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姜大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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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會昌五年十一月初一。

  是夜,寒風驟起,呼嘯之聲盪於天地,仿佛地府之門大開,任由怨鬼湧向人間慟哭。

  極目望去,夜空仍是無盡粘稠的黢黑,忽地裂開一彎蒼白的細鉤。一縷無力的光亮尚未跌落,已然被罡風捲去。

  屠不盡與花隱以鐵罩遮面,守在沉香殿前,身影幾乎融入暗夜。

  千重與包無窮進了密室。

  為著今夜之事,飛霜殿及東西配殿裡里外外早空無一人,但屠不盡總覺得後脊背寒意刺骨,好似身後有一個高踞雲端、正襟危坐的巨人正冰冷地凝視這場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

  他猛地往後看去,卻覺這巨人已狡猾地與無邊夜色融為一體,讓人看不見、也抓不著。

  他終於按捺不住,一捶柱子,低聲罵道:「伊嫲!這算個什麼事?!我當初離開海賊窩,追隨二郎,是盼著能走南闖北、遊歷天下,跟江湖英豪痛痛快快地打架!縱使不能在江湖遊蕩,跟著好官懲奸除惡也很暢快。今日卻被這些勾心鬥角的腌臢事絆住,真叫人憋得慌!」

  花隱見他跳腳,不禁莞爾:「今夜若能活著走出這巍巍宮城,你所盼之事,怕是不成真也難呀。」

  屠不盡「哼」一聲道:「我真該衝進去點了二郎的穴,扛起就走!」

  花隱無奈地搖頭:「雲鷹一走了之,凌昭儀怎麼辦?凌家其他族人怎麼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就算跑,又能跑到哪裡?縱是僥倖自保,只怕他也過不了心裡那關!」

  屠不盡發泄之後,頗覺失言,低頭囁嚅著:「雖然是這樣……」

  這時,一陣嬌笑遠藉長風襲來。

  二人心頭一緊,縱目看去,卻見長空漆黑如舊,四面並無人影。

  忽然,又一陣肆無忌憚的嬉笑飛濤滾浪般拍向臉來。甫一眨眼,只聽得長袖揮舞「獵獵」之聲,便有一陣煙氣隱於夜色、悄然瀰漫,像一張巨網迅速壓頂而來。

  屠不盡與花隱推掌疾吐內力,將煙氣沖開,濃霧將散未散之際,陡見數枚尖錐咬來,與手掌相距不過幾寸。

  眼看雙掌將要被刺穿,兩人雙袖中寒光一閃,四柄短劍如電飛出,將尖錐擊落。

  二人順勢握住劍柄。

  屠不盡故意大笑:「花兄,這『羅煙陣』,稀鬆得很吶!」

  原來,呂正早將這幾人的武功招數揀了些兒賣與昭儀,昭儀已然想出破解之法,命千重口述。

  否則,光是這惑人心智的香霧,兩個男人早心神失守了。

  霧氣再次隨風湧來,朦朧中隱約可見一影鬼魅般飄過。

  花隱眼疾手快,早將一柄短劍脫手擲出,隨即鐵索如蛇出洞,金瓜錘緊隨短劍,破空追襲。

  忽地迷霧驟濃,花隱再看不清,撲了個空,不得不將鐵索拉回。

  這時,猛見銀光一閃,尚未看定,那短劍竟倒射而回,金瓜錘尚在半空,短劍寒鋒已然刺中花隱的鐵面罩,面罩登時裂成兩半落地。

  屠不盡根本來不及出手,心中驚呼:好快!

  花隱一抹面上鮮血,索性撕下衣袖蒙面,大笑道:「姜仙姑就這麼急著見某的真容?」

  一聲慵懶的哼笑似有若無地拂來,旋見一紫衣女手執紅傘從天而降,斂雲撥霧,款款而來。

  木屐點過香霧,長袖拂過枯枝,一股久氳懷中的女兒香在風中不減溫熱,柔柔吻到額上來,令人神思一盪。

  定睛看去,只見柔軟的紫緞裹著她山明水秀的身子,香肩微露,肌膚勝玉,雖夜黑而難掩光采。

  屠不盡霎時看呆了。

  他只覺心跳如鼓,差點兒魂魄出竅,忙狠扇一巴掌使自己清醒,惴惴地想:這姜嬬哪裡是吸人精氣的老妖婆?分明是絕色美人!尋常人哪受得了?

