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血淚之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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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血淚之路(一)

  為了確保奧瑞亞運河擁有充足的勞動力,巴西爾制定了一套環環相扣的方案。他計劃,讓那些響應《昭昭天命》、向西擴張的開拓者,通過捕獲大平原上的土著,來為這項浩大的工程提供絕大部分的人力。

  但從廣袤的西部大平原,到新雅典以北,那個將連通大湖區與聖米迦勒河的運河起點,路途遙遠,艱險重重。這些新獲得的勞動力,在漫長的運輸途中,必須有人押送。

  對此,巴西爾的計劃是,動用帝國的歸化民軍隊。

  讓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去監督另一群原住民。這其中的考量,陰暗而有效。如果在押送途中發生了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流血或是死亡,那麼遠在埃律西亞的希臘後裔們,大可以攤開雙手,宣稱這並非出自他們的授意。

  巴西爾也想到了他穿越前的一句古話:「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

  論及對美洲原住民的了解,沒有人比同為原住民的歸化民更加清楚。因此讓歸化民監督歸化民,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西部大平原上的部落,與帝國現有的歸化民之間,究竟是視彼此為同胞,還是積怨已久的仇敵?這個問題,不需要元老院的辯論,也不需要學者的考證。在未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勞動力運輸路線上,答案將自行揭曉。

  如果歸化民們不願意見到那些曾經與他們在同一片大陸上繁衍生息的「同胞」受苦,他們自然會在漫長的路途中,給予這些被捕獲者關照與同情。

  但如果他們之間,本就因為部落時代的衝突而互相怨恨,那麼,這項押送任務,便會成為一個絕佳的,且被帝國默許的發泄渠道。

  因此,巴西爾認為,這項任務從頭到尾,都不需要任何一個希臘後裔的直接參與。

  一切計劃準備就緒。他向元老院和自己的父親闡述了這套完整的方案。在獲得了皇帝肯定的答覆後,共治皇帝的命令,便通過印刷所的機器,化作一張張冰冷的紙,迅速下達到了帝國向西擴張的最前線。

  阿巴拉契亞山脈西麓,一座新興的城鎮。

  這裡的空氣中永遠混雜著三種味道:未乾的木料、牲畜的糞便,以及廉價的朗姆酒。

  鎮上唯一的酒館裡,人聲鼎沸。燈的光芒在煙霧中晃動,勉強照亮一張張因為酒精而漲紅的臉。希臘後裔、歸化民,三教九流混坐在一起,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腰間的武器和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塵土味。

  一張蓋著共治皇帝印章的布告,就貼在酒館最顯眼的木牆上。上面的希臘文字,被一個識字的酒保用粗俗的口音一遍遍念誦著。

  「————捕獲大平原上,任何不服王化、不信我主的部落成員,送至帝國指定據點,即可換取賞金。」

  「賞金!上帝啊,有賞金!有了賞金我就能多買一些工具。」一名歸化民激動地捶著桌子。

  「蠢貨,要錢有什麼用?你得有命花。」旁邊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希臘裔老兵嗤笑一聲,灌了口酒,「平原上的那些傢伙可不是兔子,他們會剝了你的頭皮當戰利品。」

  「那又如何?巴西琉斯都下令了,這是上帝的旨意!咱們是去傳播福音,不是去搶劫!」

  「傳播福音?哈哈,我喜歡你這說法。走,夥計,咱們組個隊,一起去給那些迷途的羔羊」傳播福音!」

  貪婪被神聖的外衣包裹,欲望找到了最正當的出口。整個酒館都陷入一種狂熱的騷動中。

  迪米特里斯坐在角落裡,安靜地擦拭著手中的麥酒杯。他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只是聽著,看著。

  他身邊的幾個同伴,都是切羅基出身的歸化民,此刻也大多沉默著。

  「都聽見了?」迪米特里斯放下酒杯,杯底和粗糙的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周圍的喧囂。

  「聽見了。」坐在他對面的萊昂瓮聲瓮氣地回答。他是個壯漢,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此刻正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桌面,「捕人換金錢,皇帝的命令。這事兒,能幹。」

  「不只是能幹。」迪米特里斯的身體微微前傾,「這是個機會。」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我爺爺還活著的時候,喝多了就跟我念叨。他說,我們切羅基還沒信主、

