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壟斷
張德順背心竄起一股涼意，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與李有德交換了眼神。
「大官人……沒……沒人指使……」李有德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
張德順也反應過來，「大官人，我們……我們也是受人蠱惑啊！」
西門青撇茶的動作一頓，眼皮緩緩抬起。
他的目光里不見怒火，也無嘲弄，只有一種純粹的漠然，就像屠夫在看兩頭待宰的牲口。
「蠱惑？」他放下茶杯，「說來聽聽。」
張德順渾身一顫，事到如今，他便知道再無僥倖。
「是……是一個月前，祁州藥市的一個客商找上我們！」張德順的嗓子幹得冒煙，斷斷續續聲音嘶啞。
祁州？
西門青呷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祁州乃是北方最大的藥材集散地，三教九流匯聚，龍蛇混雜。
「那人自稱姓王，是河南懷慶府藥生會的管事。」張德順不敢再有半分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全盤托出，「他說，他注意到有人在祁州大肆採買廣藿香，一打聽才知是臨清西門記所為。他斷定西門記必是制出了什麼以廣藿香為主材的奇藥。」
「王管事說，這等獨門生意，見者有份。他負責在祁州卡死西門記的採購，讓我們聯絡臨清所有熟藥鋪，將臨清乃至周邊州縣的廣藿香盡數買斷。直接斷了正氣丸的君藥，到時候，要麼逼......西門記高價回購，要麼就讓大官人......貢獻藥方工藝……」
李有德也跟著磕頭如搗蒜：「大官人明鑑！我們只是覺得西門記的清暑丹和正氣丸，價格太低，壞了行規。才跟著……才鬼迷心竅，犯下大錯！」
西門青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懷慶藥生會？
他的腦海中，一些模糊的歷史知識浮現出來。
晉商、徽商，這些明清時期大名鼎鼎的商幫，他自然清楚。
可這懷慶藥幫，他印象里似乎是在清代才成氣候的藥材行會，沒想到在這嘉靖年間，便已有了藥生會這樣的組織，還能將觸角伸到山東來。
這些人，不是臨清城裡這些只懂低買高賣的小魚小蝦。
這顯然是一個專業的、有組織的商業團體。
他們僅憑市場異動，就精準判斷出自己的商業意圖，而後迅速調動資源，發動了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商業狙擊。
若非自己手裡還捏著清暑丹這張底牌，此刻跪在這裡求饒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的商業組織。
西門青自嘲的笑了笑。
原來自己才是那隻被盯上的肥羊。
這張德順和李有德，不過是兩條被扔出來試探的狗。
「你們倒是好大的胃口，敢與虎謀皮。那王管事人在何處？」西門青放下茶盞，收起笑容。
「走了！」張德順急忙道，「前些日見大官人您推出了清暑丹，又與知州大人往來密切，他便知事不可為。只派人傳了句話，說這次是他看走了眼，便再無音訊。」
西門青的指節在桌面輕輕敲擊。
這是是認栽？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我給你們指條路。」
「你們兩家的鋪子，連同後院的庫房、裡面的存貨，我全收了。」
張德順和李有德眼中同時閃過一絲希冀。
只要能換回些銀子，哪怕是遠走他鄉，也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西門青豎起兩根手指。
「兩百兩。」
「兩……兩百兩？」張德順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抬頭。
他的鋪子，光是地契房契加起來，本金就不下千兩！
這是可是他的全部家當，兩百兩銀子，簡直是打發叫花子。
一旁的李有德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脫口而出，「你……你這是趁火打劫！」
但話一出口，便悔得想抽自己的嘴。
西門青臉上的笑容斂去。
「趁火打劫？」
他轉身走回主座，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玳安。」
「小的在！」
「天亮之後，去州衙遞狀紙。就告他們二人，在鈔關大疫期間，囤積藥材，哄抬物價，意圖擾亂漕運軍心。」
西門青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張德順和李有德的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
如今西門青和李達天是什麼關係，整個臨清城誰人不知？
這狀紙遞上去，他們還有活路？
「我……賣……」張德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謝……謝大官人……不殺之恩……」李有德已經徹底崩潰，癱在地上。
「帶他們去帳房，立字據，畫押，給錢。」
「是，老爺。」玳安叫來兩個小廝，將爛泥般的張德順和李有德拖了出去。
前廳，重歸寂靜。
孟玉樓從屏風後走出，臉上血色未褪，兀自帶著驚容。
「官人，這懷慶藥生會，竟有如此手段？」她也是商賈出身，自然聽得出這番操作背後的兇險。
「一群逐利的狼罷了。」西門青走到院中，看著天上的殘月。
「他們這次失手，是因為情報不足。下一次，他們只會更謹慎，更兇狠。」
孟玉樓走到他身邊，憂心忡忡：「那我們該如何應對？他們的根基在河南，手眼遍布北方藥市，我們若是與他們硬碰，恐怕……」
「硬碰？」西門青笑了，「三姐，做生意，不是打打殺殺。」
......