  姜嬬雙目一渺,櫻唇一彎,蘭花指輕輕順過鬢邊長發,懶洋洋地道:「姑奶奶最討厭被男人盯著看了,一個個都是貪財好色的蠢貨。」

  花隱笑道:「姜仙姑此言差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人不止愛自身之美,也愛他人之美。美人賞心悅目,多欣賞幾眼又有何妨?」

  姜嬬鳳目一挑,瞟了花隱一眼,曖昧地輕笑:「好個風流倜儻的美丈夫,可惜呀——老了點。」

  話音未落,手中紅傘飛速一轉,珠尾登時激射出十二枚寒光閃閃的鋼針。


  屠不盡輕功一展,輕鬆避開,人一閃卻不知去了哪裡。

  花隱則揮動鐵索,金瓜錘應聲將鋼針一一擊落。

  姜嬬翩然疾行,一腳將金瓜錘踏落在地,忽將傘一收,傘頂「刷」一聲抽出一柄白刃,明晃晃刺向花隱心口。

  眼看花隱躲閃不及,命在頃刻,姜嬬不禁得意一笑。

  誰料劍尖破開衣裳時,「鐺」一聲被魚鱗甲擋下,姜嬬面色驟變,傘柄機關一轉,短刃收回,旋開傘為盾。

  花隱持一雙短劍划過紅綢傘面,竟未破其分毫。

  他忙收劍入袖,揮舞起金瓜流星錘與姜嬬纏鬥。

  說來,姜嬬這機關傘乃稀世奇珍,是昔日她某一位頗具權勢的情人為博紅顏一粲,精心打造的。

  傘面由天蠶絲密織三層,煉紅花、碾紅玉,並混合一種不傳之藥染就,通體鮮紅如血,襯得姜嬬妖艷無儔。

  這傘面不僅經風歷雨而光采不褪,甚至十分柔韌堅固,尋常刀劍難以破壞。

  傘上用金線遍織四方梅花暗紋,黑夜中仍閃動瑩瑩微光,華美非常。

  傘柄中空,藏著一把細細的軟劍。十二支傘骨中空,各裝有三枚鋼針,傘頂則藏有一把短刃。

  如此收傘為劍,開傘為盾,又兼凌厲的暗器。縱使傘被毀,還有軟劍可自保。真箇攻守兩便、進退自若。

  姜嬬出身天師派,與張道簡平輩而論,功夫豈可小覷?

  花隱使金瓜流星錘,擅遠戰,她便以輕柔迅敏的驚鴻步時時迫近花隱,令金瓜錘難有用武之地。

  她又蘊內力於傘面,傘柄一旋,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勁風襲去。

  花隱推掌抵擋。珠尾近身時,果又射出一枚鋼針。花隱忙將身一壓,發黑的針頭堪堪與咽喉相距一寸。

  姜嬬忽焉縱體,身姿輕盈若燕,竟將劍招化舞,舞出無極太虛劍法。

  凌厲的傘舞向花隱摧去。她長袖方揚,傘劍已亮,「倏」一聲斬去,乃是「鳳鳴岐山」。

  花隱急退數步,拉開距離,直至背脊撞上殿門,再無可退,方使金瓜錘連連將白刃擊開。

  他手腕一旋,鐵索劃圓飛撲,欲將傘劍纏住。

  但姜嬬輕軀如鶴,臂攬圓柱飛旋而上,劍招靈敏輕柔,輕鬆破開金瓜錘攻勢。

  驀地傘盾一開,一股颶風般的強力將金瓜錘彈開。

  花隱內力不濟,連人帶錘被掀翻,破門倒地,十分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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