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孫乾拜楊彪,議徐州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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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簡雍以其特有的「優遊風議」之態,混跡於西市酒肆、茶棚之間。

  他操著一口夾雜著幽燕口音的官話,自稱是往來青、徐販運絲帛的糜家管事,出手闊綽,專好與人飲酒閒談,尤其對那些看似消息靈通的遊俠、落魄文吏以及酒肆掌柜。

  還未落座,零碎的消息便如涓涓細流匯入耳中:

  「李傕與郭汜兩賊近來嫌隙更深了!前幾日為了爭搶一批從三輔征來的糧秣,兩方人馬差點在霸城門動起刀兵。」

  「......可不是嘛!聽說郭將軍疑心李車騎在陛下面前進讒言,奪了他的權柄......」

  「......未央宮裡那位小天子?唉,不過是個擺設罷了。前幾日太尉楊公想面奏陛下,都被李傕的親衛擋了駕,說是『車騎軍務繁忙,無暇安排』......」

  「......朝中諸公?噤若寒蟬者多矣!唯有太尉楊彪,侍中種輯、尚書僕射士孫瑞幾位大人,還偶有抗爭,但也常被呵斥......」

  「......哦?曹兗州(曹操)的使者?似乎月前就到了,聽說走的是郭將軍的門路,送了好些珍寶......」

  這些市井流言,真偽混雜,卻勾勒出長安權力核心的混亂圖景:李傕、郭汜這對昔日的盟友,在共同掌控朝廷後,因權力分配和猜忌,關係已至破裂邊緣。

  簡雍撿了個臨窗的座兒,剛要了兩壇新豐酒,就見鄰桌三個涼州兵正掰著指頭罵罵咧咧——那是李傕的部曲,腰間銅帶扣上刻著「車騎屬」三字。

  「郭汜那廝真不是東西!」

  一個絡腮鬍兵卒把酒碗頓得直響,

  「前天搶了咱們三輔征來的糧草,還說『李將軍府里堆不下』,屁!老子親眼見他往府里運了三車蜀錦!」

  簡雍假裝倒酒,耳朵卻豎得老高。另一個兵卒壓低聲音:

  「聽說曹兗州的使者送了郭將軍一把『七寶刀』,昨晚在府里擺宴,連李將軍的親衛都敢攔著不讓進......」

  正說著,酒肆外突然一陣喧譁。簡雍探頭一看,是郭汜的巡邏隊正盤查一個賣胡餅的老漢,刀鞘敲得老漢腦袋「咚咚」響。

  他心裡冷笑:李郭兩家的兵,在長安街頭比盜匪還凶。這當口,他摸出三枚五銖錢,塞給跑堂的小童:「去給那桌軍爺添兩碟醬牛肉,就說......隔壁桌『糜家管事』請的。」

  小童剛走,簡雍已借著酒意湊過去,操著半吊子關中話笑道:

  「幾位軍爺辛苦!小的是從徐州來的,做絲帛生意,聽說長安最近......不好走貨?」

  絡腮鬍兵卒斜睨他一眼:

  「懂行啊?告訴你,再過幾日,別說走貨,這西市能不能開都兩說!」他灌了口酒,舌頭打卷,「李將軍昨晚調了三千人守未央宮,郭將軍......嘿嘿,聽說在城北挖地道呢......」

  簡雍心頭一震,面上卻笑得更熱絡:

  「那敢情好,亂起來......生意更好做不是?」

  從這些話語中,簡雍得出漢帝劉協已形同傀儡,被李傕嚴密控制;朝中公卿大臣或屈服、或沉默。

  少數忠直之士如太尉楊彪、種輯、士孫瑞等處境艱難;外部勢力如曹操,已開始積極滲透長安政局:

  「憲和,市井之言與士林之論相互印證,長安危如累卵!」

  孫乾將連日所得整理成簡略的密報,低聲對簡雍分析:

  「李郭火併,只在旦夕。天子與公卿身處旋渦中心,兇險萬分。曹操使者在此,其意恐非僅為朝貢,恐有藉機漁利之心。我等使命,愈發緊迫沉重。」

  簡雍面色凝重:

  「我等需設法將主公忠義之心、徐州安民之績上達天聽,至少要讓天子與幾位忠直重臣知曉,漢室在關東尚有如主公這般真心勤王的宗親重臣!此乃大義名分,亦是將來之機。」

  就在這時,孫乾像是想到了什麼:

  「我可以康成公弟子之名前往拜謁楊太尉。」

  「嗟乎!我怎沒想到,公佑乃康成公門下高徒!」

  簡雍一拍膝蓋,隨後又冷靜下來:

  孫乾的提議如暗室中的一道燭光,讓簡雍精神大振。

  「公佑此計大妙!」

  簡雍撫掌,眼中精光閃爍:


  「康成公乃天下儒宗,海內人望所歸。楊太尉累世公卿,清流領袖,對康成公素來敬重。汝持康成公門生帖謁之,名正言順,足以避人耳目。縱有李郭鷹犬窺伺,亦不敢輕易為難一位太學鴻儒的弟子。」

  孫乾頷首,神情肅穆:

  「我當以請教學問、代師問候為名,相機探聽宮中實情,並擇機傳達主公作為漢室貴胄,安土保民之忠義。楊公乃朝廷柱石,若能得他些許信任,便是打開局面之關鍵。」

  簡雍補充道:

  「然李郭凶焰正熾,耳目遍布,楊府周遭必有盯梢。公佑此行,務必謹慎。言辭需如春水煎茶,不疾不徐,既要表明心意,又不可授人以柄。至於市井之中,我當繼續周旋,或能捕捉李郭火併之確切徵兆,亦或探知曹操使者之圖謀。」

  兩人說干就干,孫乾換上一身整潔而不失士人風骨的儒生袍服,手持從徐州出發時,手持一份鄭玄親筆所書的問候信簡,前往位於顯陽里一帶的太尉楊彪府邸。

  站在顯陽里街角的槐樹下,孫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鄭玄的信簡。他已在這兒站了兩刻鐘,看似端詳對面的「楊府」匾額,餘光卻掃著三個「閒漢」——一個總往牆根撒尿,褲腳卻露出皂色軍靴;一個蹲在茶棚喝茶,茶涼透了也沒動;還有個挑著菜擔的,菜葉子都蔫了,卻繞著楊府轉了三圈。

  「果然盯得緊。」

  孫乾暗自點頭,轉身走進街角的「書肆」。老闆是個獨眼老叟,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

  「要《詩經》還是《春秋》?」

  「要鄭康成注的《孝經》。」

  孫乾聲音壓得極低。

  老叟猛地抬頭,獨眼亮了亮:

  「康成公的注本?缺貨三個月了。不過......後堂有新到的『筆』,客官要看看?」

  孫乾跟著進了後堂,老叟掀開牆角的石板,露出個暗格,裡面竟放著一卷竹簡——是鄭玄上月寫給長安儒生的書信抄本。

  「楊府的門吏是我遠房侄子,」老叟低聲道,「他說太尉今早讓家人買了『北海特產的鹹魚』——那是你們徐州來的吧?」

  孫乾心頭一松。這是名士之間約定的暗號:若願見,便會讓府中採買來客所在之地的風物。他從懷中摸出另一卷東西,是鄭玄批註的《論語》,每頁都有硃筆圈點:

  「正是。」

  「如此,君可前往府門前通報。」

  聽著這話,孫乾走出書肆,目不斜視,行至府門,朗聲向門吏通報:

  「康成公鄭玄門下弟子,北海學生孫乾,今奉師命,遊學至關中,特來拜謁太尉楊公,代師問候,並呈書信。」

  他聲音清朗,舉止從容,自有一股儒門弟子的氣度,門吏不敢怠慢,尤其聽聞是鄭玄弟子,連忙入內稟報。不多時,門吏返回,態度恭敬了許多:

  「太尉有請孫先生。」

  楊彪在書房接見了孫乾,這位歷經董卓之亂、如今又在李郭刀鋒下勉力支撐的老臣,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卻依舊銳利而沉靜,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書房內陳設簡樸,唯書卷盈架,墨香浮動。

  「學生孫乾,拜見太尉。」

  孫乾深施一禮,恭敬地呈上鄭玄的信簡,楊彪接過信簡,並未立即拆看,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孫乾:

  「康成公高足,遠來辛苦。長安非善地,公何以至此?」

  孫乾不卑不亢,從容應對:

  「回太尉,乾奉師命,一則遊歷四方,增廣見聞;二則,恩師心繫社稷,憂思日深。恩師雖僻居北海,然每聞長安消息,未嘗不扼腕嘆息,憂心天子安危,社稷傾頹。特命弟子若有機緣至關中,務必代其向太尉及諸位忠直大臣致意,並探問天子安康。」

  這番話情真意切,點明了鄭玄對漢室和天子的關切,也暗示了孫乾此行的深層目的。

  楊彪眼神微動,緊繃的面容稍稍緩和,他拆開鄭玄的信簡細讀。

  信中除了禮節性的問候,果然也隱晦地表達了鄭玄對時局的憂慮和對楊彪等忠臣的敬重、勉勵之意,楊彪放下信簡,長嘆一聲:

  「康成公心懷天下,令人感佩。只是....長安已非昔日長安。天子.....唉,名為至尊,實同囚徒。」

  「李傕、郭汜二賊跋扈,一人劫天子,一人質公卿,此可行邪?」


  「老夫等人,空有憂國之心,奈何手中無權,府外有眼,一舉一動皆受掣肘。侍中種輯、尚書僕射士孫瑞等,亦常遭呵斥羞辱,風雨飄搖,徒增我等忠臣嗟嘆。」

  楊彪的語氣充滿了無力感和悲憤,孫乾見時機成熟,低聲道:

  「太尉赤心為國,天下共知。恩師常言,漢室雖微,然天命未絕,必有忠義之士奮起於四方。」

  「今有一漢室宗親,姓劉名備字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帝玄孫。」

  「自舊年陶恭祖托領徐州以來,殫精竭慮,撫百姓,討不臣,使徐州稍安。」

  「玄德公每與我師對談,言及天子蒙塵,奸臣竊命,陶謙早亡以至徐州無主,未嘗不痛哭流涕,恨不能提三尺劍,掃清君側!然關山阻隔,奸佞當道,忠悃難以上達天聽。」

  孫乾言辭懇切,提及劉備時,眼中流露出崇敬與堅定,楊彪聞言,看向孫乾,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可是那義救北海,徐州的劉玄德?」

  「正是。」

  楊彪捻須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劉使君仁德之名,老夫亦有耳聞;其宗室身份,忠義之心,實為難得;值此危難之際,關東有如此宗親重臣心系漢室,實乃社稷之幸,只是....」

  他警惕地望了望窗外:

  「眼下長安,李郭二賊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天子安危,懸於一線。曹操使者,頻頻出入郭汜府邸,所圖非小。」

  孫乾趁熱打鐵:

  「太尉明鑑!家師深知局勢危殆,特命我等相機行事。敢問太尉,朝中忠貞之士,如種侍中、士孫僕射等,可有良策?我等雖勢單力薄,但若能為保全天子、匡扶社稷盡綿薄之力,萬死不辭!」

  楊彪看著孫乾眼中真誠的火焰,心中衡量著。他深知劉備此刻力量尚遠,難以直接解長安之圍,但其宗室身份和忠義姿態,在道義上是一面旗幟,對未來政局或有深遠影響:

  「汝先前此言,陶謙新喪之後,徐州無主,乃是劉玄德代領?」

  孫乾點了點頭:

  「正是。」

  楊彪很快就理清了思路,他看著面前的孫乾,心中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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