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場面
北影廠那巨大的攝影棚內，一派火熱朝天的景象。空氣中瀰漫著汗水的鹹味、皮革道具的特殊氣味，以及一種名為「創作」的焦灼與興奮。
昆汀·塔倫蒂諾，這位以風格化暴力美學聞名於世的好萊塢鬼才導演，此刻正蜷在一張導演椅上，身體前傾，幾乎要把腦袋塞進監視器屏幕里。他標誌性的粗框眼鏡後面，那雙總是閃爍著狂熱光芒的眼睛，此刻正緊緊盯著畫面中那個揮舞著奇特中國長刀的身影——宋飛，或者說，他在電影《殺死比爾》中的男主角。
攝影棚被精心搭建成了一個充滿東方韻味的、略帶陳舊感的日式風格殺手巢穴。木質結構、紙糊拉門、昏暗的燈光，營造出一種肅殺而壓抑的氛圍。在這裡，《殺死比爾》的拍攝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月。然而，最為核心的武術打鬥部分的進度，卻遠比昆汀最初預想的要緩慢。
原因無他，只因為宋飛設計的動作難度係數實在太高了。那些騰空、轉體、精準到厘米級的刀鋒軌跡以及對多人配合的嚴苛要求，一開始幾乎讓整個武行團隊的成員們叫苦不迭，甚至心生牴觸。他們私下裡嘀咕，覺得這個北電的毛頭小子簡直是在「瞎搞」，那些動作設計違背了人體工學，根本「不可能做到」。
然而，這種質疑的聲音，在宋飛親自上陣，將他設計的一整套連貫動作，行雲流水地完整演示了一遍之後，徹底煙消雲散。當時，整個片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
袁家班的師傅們臉上的表情從懷疑到震驚，再到最終的心悅誠服。他們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並非紙上談兵，其身上蘊藏的實戰能力和對動作美學的理解，已然超出了他們的經驗範疇。自那以後，整個武行團隊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開始心甘情願地、甚至是帶著幾分敬畏地，在宋飛的指導下，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反覆練習、磨合。
今天，要拍攝的是電影中的一場重頭戲：男主角「伯納德」單槍匹馬闖入殺手組織的大本營，以一把戚家刀，對抗數十名手持東洋刀的殺手。這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大場面調度，極其考驗導演、動作指導、攝影以及所有武行的配合。人數一旦多了，若處理不好，極易顯得虛假、滑稽，就像是一大群人圍繞著主角笨拙地跳舞，毫無緊張感和殺傷力。
正式開機前，宋飛穿著那身染著些許污漬、頗具江湖氣的練功服，再次走入場景中央。他沒有絲毫大明星的架子，更像一個嚴謹的工程師，逐個與參與這場戲的武行兄弟們溝通。
他反覆強調著站位、出擊的時機、以及最重要的——「要有上前圍攻時的猶豫和恐懼感」，不能一窩蜂地無腦沖。他提醒著攝影師：「鏡頭要緊跟我的運動，但也要照顧到四周敵人的反應，特別是特寫和全景的切換要快、要准。我們要讓觀眾感受到場地狹窄帶來的限制，他們無法同時一擁而上，這才給了主角逐個擊破的機會和合理性。」
就在宋飛全神貫注地給武行們最後說戲的時候，攝影棚的入口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只見姜聞穿著一件皮夾克，大大咧咧地領著幾個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位，面容樸實，眼神卻銳利如鷹，正是導演張老謀；另一位，則是導演馮曉寧。他們旁邊，還跟著兩位重量級人物——國際功夫巨星李傑特，以及來自香江的知名製片人江志強。
昆汀眼尖，立刻發現了這幾位「不速之客」。他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暫時從監視器後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張！姜！哇哦，還有傑特李！」昆汀用他特有的、略帶誇張的語氣打著招呼，熱情地與眾人握手。