  還沒成為羅馬人的時候,就經常跟西邊那些平原上的部落起衝突。搶地盤,搶獵場,搶女人。他說,那些部落里,最橫的一個,叫卡霍基亞。」


  迪米特里斯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送進同伴的耳朵里。

  「卡霍基亞人,他們人多,也狠。我爺爺的親兄弟,就是被卡霍基亞的戰士用石斧砸碎了腦袋。他們經常衝過我們畫的界線,搶我們的東西,燒我們的村子。那時候,我們打不過他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過一道無形的線,眼中燃起一團壓抑的火。

  「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是羅馬公民,我們信的是唯一的真神。巴西琉斯給了我們機會,讓我們以帝國之名,去討伐我們祖先的仇敵。這不叫復仇,這叫執行帝國的法律,傳播上帝的福音。干成了,還能拿到賞金。這種好事,上哪兒找去?」

  萊昂一拳砸在桌上,酒杯跳了起來。

  「迪米特里斯說得對!我早就想試試我這身力氣了!天天在林子裡打鹿打熊,有什麼意思?要打,就該打人!」

  「可是————」另一個名叫安德烈亞斯的歸化民開口了。他比另外兩人瘦削,總是很沉靜的樣子,「我同意你們說的。但有個問題,你們想過沒有?」

  激動的迪米特里斯和萊昂都看向他。

  「怎麼去?就憑我們幾個,還有酒館裡這群烏合之眾?我聽族裡的老人講,卡霍基亞人不是幾十個獵人湊成的小部落。他們有一座用土堆起來的大城,城裡住著很多人,能打仗的戰士就有上千。我們這麼衝過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安德烈亞斯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迪米特里斯和萊昂的頭上。

  迪米特里斯的臉頰有些發燙。他承認,自己被仇恨和財富沖昏了頭。

  「我————我還沒想好。我只知道,我們不能單幹,必須結成隊。安德烈亞斯,你腦子好使,你說該怎麼辦?」

  安德烈亞斯抬起頭,他的神態很平靜。

  「我們的祖先,跟他們打了上百年,靠的不是硬拼。他們派出去的,從來都是小股的偵查隊和狩獵隊。我們也應該這麼幹。」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鞣製過的鹿皮,上面用筆畫著簡陋的地圖,是他根據老人們的描述和自己從行商那裡打聽來的消息繪製的。

  「卡霍基亞的主城,我們碰都不要碰。我們湊錢,買幾匹好馬,再弄幾輛結實的馬車。我們騎馬行動,要的就是一個快。專門找他們派出來打獵或者偵查的小隊下手。打完了,把人捆上馬車就跑。等他們的大部隊反應過來,我們早就回到羅馬的領地了。」

  迪米特里斯激動不已,「好辦法!而且,出來打獵的,肯定都是部落里最壯的男人。巴西琉斯的命令里說,要這些人去挖運河。這種壯漢,肯定最值錢!」

  萊昂咧開大嘴笑了:「這個我喜歡,咬一口就跑,他們連我們的影子都摸不著。」

  三人對視一眼,達成了共識。

  他們約定,各自回家,湊集資金。三天後,在鎮子外的樹下集合。

  鐵劍、弓箭是必須的。至於火槍,雖然能搞到一點淘汰下來的老舊火繩槍,但是點火裝填都太慢,幾十個人用起來,還不如弓箭射得快。而新式的燧發槍,聽說軍隊也沒有裝備幾把,他們這種邊境平民連見都沒見過,而且現在的燧發槍還不成熟發火率比較低。

  三天後,晨霧尚未散盡。

  小鎮外的樹下,一支隊伍已經集結完畢。

  迪米特里斯清點著人數。算上他自己,一共三十幾人,都是信得過的切羅基歸化民。

  隊伍的家當也擺在眼前。八匹還算健壯的馬,是隊伍里最富裕的幾個人湊出來的。剩下的人則合夥買了三輛結實的四輪馬車,上面堆滿了繩索、水囊和熏制好的肉乾。

  每個人都背著弓,腰間的箭囊插得滿滿當當。有十來個人,還額外佩戴了鐵

  質短劍。這些武器,是他們身為帝國公民,用多年的辛勞換來的財產,也是他們此行以防萬一打近戰的倚仗。

  「都準備好了?」迪米特里斯環視眾人。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混雜著興奮、緊張和一絲不安的表情。

