宴飲設在主廳,廳內燈火通明。

  賓客已來了大半,皆是神態瀟灑的名士清流。

  眾人按名望高下,分列跪坐。

  席間有美酒佳肴,侍女穿梭添酒。

  角落裡,幾位樂師撥弄琴箏,音樂清雅。

  氣氛輕雅,全無朝堂的森嚴,更像是一場好友雅集。

  荀蕤是名士,又是引薦人,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

  劉奚作為他帶來的客人,座位也頗為體面。

  唯有向純,一身布衣,膚黑身魁,在一眾峨冠博帶的士人中格格不入。

  僕役只當他是個尋常部曲,便將他引到最末端的角落,幾乎與樂師為鄰。

  向純毫不在意,尋了個蒲團坐下,依舊閉目養神,仿佛周遭與他全無干係。

  劉奚看在眼裡,心中雖有不平,卻也明白這是世之常情,並未多言。

  他收回目光,正襟危坐,等待主人裴遐的登場。

  不多時,環佩叮噹,一陣爽朗的笑聲從廳外傳來。

  「讓諸君久候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士人大步邁入。

  他身著白衫,面如冠玉,舉手投足間滿是世家子弟的自信與風流。

  此人,正是今夜的主人裴遐。

  裴遐舉杯向賓客致歉,祝酒三巡後,宴會氣氛便熱烈起來。

  他今日新得官職,開席之初,話題大多是祝賀。

  幾位名士引經據典,將一番恭賀也說得風雅有趣。

  酒過數巡,一位老者放下酒杯,撫須開口:

  「說來,近日常聽聞洛陽城中一樁奇聞,諸君可有耳聞?」

  「哦?願聞其詳!」有人應和。

  老者笑道:

  「便是那孝車。據說是一架無需牛馬,由人推行的小車,為腿腳不便的老者所制。」

  此言一出,席間議論紛紛。

  太常博士孔目皺眉道:

  「我亦有所耳聞。聽聞此物形制古怪,乃是源自西域的胡器。以胡器行孝,恐非我華夏正道。」

  此話得到一些附和,他們認為華夏器物當有法度,不應沾染蠻夷之風。

  然而,先前開口的老者卻擺手道:

  「此言差矣。孝道在心,豈在器物?漢時便有賜高壽者鳩杖之禮。那鳩杖不過是木頭,這小車雖形制新奇,其敬老之意,與鳩杖何異?難道因其源自胡地,便要拒一片孝心於門外嗎?」

  這番話在情在理,不少人點頭。

  「說來慚愧,」那老者半開玩笑地嘆氣:

  「老夫這雙腿腳,若有這麼一架小車代步,怕是能多去幾場雅集,多聽幾番高論呢!」


  此話引得席上幾位年事已高的名士會心而笑。

  一人撫掌道:「此物若真能解老者之勞,管他胡器漢器,便是好器!我等講求名教,名教之本便是孝。若有此物,奉親出遊,豈非大孝?」

  一時間,方才還微詞胡器的幾人也陷入沉思。

  他們嘴上堅守華夏正統,心裡卻不禁盤算此物的便利。

  這種雙重標準,在席間悄然蔓延。

  劉奚始終沉默地聽著,手摩挲著酒杯,目光平靜。

  而主位上的裴遐,也一直含笑聽著,未發一言。

  關於孝車的議論聲漸歇,眾人各執一詞,未有定論。

  裴遐見狀,撫掌一笑,朗聲道。

  「諸君之辯甚是精彩。恰好,我今日也備下一樁新奇之物,或可為這場爭辯再添一重意趣。」

  他話音剛落,便對僕役使了個眼色。

  很快,廳角雅樂樂師退下,取而代之的是幾位深目高鼻的異域樂人,手持琵琶、箜篌。

  不等眾人反應,一陣急促熱烈的弦音驟然響起。

  那旋律,時而如大漠孤煙,蒼涼遼遠;時而如鐵騎突出,激昂慷慨。

  正是時下洛陽流傳的胡曲。

  這樂聲與中原雅樂截然不同,充滿原始的生命力。

  此曲一出,席間反應立判。

  孔目重重頓下酒杯,低斥道。

  「此乃鄭衛之音,靡靡之聲!宴集名士,豈能奏此胡樂,有違禮樂之本!」

  身旁幾人也紛紛附和,神情鄙夷。

  然而更多的年輕賓客卻被深深吸引。

  他們或閉目傾聽,或以指叩案,臉上是沉醉與感動。

  一人忍不住擊節而嘆:「此聲發自肺腑,情真意切,比之那些四平八穩的雅樂,不知動人幾許!」

  眼看新爭論又要爆發,一直沉默的荀蕤緩緩起身。

  他未直接爭辯,只是舉杯向裴遐示意,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主人家今日安排,別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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