張老謀與昆汀握了握手，語氣溫和地問道：「昆汀導演，沒打擾你們工作吧？我們過來看看。這是在布置場景？」
昆汀連忙搖頭，甚至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仍在場地中央忙碌的宋飛，壓低了些聲音：「沒有沒有，歡迎之至！不過現在可是關鍵時期。瞧見沒？伯納德正在給他的『軍隊』做最後動員呢。」他朝著宋飛的方向努了努嘴，「在他安排好一切之前，我可不敢過去打擾。我得耐心等待我的將軍發號施令，然後才能下令開拍。」
姜聞聞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昆汀的肩膀，用他那獨特的、帶著磁性的嗓音說道：「昆汀，你現在可算是被宋飛這小子拿捏住了！他現在一瞪眼，你這老小子是不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了？」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事實，聽得張老謀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驚訝，好奇地看向昆汀。
昆汀倒是毫不介意，很是光棍地一聳肩，解釋道：「張，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所有的武術動作，全都是伯納德一個人設計的。這還不算，他還得親自一遍又一遍地做出來，教會每一個武行。他的休息時間嚴重不足，每天不是在打，就是在教人怎麼打。上帝，我都擔心他哪天會累垮掉。所以嘛，他的脾氣最近有點……嗯，有點火爆。為了能拍出最好的效果，我還是暫時聽話比較好。」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對宋飛專業能力的絕對信任甚至是依賴。
一旁的李傑特聽著這番對話，臉上不禁露出些許咋舌的表情。他今天本來是來BJ與張老謀商談一部新的合拍電影事宜的。在之前的交談中，張老謀告訴他，給他物色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對手演員，並計劃讓他們兩人在電影中完成一組極具挑戰性的、長時間的對戰長鏡頭。
李傑特作為資深的動作演員，自然拍過長鏡頭。他的代表作《少林寺》里就有不少精彩的長鏡頭打鬥。但他更深知拍攝這種鏡頭的艱辛——那需要對手雙方具備極高的、近乎勢均力敵的身手水準，還需要有無間的默契，再加上反反覆覆、耗時漫長的練習和磨合，才有可能最終呈現出一條完美的鏡頭。當張老謀告訴他，對方只是一個北京電影學院大一的學生時，李傑特的第一反應是頭大如斗，覺得這位大導演是不是在跟自己開一個國際玩笑。
正好這時，張老謀接到了馮曉寧打來的電話。馮曉寧在電話里說，他剛巧碰見了姜聞，姜聞邀請他一起去北影廠攝影棚，探班宋飛拍攝《殺死比爾》的一場大場面戲份，問張老謀有沒有興趣一同前往。張老謀一聽，覺得這正是讓李傑特直觀了解宋飛實力的絕佳機會，於是立刻拉著李傑特和同行的江志強就趕了過來。
在路上，張老謀對李傑特說：「傑特，一會我們要去看的那個宋飛，就是我和你提過的那個年輕人。他正在給昆汀的電影做主演和動作指導。他們今天要拍一場大戲，規模很大，咱們正好去親眼看看，你也好對他有個直觀的了解，看看他是不是那塊料。」
李傑特點頭答應，心裡也確實提起了濃厚的興趣。他倒要好好看看，這個被張老謀如此推崇，甚至敢構想「對戰長鏡頭」這種瘋狂計劃的北電大一學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此刻，又親眼看到在國際影壇以強勢和獨特審美著稱的昆汀·塔倫蒂諾，居然也表現出對宋飛如此的尊重，甚至有點「懼怕」，這讓李傑特的好奇心更是達到了頂點。他開始不再以看熱鬧的心態，而是以一種專業審視的目光，仔細觀察起片場中那個正在忙碌的年輕身影。