  「安德烈亞斯,你帶路。」

  安德烈亞斯點點頭,翻身上了一匹馬,跑在隊伍最前面。

  車輪吱吱呀呀地轉動起來,這支承載著三十多個家庭希望的隊伍,向著太陽落下的方向,緩緩駛去。

  他們越是向西,文明的痕跡就越是稀少。鋪著碎石的驛道變成了泥濘的土路,最後,連路也消失了,只剩下被野獸和旅人踩出的一條模糊的痕跡。


  連綿的丘陵和熟悉的森林逐漸被甩在身後,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大平原,展現在他們眼前。

  綠色的草海一直延伸到天際線。風在這裡沒有任何阻礙,呼嘯著吹過,捲起一陣陣草浪。

  隊伍里的氣氛變得壓抑起來。在這種一覽無餘的地方,他們感覺自己就像草地上的幾隻螞蟻,渺小而脆弱。

  「安德烈亞斯,還有多遠?」萊昂騎著馬湊到嚮導身邊,焦躁地問。

  「快了。」安德烈亞斯指著前方,「翻過前面那道緩坡,就能看到一條河。

  那裡水草最好,野牛最多,是卡霍基亞人最喜歡的獵場。只要他們出來打獵,就一定會去那裡。」

  隊伍加快了速度。

  當他們終於爬上那道緩坡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條寬闊的河流蜿蜒流淌,滋潤著兩岸無邊無際的草場。成千上萬頭野牛,像移動的烏雲,在草原上緩緩啃食。風中帶著濃郁的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讓這些在城鎮裡生活已久的歸化民們,感到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動。

  「真是個好地方。」萊昂由衷地感嘆,「難怪要跟我們搶。」

  就在眾人失神之際,安德烈亞斯突然壓低身體,猛地一揮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所有人立刻緊張起來。

  順著他示意的方向,在遙遠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行移動的小黑點。

  隨著距離拉近,那些黑點的輪廓逐漸清晰。

  是人。十幾個皮膚黝黑、赤裸著上身的男人。他們手裡拿著石斧和長矛,只有為首的那人,手中握著一柄在陽光下反射出暗紅色光芒的銅劍。

  卡霍基亞的狩獵隊。

  「躲起來!」迪米特里斯低吼一聲。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馬匹和馬車牽到緩坡後面的一處低洼地。他們趴在草叢中,利用一群正在河邊飲水的野牛作為掩護,緊張地觀察著那群不速之客。

  卡霍基亞的獵人們似乎毫無察覺。他們配合默契,悄無聲息地散開,熟練地驅趕著一頭落單的健壯野牛,將其與牛群隔離開來。

  幾支長矛呼嘯著擲出,精準地刺入了野牛的側腹。

  野牛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瘋狂地衝撞起來。但獵人們並不急於上前,他們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耗盡力氣和鮮血。

  迪米特里斯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他能感覺到身邊同伴們粗重的呼吸聲,能聞到他們身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味。

  機會就在眼前。

  他轉頭看向安德烈亞斯,用眼神詢問。

  安德烈亞斯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道:「等。」

  他們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一個對方精疲力盡、警惕性最低的時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很漫長。草原上的風吹在臉上,卻帶不走他們手心裡的汗。

  終於,那頭野牛在失血過多後,踉蹌了幾步,轟然倒地。

  卡霍基亞人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他們圍了上去,開始用石刀和那柄珍貴的銅斧,分割這巨大的獵物。

  就是現在。

  迪米特里斯緩緩舉起手,握緊了手中的弓。他身後的三十多名同伴,也紛紛張弓搭箭,冰冷的鐵製箭頭,對準了那些毫無防備的背影。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身上用赭石和白土繪製的圖騰,那些扭曲的線條,正是他祖父在醉酒後,於噩夢中反覆描繪過的,屬於卡霍基亞人的標記。

  古老的部落仇恨,與帝國「昭昭天命」的宏偉敘事,以及最現實的個人利益,在這一刻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風從草原上吹過,帶來了遠處野牛的低鳴,也帶來了獵物身上散發出的濃鬱血腥味。

  迪米特里斯的手,猛然揮下。他只是命令少部分人射箭宣布他們的到來,而八名騎手在他的帶領下飛速的沖了出去,他們要抓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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