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釜底抽薪解民困,狐假虎威懾縣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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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山間的薄霧尚未散盡。

  通往礦山的小路濕滑而又寂靜,只有幾人的腳步聲。

  向純走在最前面,臉色凝重。

  劉奚跟在他身旁,神情平靜。

  而里正和幾個村民,則畏畏縮縮地跟在最後。

  昨日向純已將金之毒的駭人推測,告知了全莊。

  村民們將信將疑,但出於對這位先生的信任,他們還是打算親眼探個究竟

  劉奚心中,卻存著一個疑點。

  按照他的認知,丹砂即硫化汞,是一種頗為穩定的礦物。

  雖有毒性,但僅靠開採時吸入的粉塵,斷不至於讓整個村莊,在短短數年內就出現如此普遍且嚴重的病症。

  除非……

  很快,他們繞過一片山壁,眼前的景象讓劉奚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前方空地上,立著幾座簡陋的土爐。

  爐邊堆著小山般的暗紅色廢渣。

  里正解釋道:「此地便是煉丹砂的地方。」

  劉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原來如此,這些簡陋的冶煉爐子,通過高溫加熱丹砂,會直接產生劇毒的汞蒸氣。

  他的目光,越過那堆廢渣,落在了旁邊的一個大水坑上。

  雨水沖刷著廢渣,淡紅色的污水,正緩緩滲入坑中。

  一個剛從山上巡查下來的村民,走到坑邊,捧起水,便要入口。

  「住手!」

  劉奚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惶。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猛地打掉了那村民手中的水。

  「此水,絕不可飲。」

  「老丈。」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傳我之令,此坑之水有劇毒,立刻立起柵欄,禁絕任何人飲用。」

  里正被他身上那股驟然爆發的氣勢所懾,不敢多問,連忙點頭稱是,慌忙地跑去傳令。

  這一趟下來,劉奚差不多也明白原因了,是汞蒸汽和廢料污染了水源。

  找到了病因,現在是如何治病了。

  對於這些慢性汞中毒的病人來說,這個時代實際上是沒有任何特效藥的。

  所謂的治療,只是減輕症狀,讓他們慢慢休養。

  再次回到莊子,劉奚聚起村民。

  他指著幾個手抖得最厲害、牙齦上黑線最明顯的病人。

  「從今日起,你們停下所有活計,專心休養。」

  他沒有耽擱,立刻從懷中掏出幾貫錢,塞到周廣宗手裡。

  「多買些利尿祛濕的藥材,熬成大鍋湯藥。」他吩咐道。

  「告訴所有中毒尚淺的村民,每日多喝湯水,多排穢物,好生休養。」

  隨即他對神情專注的向純和里正解釋了毒源的根本。

  「病根不在礦石,而在爐火之中。」

  「冶煉丹砂之時,火燒金石,會產生一種無形無色的劇毒煙氣。你等吸入肺腑,毒素便會悄然累積,損傷心神,最終手抖不止,直至喪命。廢渣又被雨水沖入水中,相當於日日服汞。」

  「如果還不明白的話,你們可知道洛陽那些名士,天天吃五石散,吃的皮膚潰爛。」

  這番話,讓聽懂的向純和里正,後背滲出一片冷汗。

  那些服散的名士風流,向純最是清楚,只是他沒想到,這些朝夕相處的百姓居然也會變成那樣。

  劉奚沒有理會他們的驚駭,立刻對陳彪和向硠下令。

  「你們二人,帶上紙筆,將所有出現病症的村民,都統計起來。」

  「要問清楚,記仔細。每個人是何時開始下礦的,每日在礦中多久,如今手抖、氣喘、失憶等症狀,又到了何等程度。」

  陳彪本就識字,這些日子劉奚又教了他一些簡單的統計之術。

  向硠雖然識字不多,卻能輔佐一二。

  命令一下,整個向家莊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開始了一場自救。

  這一個上午,劉奚都在莊中來回奔走,察看病情,指揮調度。


  有些病,不需要懂醫理,用現代的觀點也能治。

  向純轉過身,看著劉奚,這個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少年。

  默默跟在陳彪後面,指導幾人,有了他的幫助,一切效率都快得多。

  劉奚將向純請到一旁,遠離了人群的嘈雜。

  「叔公,」劉奚的語氣凝重,「當務之急,是立刻讓所有人都停止下礦,休養身體。」

  「中毒深的……恐怕已經回天乏術。我們能做的,只有讓他們走得,安詳一些。」

  這句冷酷的現實,讓向純這位鐵塔般的漢子,身軀也微微一晃。

  劉奚繼續說道。

  「但大部分人毒素尚未深入骨髓。只要不再接觸毒源,輔以食療,尚有一線生機。待情況稍穩,若非要採礦,也必須是莊中最年輕力壯的一批人,輪流入礦。」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乾淨的紗布,遞給向純。