場地的中央，宋飛似乎終於完成了最後的調整。他再次掃視了整個場景，目光如電，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他甚至走到某個特定角度，蹲下身，單眼瞄了瞄，然後對旁邊的助理吩咐道：「這裡，臨時加一個機位，不需要運動，固定機位拍全景就好。一會兒拍攝過程中萬一有哪個環節出問題，從這個角度拍攝的全景畫面最容易發現癥結所在。」攝像助理不敢怠慢，立刻跑向攝影師和昆汀匯報。昆汀對宋飛的判斷毫無異議，大手一揮，立刻批准增設機位。
一切準備就緒。宋飛閉上眼睛，似乎在腦海中最後模擬了一遍整個打鬥的流程和走位。片刻後，他睜開眼，朝著監視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昆汀！準備幹活了！」
這一聲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昆汀像是聽到了發令槍的兔子，立刻對張老謀等人說了聲「抱歉」，便敏捷地竄回監視器後面，拿起對講機，用英語快速而清晰地詢問各個小組：「攝影？」「Ready！」「音響？」「Ready！」「武行？」「Ready！」……確認所有部門都已就位後，場記拿著打板器走到主攝像機前。
「《殺死比爾》第XX場第XX鏡，Action！」
打板聲清脆落下，整個攝影棚的氣氛瞬間繃緊。宋飛飾演的「伯納德」臉上帶著一絲冷漠的肅殺之氣，踱步走入場景中央。四周，數十名扮演殺手的武行，手持明晃晃的東洋刀，緩緩從陰影中逼近，形成合圍之勢。壓抑的呼吸聲、刀刃偶爾摩擦衣袂的聲音，被高靈敏度的麥克風清晰地捕捉出來。
宋飛手腕一翻，那柄造型古樸凌厲的戚家刀鏗然出鞘，寒光乍現。
場內的武行們已經與宋飛磨合了一個多月，彼此間早已培養出相當的默契。這場大戲更是反覆排練過多次。一旦拍攝開始，所有武行的動作協調、配合默契，前進、後退、佯攻、實擊，都顯得極有章法。在多個機位的捕捉下，畫面呈現出一種凌厲、高效而充滿力量感的暴力美學。
當然，其中最難、壓力最大的無疑是核心的宋飛。一旦整個龐大的「殺戮機器」運轉起來，即使經過千百次的排練，武行們也難免會出現細微的誤差——或許有人跳躍的高度稍有不同，或許有人上前的速度快了零點幾秒，或許有人倒下的角度不夠理想……所有這些微小的誤差，都需要位於風暴中心的宋飛去即時調整、彌補。
他不僅要完成自己那一連串高難度的動作，還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記住每一個武行身上隱藏的「血袋」爆點位置。那些血漿迸濺的鏡頭雖然後期還會加工，但拍攝時必須真實地觸發，否則一刀砍下去毫無反應，鏡頭就直接穿幫報廢了。
這場大戲顯然不可能用一個長鏡頭拍完。每當宋飛按照設計，砍翻十幾人，前進到某個預設的角度或位置後，昆汀就會喊「Cut！」拍攝暫停。武行們迅速調整狀態，重新站位；化妝師則衝上前，根據剛才的「戰況」，給宋飛和武行們補妝，添加新的「傷口」和「血跡」；道具師則忙著更換損壞的道具和補充血袋。然後，一聲「Action！」，拍攝繼續。
如此反覆，這條規模宏大的打鬥場面，前後足足拍攝了三個多小時，才終於宣告完成。當昆汀在監視器上看完最後一個鏡頭的回放，臉上露出極度滿意的笑容，大聲喊出「過了！完美！」的那一刻，整個攝影棚內，包括宋飛在內，所有參與這場戲的武行演員們，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一般，瞬間癱倒在地，只剩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沉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從攝影棚的各個角落爆發出來。無論是劇組工作人員，還是前來探班的張老謀等人，都情不自禁地用力鼓掌。這場面拍得實在太精彩，太不容易了！昆汀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直接像個孩子一樣從導演椅上蹦起來，衝到場內，撅起他那標誌性的大厚嘴唇，就要去親吻癱在地上的宋飛。