回到書房內，西門青鋪開一張大明輿圖。
他的手指，從山東臨清，緩緩划過，最終，重重地落在了河南懷慶府的位置上。
懷慶府，四大懷藥的產地。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懷藥的價值與懷慶府獨特的土三百里懷川、太行山徑流緊密綁定。
同一品種的山藥、地黃，移植到別處，藥效和品質會顯著下降。
這種無法複製的地緣優勢，構成了懷慶藥幫最深的護城河。
而懷藥，作為許多經典名方的君臣之藥，乃至皇室貢品，市場需求龐大且穩定。
他瞬間想通了懷慶商會未來崛起的關鍵——壟斷。
他們掌握著北方高端藥材的源頭。
他與李有德交換了眼神。
「大官人……沒……沒人指使……」李有德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
張德順也反應過來，「大官人，我們……我們也是受人蠱惑啊！」
西門青撇茶的動作一頓，眼皮緩緩抬起。
他的目光里不見怒火，也無嘲弄，只有一種純粹的漠然，就像屠夫在看兩頭待宰的牲口。
「蠱惑？」他放下茶杯，「說來聽聽。」
張德順渾身一顫，事到如今，他便知道再無僥倖。
「是……是一個月前，祁州藥市的一個客商找上我們！」張德順的嗓子幹得冒煙，斷斷續續聲音嘶啞。
祁州？
西門青呷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祁州乃是北方最大的藥材集散地，三教九流匯聚，龍蛇混雜。
「那人自稱姓王，是河南懷慶府藥生會的管事。」張德順不敢再有半分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全盤托出，「他說，他注意到有人在祁州大肆採買廣藿香，一打聽才知是臨清西門記所為。他斷定西門記必是制出了什麼以廣藿香為主材的奇藥。」
「王管事說，這等獨門生意，見者有份。他負責在祁州卡死西門記的採購，讓我們聯絡臨清所有熟藥鋪，將臨清乃至周邊州縣的廣藿香盡數買斷。直接斷了正氣丸的君藥，到時候，要麼逼......西門記高價回購，要麼就讓大官人......貢獻藥方工藝……」
李有德也跟著磕頭如搗蒜：「大官人明鑑！我們只是覺得西門記的清暑丹和正氣丸，價格太低，壞了行規。才跟著……才鬼迷心竅，犯下大錯！」
西門青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懷慶藥生會？
他的腦海中，一些模糊的歷史知識浮現出來。
晉商、徽商，這些明清時期大名鼎鼎的商幫，他自然清楚。
可這懷慶藥幫，他印象里似乎是在清代才成氣候的藥材行會，沒想到在這嘉靖年間，便已有了藥生會這樣的組織，還能將觸角伸到山東來。
這些人，不是臨清城裡這些只懂低買高賣的小魚小蝦。
這顯然是一個專業的、有組織的商業團體。
他們僅憑市場異動，就精準判斷出自己的商業意圖，而後迅速調動資源，發動了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商業狙擊。
若非自己手裡還捏著清暑丹這張底牌，此刻跪在這裡求饒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的商業組織。
西門青自嘲的笑了笑。
原來自己才是那隻被盯上的肥羊。
這張德順和李有德，不過是兩條被扔出來試探的狗。
「你們倒是好大的胃口，敢與虎謀皮。那王管事人在何處？」西門青放下茶盞，收起笑容。
「走了！」張德順急忙道，「前些日見大官人您推出了清暑丹，又與知州大人往來密切，他便知事不可為。只派人傳了句話，說這次是他看走了眼，便再無音訊。」
西門青的指節在桌面輕輕敲擊。
這是是認栽？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我給你們指條路。」
「你們兩家的鋪子，連同後院的庫房、裡面的存貨，我全收了。」
張德順和李有德眼中同時閃過一絲希冀。
只要能換回些銀子，哪怕是遠走他鄉，也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西門青豎起兩根手指。
「兩百兩。」
「兩……兩百兩？」張德順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抬頭。
他的鋪子，光是地契房契加起來，本金就不下千兩！
這是可是他的全部家當，兩百兩銀子，簡直是打發叫花子。
一旁的李有德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脫口而出，「你……你這是趁火打劫！」
但話一出口，便悔得想抽自己的嘴。
西門青臉上的笑容斂去。
「趁火打劫？」
他轉身走回主座，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玳安。」
「小的在！」
「天亮之後，去州衙遞狀紙。就告他們二人，在鈔關大疫期間，囤積藥材，哄抬物價，意圖擾亂漕運軍心。」
西門青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張德順和李有德的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
如今西門青和李達天是什麼關係，整個臨清城誰人不知？
這狀紙遞上去，他們還有活路？
「我……賣……」張德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謝……謝大官人……不殺之恩……」李有德已經徹底崩潰，癱在地上。
「帶他們去帳房，立字據，畫押，給錢。」
「是，老爺。」玳安叫來兩個小廝，將爛泥般的張德順和李有德拖了出去。
前廳，重歸寂靜。
孟玉樓從屏風後走出，臉上血色未褪，兀自帶著驚容。
「官人，這懷慶藥生會，竟有如此手段？」她也是商賈出身，自然聽得出這番操作背後的兇險。
「一群逐利的狼罷了。」西門青走到院中，看著天上的殘月。
「他們這次失手，是因為情報不足。下一次，他們只會更謹慎，更兇狠。」
孟玉樓走到他身邊，憂心忡忡：「那我們該如何應對？他們的根基在河南，手眼遍布北方藥市，我們若是與他們硬碰，恐怕……」
「硬碰？」西門青笑了，「三姐，做生意，不是打打殺殺。」
......
回到書房內，西門青鋪開一張大明輿圖。
他的手指，從山東臨清，緩緩划過，最終，重重地落在了河南懷慶府的位置上。
懷慶府，四大懷藥的產地。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懷藥的價值與懷慶府獨特的土三百里懷川、太行山徑流緊密綁定。
同一品種的山藥、地黃，移植到別處，藥效和品質會顯著下降。
這種無法複製的地緣優勢，構成了懷慶藥幫最深的護城河。
而懷藥，作為許多經典名方的君臣之藥，乃至皇室貢品，市場需求龐大且穩定。
他瞬間想通了懷慶商會未來崛起的關鍵——壟斷。
他們掌握著北方高端藥材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