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秦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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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大秦帝國?

  金鑾殿上,隨著約翰尼斯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那股由異域來客帶來的緊張氣氛才緩緩鬆弛下來。御座之下的文武百官交換著複雜的視線,竊竊私語聲如春蠶食桑,漸次響起,在大殿的樑柱間嗡嗡迴蕩。

  隆慶皇帝朱載靜坐於龍椅之上,默默地看著眾位愛卿。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任由殿內的議論聲發酵了片刻,將臣子們臉上或驚或疑、或思或慮的種種神情盡收心底。

  直到大殿恢復了應有的肅靜,他才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迴響,清晰而沉穩。

  「眾位愛卿,方才那羅馬使節所言,其國亦有近兩千年的歷史,此事你們如何看?可信否?」

  此問一出,殿內再次陷入寂靜。這不僅是對一個遠邦的考量,更是對這個所謂羅馬帝國的歷史的叩問。

  內閣首輔徐階手持朝笏,緩緩向前一步,蒼老而沉靜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啟奏陛下。臣遍覽古籍,於《後漢書·西域傳》中確有載,西方有國名曰大秦」,其人長大平正,有類中國,故謂之大秦」。漢時,大將軍班超功成西域,曾遣副使甘英出使大秦,行至條支,臨大海而還。自此之後,史冊所載便語焉不詳,只余傳說。此羅馬國,若真源自極西之地,或與古時之大秦有所牽連。」

  徐階稍作停頓,將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引經據典,又不下定論:「然千年已降,滄海桑田,真偽難辨。臣以為,其言或有誇大之處,但觀其使節談吐有序,進退有據,遠勝於盤踞濠鏡之佛郎機人。其人舉止,非是奸猾之輩。我朝撫馭萬邦,向以誠待人,不妨暫且信之,以觀後效。」

  「徐閣老所言甚是。」另一位閣臣高拱緊接著出列,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銳氣,「交往與否是其一,但那使節提及佛郎機人之教派,臣以為,此事更需警惕!」

  高拱轉向隆慶皇帝,躬身道:「陛下,佛郎機人入我海疆以來,其教士隨之而來,此非秘聞。臣聽聞,在閩粵之地,已有少量教士專好結交我朝士人官員,宣揚其教義。今日聽聞羅馬使節之言,方知其教派竟有教宗」,權勢凌駕於君王之上,稅賦不歸國庫,反輸於萬里之外。此等教派,非是教化人心,實乃蠹國之舉!」

  他的話擲地有聲,將一樁宗教事務,化作了具體的、可能動搖國本的威脅。

  殿上不少官員都面露驚容。一個能向信徒徵稅的宗教領袖,這在大明的政治倫理中是聞所未聞的異端邪說。

  「臣附議!」兵部尚書出列,他面色嚴肅,聲音裡帶著剛直,「此等化外之教,名為傳教,實為收心。若任其蔓延,信眾只知有教宗,不知有君父,長此以往,閩粵沿海之地,恐非國家之土,而成其教宗之國。此乃心腹大患!」

  隆慶皇帝的面色沉了下來。福建開關,是他登基後力排眾議的重要決策,旨在開海貿之利,充盈日漸空虛的國庫。他絕不容許這好不容易打開的口子,流進來的不是金銀財貨,而是動搖國本的禍水。

  「傳朕旨意。」隆慶皇帝的聲音透著寒意,「申飭沿海各省布政使司,嚴加盤查入境之佛郎機教士。凡私自傳教、蠱惑鄉民者,一經發現,立時驅逐出境。

  其貿易可為,教義絕不可入我大明寸土。」

  「陛下聖明。」群臣躬身應諾。

  這時,首輔徐階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再次開口:「陛下,臣尚有一事不明。

  數年前嘉靖朝時,亦有自稱魯米」之國遣使來朝。此魯米」與今日之羅馬」,讀音頗為相似。然魯米之人,信奉回教,多以白布纏頭,其使節舉止彪悍,與今日這羅馬使節之裝束、信仰、禮儀,截然不同。二者之間,不知有何關聯?」