宋飛累得幾乎虛脫，一個沒注意，竟被昆汀結結實實地親在了腮幫子上，留下一個略帶口水的印記。宋飛頓時一臉嫌棄，掙扎著想推開他，卻連抬手的氣力都快沒了，只能用表情表達自己的「噁心」。
李傑特同樣看得心潮澎湃，激動不已。他拍過太多動作戲，他的《精武英雄》里就有類似的單挑眾多敵人的場景，但他心裡清楚，那場面的設計和難度，比起眼前宋飛完成的這場戲，還是要稍遜一籌。眼前這場戲，無論是在動作的創新性、節奏的掌控、畫面的衝擊力還是整體難度上，都達到了一個極高的水準。他一邊用力鼓掌，一邊快步走到宋飛身邊。
「宋飛，是吧？你好，我是李傑特。」李傑特主動伸出手，語氣中充滿了讚賞，「你今天這場戲，拍得真是太棒了！太精彩了！我感覺，無論是李小龍當年的作品，還是我自己的《精武英雄》，在這場戲面前，恐怕都要黯然失色了。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
宋飛看到是前輩過來，強撐著疲憊的身體，在李傑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伸手與他緊緊相握，語氣保持著晚輩的謙遜：「傑特前輩，您太過獎了！我哪裡敢當。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嘗試。您是動作電影的前輩大師，我還有很多需要向您學習和請教的地方。」
李傑特聞言哈哈大笑，用力搖了搖宋飛的手：「指教？我可指教不了你嘍！你現在的水平，已經遠遠超過我了。看到你，我才真的感覺到時代在進步，動作電影的未來在你們年輕人手裡。」這時，旁邊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的袁家班成員凌志華，用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插話道：「系啊系啊（是啊是啊），傑特，你唔知啊（你不知道），同佢（跟他）拍戲真系會短壽㗎（會短命的啊）！太難頂啦（太難受了）！要求超高嘎（要求超高的）！」
李傑特蹲下身，笑著對老相識凌志華說：「老凌，原來你也在啊。我看你們最後完成得不是非常好嗎？」凌志華一臉「你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表情，用他那極不標準的普通話抱怨道：「完成得好，你系不知（你是不知道）我們練了多長時間啊！吊！這後生仔（年輕人），犀利的緊噢（厲害得很）！跟他幹活，要老命的！」
宋飛又與走過來的張老謀、馮曉寧、姜聞、江志強等人一一打招呼。眾人都對他剛剛的表現讚不絕口。
昆汀再次檢查了一遍所有拍攝素材，確認無誤後，拿起擴音喇叭，興奮地宣布：「今天的拍攝到此結束！非常完美！我宣布，全體放假！回去好好休息！」
所有的武行都幾乎脫力，想繼續拍也根本不可能了。昆汀乾脆做個順水人情，給整個劇組放了假。
宋飛雖然疲憊，但禮數周到，他主動邀請前來探班的張老謀、姜聞、馮曉寧、李傑特和江志強等人，去劇組下榻的酒店喝茶小坐。張老謀也正想和宋飛好好聊聊新電影的事情，便欣然應允。於是，眾人分批乘車前往酒店。張老謀、姜聞他們先到酒店的茶室落座，而宋飛則需要先回房間卸掉厚重的戲妝，沖洗掉滿身的汗水和血漿，換一身乾淨舒服的衣服。
等宋飛洗漱完畢，換上一身簡單的休閒服，神清氣爽地來到酒店茶室時，看到大家已經聊得熱火朝天。茶香裊裊中，氣氛輕鬆而熱烈。宋飛找了個空位坐下，專業的茶藝小姐姐立刻為他夾過來一個精緻的品茗杯，斟上熱氣騰騰的香茶。宋飛一邊端起茶杯吹著氣，一邊笑著問道：「聊什麼呢這麼熱鬧？我大老遠就聽見姜導的笑聲了。」
姜聞大手一擺，調侃道：「正聊你在好萊塢如何『為國爭光』呢！你小子艷福不淺啊？」宋飛臉皮厚度驚人，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大言不慚地道：「姜導，您這話說的，我那是憑藉個人魅力進行國際文化交流。不瞞您說，我還立志要把當年八國聯軍的仇給報了呢，準備一網打盡！」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哄堂大笑，連旁邊倒茶的姑娘都忍俊不禁，紅了臉頰。