  「入礦前,必須用清水浸濕此物,多疊幾層,覆於口鼻之上。並且絕不可再飲用礦山周邊的任何水源。此法或可濾過多數毒塵。」

  向純默默地接過那塊紗布,他聽懂了劉奚話里的意思。

  但他心中那個最根本的疑問,也如同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我明白。可是……如何才能停?」

  他臉上滿是痛苦和絕望。

  「朝廷的貢額在那裡,若交不出丹砂,屆時全莊上下,依舊是死路一條!」

  這是一個死循環。

  挖礦,是慢性等死。

  不挖,是立刻就死。

  劉奚看著他,臉上卻沒有半分絕望。

  雙眼閃爍著一種近乎於興奮的光芒。

  「叔公,你說的對。所以我還有其他的法子,不過這還需要你配合。」

  「一切都聽你憑吩咐。」

  與此同時,幾十里之外的新安縣衙內,縣令錢瓚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又來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前來匯報的縣丞,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縣丞擦了擦額上的汗,低聲道。

  「是。常氏的管事就在外面,話說得很不客氣。他說若是三日之內,縣衙再尋不回他們家的公子,到時候就多有得罪了。」

  「放肆!」

  錢瓚猛地一拍桌案,臉上卻不見怒色,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什麼叫多有得罪,這像話嗎?太不像話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被如此蹬鼻子上臉。

  兩日前,河內常氏一位公子,帶著幾個友人和奴僕,入山遊獵,然後便人間蒸發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麼多人,悄無聲息地消失,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是撞上了哪一夥心狠手辣的悍匪。

  可知道,又有什麼用?

  縣衙里雖有些縣卒,但是保衛縣城還可以,放進山里不是給人送菜嗎。

  何況一群帶著刀弓的奴僕都被人解決了,自己還能怎麼辦。

  錢瓚煩躁地揮了揮手。

  「告訴他,本官已增派人手,正全力搜查,讓他回去等消息。」

  縣丞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廳堂內,只剩下錢瓚一人。

  他頹然坐下,看著窗外,眼神中滿是悔恨。

  他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接下新安縣令這個任命。

  原本錢瓚只是個鄴城的小主簿,因為上一任縣令死了,從成都王司馬穎手下舉薦補了這個缺。

  誰知道這邊情況這麼複雜,到處都是豪族大家。

  他這個靠著成都王才上位的縣令,便成了無根的浮萍。

  在這龍蛇混雜、地方豪族盤根錯節的新安縣,舉步維艱。

  常氏根本就沒把他這個沒有根基的縣令,放在眼裡。

  「唉……」

  一聲長嘆,道盡了中年人的辛酸。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早日脫離這個是非之地,回去鄴城。


  就在錢瓚獨坐愁城,滿心煩悶之時,一名衙役匆匆來報。

  「門外有三人求見。為首的,好像是……向家莊的向純。」

  「向純?」錢瓚眉頭一皺。

  這個向純,他有所耳聞,是個隱居在此的怪人。

  據說是一位名士之後,頗有些學問,在鄉裡間威望甚高。

  但他從不與官府往來。今日怎會主動上門?

  錢瓚壓下心中的煩躁與疑惑,沉聲道:「帶他們進來。」

  片刻後,三人走進了廳堂。

  為首的,確實是那個鐵匠向純,他對著錢瓚,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而在向純身側,一左一右,跟著兩個人。

  左邊一人,身材不高,卻異常敦實,如同壓緊的磐石。

  他身著便服,但寬大的袖口之下,隱隱能看到甲冑的輪廓,腰間的佩刀更是殺氣畢露。

  右邊一人,則是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輕郎君。

  他面容俊朗,只是臉上薄薄敷了一層鉛粉,顯得有些過於白皙,這是洛陽貴胄子弟中時興的妝容。

  錢瓚心中一凜,知道後面這二人,絕非尋常人物。

  尤其是那個矮個的,虎背熊腰,氣勢駭人。

  向純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沉穩。

  他先是指著那名敦實的武官:「這位,是衛尉寺的黃司馬。」

  又指向那位年輕郎君:「這位,則是尚書台的劉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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