  這個問題,再次勾起了殿上諸人的好奇心。大殿中的氣氛又一次活躍起來。

  高拱沉吟片刻,似乎將所有線索在腦中串聯了起來,給出了一個基於中華歷史經驗的推論:「魯米,羅馬————音節確然相近。臣有一猜測,或可解釋一二。

  「」

  他環視同僚,緩緩道來:「方才那羅馬使節言說,其國曾遭亡國之危,遠渡重洋,方得新生。這是否意味著,他們的故土,已被他族所占?而占據其故土之族,便是那信奉回教的魯米」人。魯米人占據了羅馬故地,便以其地為國名,因言語流轉,遂成魯米」。這與我朝故史何其相似!」

  高拱見眾人皆在凝神傾聽,便加重了語氣:「昔年五胡亂華,晉室衣冠南渡,於江南建立東晉。而北方故土則淪於異族之手,亦建有國號。這自稱羅馬之人,或許便是那南渡」之晉室,是為正朔。而被他們稱為蠻族的,或許就是今日盤踞其故土的魯米」國。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


  這個南北朝的比喻,立刻讓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邏輯。一個古老帝國被蠻族擊敗,一部分人流亡海外建立新朝,一部分故土被蠻族占據並沿用舊名。這完全符合士大夫對於朝代興替、正朔流轉的歷史理解。

  「原來如此————」

  「高閣老此論,甚為精妙,將這樁疑案剖析得明明白白。」

  殿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贊同之聲,許多官員臉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好了。」隆慶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了這場關於異域歷史的猜想,「無論羅馬與魯米有何糾葛,皆是其舊日恩怨,於我大明無涉。而且這也只是猜測,未有證據。我等當議些更切實的事務。」

  他拿起御案上那封來自巴西爾的信,目光落在最後一段。

  「這位羅馬的共治皇帝,在信中懇求,欲購我朝典籍,尤以《道德經》、

  《莊子》為重。他仰慕我中華文化,此事,愛卿們以為如何?」

  徐階立刻答道:「陛下,外邦向化,此乃盛世之兆。儒家經典,自有教化之功。近鄰朝鮮,沐我教化百年,至今仍是我朝最忠順之藩屬。這羅馬國遠在萬里之外,亦心向王道,賜予典籍,以彰我天朝氣度,實為美事。」

  他話鋒一轉,顯出老成謀國之態:「然史書乃國之重器,載我朝興衰得失、

  兵戈謀略,不可輕授於外人。臣以為,可賜其《四書五經》等儒家要典,以正其心。其所求之道家經典,如《道德經》、《莊子》,乃清靜無為之學,亦無傷大雅,可一併賜予。」

  「徐首輔所言極是。」高拱補充道,「臣還有一議。羅馬遠在重洋之外,海路漫漫,風高浪急。書籍嬌貴,途中難免有所損毀。為示我朝隆恩,也為確保彼輩能完整得見中華文章,臣提議,所賜之書,無論是經是子,每一種,皆備三份,以防萬一。」

  「高愛卿考慮周全。」隆慶皇帝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准了。此事便交由禮部與翰林院去辦,務必揀選最佳版本,刊印精良,裝幀妥善。」

  朝會諸事議畢,隆慶皇帝宣布退朝。百官如潮水般緩緩退出大殿。高拱則領了旨意,徑直往內閣方向去了,準備與同僚們商議,開列一份詳盡的贈書清單。

  日影西斜,隆慶皇帝獨自回到暖閣。他摒退了左右的太監宮女,一個人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看向那封來自異國的信函,口中喃喃自語。

  「共治皇帝————名為儲君,卻有輔政之實。這羅馬人的政體,當真奇特。父子同朝,君臣一體,難道就不怕子強父弱,大權旁落嗎?」

  懷疑歸懷疑,但一種複雜難明的情緒卻悄然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自己還是裕王時的歲月,那段呆在王府,終日提心弔膽,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他想起了父親嘉靖皇帝那句冷冰冰的「二龍不得相見」的批示,那句話就像一把無形的利劍,懸在他的頭頂十餘年。