昆汀·塔倫蒂諾，這位以風格化暴力美學聞名於世的好萊塢鬼才導演，此刻正蜷在一張導演椅上，身體前傾，幾乎要把腦袋塞進監視器屏幕里。他標誌性的粗框眼鏡後面，那雙總是閃爍著狂熱光芒的眼睛，此刻正緊緊盯著畫面中那個揮舞著奇特中國長刀的身影——宋飛，或者說，他在電影《殺死比爾》中的男主角。
攝影棚被精心搭建成了一個充滿東方韻味的、略帶陳舊感的日式風格殺手巢穴。木質結構、紙糊拉門、昏暗的燈光，營造出一種肅殺而壓抑的氛圍。在這裡，《殺死比爾》的拍攝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月。然而，最為核心的武術打鬥部分的進度，卻遠比昆汀最初預想的要緩慢。
原因無他，只因為宋飛設計的動作難度係數實在太高了。那些騰空、轉體、精準到厘米級的刀鋒軌跡以及對多人配合的嚴苛要求，一開始幾乎讓整個武行團隊的成員們叫苦不迭，甚至心生牴觸。他們私下裡嘀咕，覺得這個北電的毛頭小子簡直是在「瞎搞」，那些動作設計違背了人體工學，根本「不可能做到」。
然而，這種質疑的聲音，在宋飛親自上陣，將他設計的一整套連貫動作，行雲流水地完整演示了一遍之後，徹底煙消雲散。當時，整個片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
袁家班的師傅們臉上的表情從懷疑到震驚，再到最終的心悅誠服。他們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並非紙上談兵，其身上蘊藏的實戰能力和對動作美學的理解，已然超出了他們的經驗範疇。自那以後，整個武行團隊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開始心甘情願地、甚至是帶著幾分敬畏地，在宋飛的指導下，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反覆練習、磨合。
今天，要拍攝的是電影中的一場重頭戲：男主角「伯納德」單槍匹馬闖入殺手組織的大本營，以一把戚家刀，對抗數十名手持東洋刀的殺手。這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大場面調度，極其考驗導演、動作指導、攝影以及所有武行的配合。人數一旦多了，若處理不好，極易顯得虛假、滑稽，就像是一大群人圍繞著主角笨拙地跳舞，毫無緊張感和殺傷力。
正式開機前，宋飛穿著那身染著些許污漬、頗具江湖氣的練功服，再次走入場景中央。他沒有絲毫大明星的架子，更像一個嚴謹的工程師，逐個與參與這場戲的武行兄弟們溝通。
他反覆強調著站位、出擊的時機、以及最重要的——「要有上前圍攻時的猶豫和恐懼感」，不能一窩蜂地無腦沖。他提醒著攝影師：「鏡頭要緊跟我的運動，但也要照顧到四周敵人的反應，特別是特寫和全景的切換要快、要准。我們要讓觀眾感受到場地狹窄帶來的限制，他們無法同時一擁而上，這才給了主角逐個擊破的機會和合理性。」
就在宋飛全神貫注地給武行們最後說戲的時候，攝影棚的入口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只見姜聞穿著一件皮夾克，大大咧咧地領著幾個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位，面容樸實，眼神卻銳利如鷹，正是導演張老謀；另一位，則是導演馮曉寧。他們旁邊，還跟著兩位重量級人物——國際功夫巨星李傑特，以及來自香江的知名製片人江志強。
昆汀眼尖，立刻發現了這幾位「不速之客」。他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暫時從監視器後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張！姜！哇哦，還有傑特李！」昆汀用他特有的、略帶誇張的語氣打著招呼，熱情地與眾人握手。
張老謀與昆汀握了握手，語氣溫和地問道：「昆汀導演，沒打擾你們工作吧？我們過來看看。這是在布置場景？」
