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匠人與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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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內的熱潮退去,只餘下麝香與汗液混合的靡靡氣息。

  一豆燭火,在描金床柱上投下搖曳的暗影。

  西門青仰面躺著,呼吸沉穩悠長,一隻手臂閒適地枕在腦後,另一隻手則搭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汗珠順著他分明的肌理滑落,沒入錦被深處。

  他睜著眼,眸光映著燭火,清亮得沒有一絲渾濁,就那麼直直地望著頭頂的鮫綃寶帳。

  潘金蓮如蛇一般蜷在他身側,雪白的臂膀橫陳在他胸前,指尖在他尚帶著薄汗的肌膚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畫著圈。

  她臉頰潮紅未褪,眼角眉梢都浸潤著饜足後的風情,一頭青絲如黑瀑般鋪散在錦被上,與她白皙的肩頸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方才那場翻雲覆雨,她使盡了渾身解數,將教坊司里學來的秘技與自己天生的媚骨揉捏一處,化作蝕骨銷魂的春水,誓要將這個男人徹底溺斃其中。

  她能感到他身體的沉淪,那是一種純粹的、雄性的渴求與征服。

  她為此而驕傲。

  可眼見著他眼中的清明,潘金蓮指尖一僵,畫圈的動作停了半瞬。

  不夠。

  還不夠。

  他的身子在這裡,心卻仿佛飄在九霄雲外。

  她將身子貼得更緊,溫熱的鼻息呵在他耳畔,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官人……」

  她拖長了尾音,像貓爪在人心上輕撓,「你方才,可真威風。妾身的身子都快散架了。」

  西門青聞言,側過頭,目光落在她那張艷光四射的臉上。

  燭火下,她的肌膚瑩潤如玉,桃花眼水光瀲灩,確實是世間難尋的尤物。

  他笑了笑,伸手將她一縷黏在唇角的亂發撥開,動作算得上溫柔。

  「是你這妖精太纏人。」他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聽起來格外性感。

  潘金蓮心頭一盪,膽子也大了幾分。

  她的指尖從他胸膛緩緩下滑,越過平坦堅實的小腹,帶著挑逗的意味。

  「官人既愛我這般纏你,為何白日裡,卻要用那些冷冰冰的規矩來隔開我們?」她幽幽嘆息,語氣里滿是委屈,「帳本、規矩……那些都是死物,哪裡有妾身的身子熱乎?官人日日與那些東西為伴,人都清減了,妾身瞧著,心疼得緊。」

  她抬起水眸,楚楚可憐地望著他,「你就疼疼我,忘了那些煩人的生意,好不好?就今晚……你的心裡,只想著我一個人……」

  這番話,柔情與抱怨交織,既是撒嬌,也是試探。

  她要的,是枕邊風的勝利,是凌駕於規矩之上的特權。

  西門青的眼神,依舊是那片深不見底的湖,不起半點漣漪。

  他捉住她那隻不甚安分的手,握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她的手小巧柔若無骨,像一件上好的玉器。

  「金蓮,你這身子,這手段,的確是天下獨一份。」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我自然是愛的。」

  潘金蓮心頭一喜,眼波流轉,正要乘勝追擊,再訴幾句衷腸,將這男人的心徹底軟化。

  西門青卻話鋒一轉,那雙清明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寒星閃爍:「可是,你的心,亂了。」

  潘金蓮的身子猛地一僵,連帶著臉上的媚笑都凝固了。

  西門青沒有理會她的僵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立規矩,是要建一座能為我們所有人遮風擋雨的萬丈高樓。是為了讓你,讓你大姐,讓三姐,讓府里上下,都能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是為了你以後能有數不盡的金釵和穿不完的綾羅。」

  他鬆開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孟三姐,是幫我畫圖紙、選樑柱、監工造樓的匠人。她的手,或許會沾上墨跡和灰塵,但她能保證這樓的根基穩固。」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驚愕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床頭一支精美的金累絲嵌珠蝶戀花步搖上。

  他伸手取過,在指尖把玩。

  「而你,」他將那支步搖插回她的發間,冰涼的金屬激得她頭皮一陣發麻,「是我要請進樓里,安放在最華美的房間,享一輩子福的珍寶。」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她耳邊耳語:「匠人和珍寶,如何能一樣?」

  匠人?

  珍寶?

  潘金蓮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西門青仿佛沒有看到她的臉色,繼續說道:「十兩銀子,我可以私下心疼你,給你添置花戴。但規矩,是樓的基石,不能破。你若真想讓我心裡只有你,就該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做我最璀璨的珍寶,而不是跑去工地上,和匠人爭一日的長短。」

  他終於說完了。

  他每個字都裹著蜜,落進她耳中,卻化作冰冷的鋼針,一根根釘進她的骨頭裡。

  潘金蓮的身子,從被他肌膚熨燙的地方開始,一寸寸地涼透了。

  匠人能與主人家並肩勞作,共商大事,哪怕滿身塵土!

  而珍寶?

  說得好聽!

  不過是鎖在匣中,供人賞玩的物件!

  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取悅主人!

  他給了她錢,給了她一個珍寶的好聽名頭,卻用最溫柔的方式,畫出了一條她永世無法逾越的鴻溝,將她徹底地、乾脆地,推出了他的世界之外。

  她最引以為傲的枕邊風,她這無往不利的身子,她剛剛自以為是的勝利……

  在這一刻,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個男人,他享受了她的一切,品嘗了她最極致的奉迎,腦子卻依舊像一塊萬年玄冰,沒有半分融化的跡象。

  這比直接的斥責與拒絕,更讓她恐懼。

  西門青說完這一切,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常,又溫存地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將她攬得更近一些,結實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動作自然而然。

  「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他聲音平淡,在她耳邊落下,隨即閉上了眼睛。

  潘金蓮僵硬地躺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方才還讓她迷戀的男性氣息,此刻卻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將她牢牢困住。

  她能清晰地聽到西門青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幾息之間,他的呼吸就變得綿長而均勻。

  潘金蓮卻睜著眼,死死地盯著黑暗中的床帳頂。

  許久,她僵硬的身子才動了。

  她慢慢轉身,指尖顫抖著,描摹西門青沉睡的輪廓,仿佛要確認他是真實的。

  最後,她將自己冰冷的臉頰貼上他溫熱的胸膛,才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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