  他與景王之間的儲位之爭,雖無刀光劍影,但其中的兇險與煎熬,卻不足為外人道。王府之內,處處是耳目,說一句話,見一個人,都可能被添油加醋地傳到父皇的耳中,引來滅頂之災。直到景王病逝,他才真正地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真是————令人羨慕啊。」

  一聲輕嘆,在空曠寂靜的暖閣中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那個遠在大洋彼岸的年輕人,竟能在儲君之位,便堂堂正正地參與國政,與君父同理天下,學習治國之道。這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來自父輩的信任與託付。一種公開的、毫無保留的培養。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長子,朱翊鈞。那孩子現在還年幼,但終有一日,自己也會面臨如何對待儲君的問題。

  與此同時,會同館內。

  約翰尼斯終於脫下了那身使節禮服,換上了一身輕便的常服。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飲盡,乾澀的喉嚨得到了一絲滋潤。那股從踏入紫禁城起就緊繃著的神經,此刻才徹底放鬆下來。

  他做到了。他不僅將共治皇帝巴西爾的信安然送達,更重要的是,他按照巴西爾臨行前的詳細囑咐,成功地重塑了羅馬在大明君臣心中的形象。

  從一個不知來路的朝貢小邦,變成了一個同樣擁有古老文明,歷經劫難而重生的羅馬帝國「經理!」一個年輕使節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們完成——

  了任務!現在可以好好看看這座傳說中的北京城了吧?我想看看他們繁華的街道,以及羅馬當地的景色」。


  約翰尼斯看了他一眼,年輕人就是喜歡出去走走。

  「冷靜點,年輕人。」約翰尼斯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他指了指窗外,「這裡不是雅加托波利斯也不是埃律西亞,我們不能隨心所欲。我們是使節,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帝國的臉面。在沒有得到主人允許的情況下,擅自在這座都城裡遊蕩,是極度失禮的行為。任何一個微小的差錯,都可能讓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年輕學者臉上的興奮迅速褪去,換上了幾分慚愧。

  「我明白了,經理。」

  「不過,」約翰尼斯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你的好奇心我理解。我們不可能永遠待在這座院子裡。休息一天,我會向此地官員提出申請。」

  他走到窗邊,望著院牆之外那片陌生的天空和層層疊疊的飛檐翹角。

  「我們要看這座城市,但要用他們允許的方式。耐心些,我們會有機會的。

  「」

  第二天一早,約翰尼斯便穿戴整齊,找到了負責接待的鴻臚寺官員。他表達了使節團想要在北京城閒逛的請求。

  「大人,我等奉命在此等候貴國皇帝陛下的旨意。館內一切安好,只是我等船員與學者,久聞貴國京師的繁華。不知可否批准,在我等候命期間,由貴方派員引導,看看你們京城的風貌?我等保證,絕不擅自行動,驚擾市民。」

  那名鴻臚寺官員聽完翻譯的話,臉上掛著微笑,既不顯得疏遠,也不過分熱情。

  「貴使的請求,本官已經知曉。只是此事並非我一人可以定奪,需得上報朝廷,由上官批示。還請貴使耐心在館中等候幾日,一旦有了消息,本官會即刻前來告知。」

  他說話時,輕輕拂了拂衣袖的灰塵。

  約翰尼斯微微躬身,同樣報以微笑。

  「那便有勞你了。我等靜候佳音。」

  他明白,這是東方官僚體系的運作方式。一切都需要程序,一切都需要等待。而這等待本身,也是一種姿態,一種讓來訪者明白誰是主人的方式。

  回到自己的房間,約翰尼斯沒有閒著。他攤開一張白紙,開始用希臘文記錄下這兩天所有的見聞和思考。從金鑾殿上皇帝和大臣的反應,到鴻臚寺官員的一個動作,他都仔細地記錄下來,寫成此次東方之行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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