昆汀連忙搖頭，甚至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仍在場地中央忙碌的宋飛，壓低了些聲音：「沒有沒有，歡迎之至！不過現在可是關鍵時期。瞧見沒？伯納德正在給他的『軍隊』做最後動員呢。」他朝著宋飛的方向努了努嘴，「在他安排好一切之前，我可不敢過去打擾。我得耐心等待我的將軍發號施令，然後才能下令開拍。」
姜聞聞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昆汀的肩膀，用他那獨特的、帶著磁性的嗓音說道：「昆汀，你現在可算是被宋飛這小子拿捏住了！他現在一瞪眼，你這老小子是不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了？」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事實，聽得張老謀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驚訝，好奇地看向昆汀。
昆汀倒是毫不介意，很是光棍地一聳肩，解釋道：「張，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所有的武術動作，全都是伯納德一個人設計的。這還不算，他還得親自一遍又一遍地做出來，教會每一個武行。他的休息時間嚴重不足，每天不是在打，就是在教人怎麼打。上帝，我都擔心他哪天會累垮掉。所以嘛，他的脾氣最近有點……嗯，有點火爆。為了能拍出最好的效果，我還是暫時聽話比較好。」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對宋飛專業能力的絕對信任甚至是依賴。
一旁的李傑特聽著這番對話，臉上不禁露出些許咋舌的表情。他今天本來是來BJ與張老謀商談一部新的合拍電影事宜的。在之前的交談中，張老謀告訴他，給他物色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對手演員，並計劃讓他們兩人在電影中完成一組極具挑戰性的、長時間的對戰長鏡頭。
李傑特作為資深的動作演員，自然拍過長鏡頭。他的代表作《少林寺》里就有不少精彩的長鏡頭打鬥。但他更深知拍攝這種鏡頭的艱辛——那需要對手雙方具備極高的、近乎勢均力敵的身手水準，還需要有無間的默契，再加上反反覆覆、耗時漫長的練習和磨合，才有可能最終呈現出一條完美的鏡頭。當張老謀告訴他，對方只是一個北京電影學院大一的學生時，李傑特的第一反應是頭大如斗，覺得這位大導演是不是在跟自己開一個國際玩笑。
正好這時，張老謀接到了馮曉寧打來的電話。馮曉寧在電話里說，他剛巧碰見了姜聞，姜聞邀請他一起去北影廠攝影棚，探班宋飛拍攝《殺死比爾》的一場大場面戲份，問張老謀有沒有興趣一同前往。張老謀一聽，覺得這正是讓李傑特直觀了解宋飛實力的絕佳機會，於是立刻拉著李傑特和同行的江志強就趕了過來。
在路上，張老謀對李傑特說：「傑特，一會我們要去看的那個宋飛，就是我和你提過的那個年輕人。他正在給昆汀的電影做主演和動作指導。他們今天要拍一場大戲，規模很大，咱們正好去親眼看看，你也好對他有個直觀的了解，看看他是不是那塊料。」
李傑特點頭答應，心裡也確實提起了濃厚的興趣。他倒要好好看看，這個被張老謀如此推崇，甚至敢構想「對戰長鏡頭」這種瘋狂計劃的北電大一學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此刻，又親眼看到在國際影壇以強勢和獨特審美著稱的昆汀·塔倫蒂諾，居然也表現出對宋飛如此的尊重，甚至有點「懼怕」，這讓李傑特的好奇心更是達到了頂點。他開始不再以看熱鬧的心態，而是以一種專業審視的目光，仔細觀察起片場中那個正在忙碌的年輕身影。
場地的中央，宋飛似乎終於完成了最後的調整。他再次掃視了整個場景，目光如電，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他甚至走到某個特定角度，蹲下身，單眼瞄了瞄，然後對旁邊的助理吩咐道：「這裡，臨時加一個機位，不需要運動，固定機位拍全景就好。一會兒拍攝過程中萬一有哪個環節出問題，從這個角度拍攝的全景畫面最容易發現癥結所在。」攝像助理不敢怠慢，立刻跑向攝影師和昆汀匯報。昆汀對宋飛的判斷毫無異議，大手一揮，立刻批准增設機位。
一切準備就緒。宋飛閉上眼睛，似乎在腦海中最後模擬了一遍整個打鬥的流程和走位。片刻後，他睜開眼，朝著監視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昆汀！準備幹活了！」
這一聲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昆汀像是聽到了發令槍的兔子，立刻對張老謀等人說了聲「抱歉」，便敏捷地竄回監視器後面，拿起對講機，用英語快速而清晰地詢問各個小組：「攝影？」「Ready！」「音響？」「Ready！」「武行？」「Ready！」……確認所有部門都已就位後，場記拿著打板器走到主攝像機前。
「《殺死比爾》第XX場第XX鏡，Action！」
打板聲清脆落下，整個攝影棚的氣氛瞬間繃緊。宋飛飾演的「伯納德」臉上帶著一絲冷漠的肅殺之氣，踱步走入場景中央。四周，數十名扮演殺手的武行，手持明晃晃的東洋刀，緩緩從陰影中逼近，形成合圍之勢。壓抑的呼吸聲、刀刃偶爾摩擦衣袂的聲音，被高靈敏度的麥克風清晰地捕捉出來。
宋飛手腕一翻，那柄造型古樸凌厲的戚家刀鏗然出鞘，寒光乍現。
場內的武行們已經與宋飛磨合了一個多月，彼此間早已培養出相當的默契。這場大戲更是反覆排練過多次。一旦拍攝開始，所有武行的動作協調、配合默契，前進、後退、佯攻、實擊，都顯得極有章法。在多個機位的捕捉下，畫面呈現出一種凌厲、高效而充滿力量感的暴力美學。
當然，其中最難、壓力最大的無疑是核心的宋飛。一旦整個龐大的「殺戮機器」運轉起來，即使經過千百次的排練，武行們也難免會出現細微的誤差——或許有人跳躍的高度稍有不同，或許有人上前的速度快了零點幾秒，或許有人倒下的角度不夠理想……所有這些微小的誤差，都需要位於風暴中心的宋飛去即時調整、彌補。
他不僅要完成自己那一連串高難度的動作，還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記住每一個武行身上隱藏的「血袋」爆點位置。那些血漿迸濺的鏡頭雖然後期還會加工，但拍攝時必須真實地觸發，否則一刀砍下去毫無反應，鏡頭就直接穿幫報廢了。
這場大戲顯然不可能用一個長鏡頭拍完。每當宋飛按照設計，砍翻十幾人，前進到某個預設的角度或位置後，昆汀就會喊「Cut！」拍攝暫停。武行們迅速調整狀態，重新站位；化妝師則衝上前，根據剛才的「戰況」，給宋飛和武行們補妝，添加新的「傷口」和「血跡」；道具師則忙著更換損壞的道具和補充血袋。然後，一聲「Action！」，拍攝繼續。
如此反覆，這條規模宏大的打鬥場面，前後足足拍攝了三個多小時，才終於宣告完成。當昆汀在監視器上看完最後一個鏡頭的回放，臉上露出極度滿意的笑容，大聲喊出「過了！完美！」的那一刻，整個攝影棚內，包括宋飛在內，所有參與這場戲的武行演員們，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一般，瞬間癱倒在地，只剩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沉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從攝影棚的各個角落爆發出來。無論是劇組工作人員，還是前來探班的張老謀等人，都情不自禁地用力鼓掌。這場面拍得實在太精彩，太不容易了！昆汀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直接像個孩子一樣從導演椅上蹦起來，衝到場內，撅起他那標誌性的大厚嘴唇，就要去親吻癱在地上的宋飛。
宋飛累得幾乎虛脫，一個沒注意，竟被昆汀結結實實地親在了腮幫子上，留下一個略帶口水的印記。宋飛頓時一臉嫌棄，掙扎著想推開他，卻連抬手的氣力都快沒了，只能用表情表達自己的「噁心」。
李傑特同樣看得心潮澎湃，激動不已。他拍過太多動作戲，他的《精武英雄》里就有類似的單挑眾多敵人的場景，但他心裡清楚，那場面的設計和難度，比起眼前宋飛完成的這場戲，還是要稍遜一籌。眼前這場戲，無論是在動作的創新性、節奏的掌控、畫面的衝擊力還是整體難度上，都達到了一個極高的水準。他一邊用力鼓掌，一邊快步走到宋飛身邊。
「宋飛，是吧？你好，我是李傑特。」李傑特主動伸出手，語氣中充滿了讚賞，「你今天這場戲，拍得真是太棒了！太精彩了！我感覺，無論是李小龍當年的作品，還是我自己的《精武英雄》，在這場戲面前，恐怕都要黯然失色了。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
宋飛看到是前輩過來，強撐著疲憊的身體，在李傑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伸手與他緊緊相握，語氣保持著晚輩的謙遜：「傑特前輩，您太過獎了！我哪裡敢當。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嘗試。您是動作電影的前輩大師，我還有很多需要向您學習和請教的地方。」
李傑特聞言哈哈大笑，用力搖了搖宋飛的手：「指教？我可指教不了你嘍！你現在的水平，已經遠遠超過我了。看到你，我才真的感覺到時代在進步，動作電影的未來在你們年輕人手裡。」這時，旁邊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的袁家班成員凌志華，用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插話道：「系啊系啊（是啊是啊），傑特，你唔知啊（你不知道），同佢（跟他）拍戲真系會短壽㗎（會短命的啊）！太難頂啦（太難受了）！要求超高嘎（要求超高的）！」
李傑特蹲下身，笑著對老相識凌志華說：「老凌，原來你也在啊。我看你們最後完成得不是非常好嗎？」凌志華一臉「你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表情，用他那極不標準的普通話抱怨道：「完成得好，你系不知（你是不知道）我們練了多長時間啊！吊！這後生仔（年輕人），犀利的緊噢（厲害得很）！跟他幹活，要老命的！」
宋飛又與走過來的張老謀、馮曉寧、姜聞、江志強等人一一打招呼。眾人都對他剛剛的表現讚不絕口。
昆汀再次檢查了一遍所有拍攝素材，確認無誤後，拿起擴音喇叭，興奮地宣布：「今天的拍攝到此結束！非常完美！我宣布，全體放假！回去好好休息！」
所有的武行都幾乎脫力，想繼續拍也根本不可能了。昆汀乾脆做個順水人情，給整個劇組放了假。
宋飛雖然疲憊，但禮數周到，他主動邀請前來探班的張老謀、姜聞、馮曉寧、李傑特和江志強等人，去劇組下榻的酒店喝茶小坐。張老謀也正想和宋飛好好聊聊新電影的事情，便欣然應允。於是，眾人分批乘車前往酒店。張老謀、姜聞他們先到酒店的茶室落座，而宋飛則需要先回房間卸掉厚重的戲妝，沖洗掉滿身的汗水和血漿，換一身乾淨舒服的衣服。
等宋飛洗漱完畢，換上一身簡單的休閒服，神清氣爽地來到酒店茶室時，看到大家已經聊得熱火朝天。茶香裊裊中，氣氛輕鬆而熱烈。宋飛找了個空位坐下，專業的茶藝小姐姐立刻為他夾過來一個精緻的品茗杯，斟上熱氣騰騰的香茶。宋飛一邊端起茶杯吹著氣，一邊笑著問道：「聊什麼呢這麼熱鬧？我大老遠就聽見姜導的笑聲了。」
姜聞大手一擺，調侃道：「正聊你在好萊塢如何『為國爭光』呢！你小子艷福不淺啊？」宋飛臉皮厚度驚人，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大言不慚地道：「姜導，您這話說的，我那是憑藉個人魅力進行國際文化交流。不瞞您說，我還立志要把當年八國聯軍的仇給報了呢，準備一網打盡！」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哄堂大笑，連旁邊倒茶的姑娘都忍俊不禁，紅了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