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郭報昌
半個多小時後，黑色的奧迪駛入了禮士胡同。胡同深處，一段區域已經被劇組用隔離帶和警示牌圍了起來，穿著各種馬甲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一片繁忙景象。空氣里瀰漫著盒飯、道具木料、還有淡淡的電線膠皮混合的味道。
張老謀和何群率先下車，熟門熟路。宋飛很有眼力見兒地繞到車尾，打開後備箱，把裡面準備好的幾大袋飲料、礦泉水和包裝好的點心、水果拎了出來，沉甸甸的。
劇組的工作人員看到張老謀和何群這兩位大導演聯袂而來，哪敢怠慢，連證件都沒看，滿臉堆笑地拉開隔離帶，熱情地招呼著：「張導！何導！您二位來了！快請進快請進！郭導在裡邊拍著呢！」
宋飛拎著東西，跟在兩位師兄身後，像個小跟班，眼睛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周圍。雖然是個電視劇劇組，但這規模和氣場，可比馮曉寧那部《紫日》電影劇組大多了！移動軌道車、高大的燈架、反光板、堆得小山似的道具箱、還有好幾台不同型號的攝像機…一切都顯得更有條理，也更為龐大複雜。穿著不同顏色馬甲的工作人員各司其職，穿梭忙碌，形成一種高效運轉的工業節奏。
他緊跟在張老謀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路往裡走。兩旁臨時搭起的休息棚里，不少演員正坐著候場或休息。有人認出了張老謀和何群，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尊敬的笑容打招呼：「張導好！」「何導您來了！」張、何二人也一路點頭微笑回應，腳步不停。
終於，穿過一道臨時搭起的月亮門布景，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精心布置的、充滿晚清富貴人家氣息的室內景呈現眼前。雕花隔扇、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瓷瓶擺件，細節考究。此刻，打板聲剛落，拍攝正在進行中。
一場重頭戲——二奶奶（斯琴高娃飾）正在飯桌上訓斥兒子白景琦（陳報國飾）。氣氛凝重壓抑。二奶奶端坐主位，不怒自威，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白景琦垂手站在一旁，臉上是少年人的桀驁與隱忍交織。
「跪下！」二奶奶一聲令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白景琦身體明顯一僵，眼神里閃過一絲屈辱和掙扎，但最終還是咬著牙，默默離席，走到一旁空地上，動作帶著一股壓抑的爆發力，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人心上。
宋飛的目光緊緊鎖住陳寶國。他跪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不肯折斷的竹子。那眼神里的複雜情緒——不甘、委屈，還有一絲對母親權威的畏懼，被陳寶國演繹得層次分明，淋漓盡致。斯琴高娃老師的氣場更是強大，一個眼神掃過去，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但宋飛的目光並未僅僅停留在兩位主角身上。他的視線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儀，快速掃過飯桌周圍的其他「白家」成員——二爺、三爺、姑奶奶、白景琦的堂兄弟們、還有伺候的丫鬟…他們在這場戲裡是背景板，幾乎沒有台詞，甚至鏡頭可能都不會給特寫。但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恰如其分的表情：二爺的憂慮和無奈，三爺的事不關己甚至有點看好戲的微妙，姑奶奶的心疼和欲言又止，堂兄弟們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丫鬟們垂手肅立、屏息凝神的恭敬…沒有一個人搶戲，沒有一個人表情誇張或呆滯。他們就像一幅精密的齒輪，各安其位，互相配合，共同營造出白家這個封建大家庭在家長權威下的窒息氛圍。
宋飛心中暗贊：這導演的調度功力，這演員群體的默契和素養，真不是蓋的！這種群戲的和諧與張力，比獨角戲更能體現一個劇組的整體實力。
「咔！過了！準備下一場！」隨著郭報昌導演沉穩的聲音響起，緊繃的片場氣氛才為之一松。
張老謀和何群這才笑著走上前去。坐在監視器後、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郭報昌導演看到他們，臉上立刻露出了真摯熱情的笑容，站起身迎了過來。
「老謀！何群！哈哈哈！你們倆大忙人怎麼有空跑我這兒來了？稀客稀客！」郭報昌聲音洪亮，用力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郭導，我們這不是聽說您這兒熱火朝天，特意來取取經，學習學習嘛！」張老謀笑著寒暄。
「快坐快坐！」郭報昌招呼著工作人員搬來幾把摺疊椅。
張老謀轉頭對跟在後面的宋飛示意了一下：「宋飛，把咱們帶的『糧草』給大伙兒分分！」
「好嘞！」宋飛應了一聲，立刻化身勤勞的小蜜蜂，跟著場記和劇務，麻利地把帶來的飲料、點心、水果分發給現場的工作人員和暫時休息的演員們。他嘴甜，手腳也快，「老師您辛苦！」「老師喝點水！」招呼打得熱情又自然，很快就在人群中混了個臉熟，收穫了不少友善的微笑。
等東西分得差不多了，張老謀才朝宋飛招招手：「宋飛，過來！」
宋飛小跑著過來，站定在郭報昌面前，身姿挺拔，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陽光和恭敬。
「郭導，」張老謀笑著介紹，「給您介紹一下，這是宋飛，我們北電2000級表演系的小師弟，才大一。這小子啊，早就聽說您這部《大宅門》是大製作，群星璀璨，心裡頭痒痒得很！這不，磨了我半天，非得讓我帶他來開開眼，長長見識。您看…」張老謀語氣隨意卻帶著分量，「能不能給他在劇組裡安排點雜活兒乾乾？讓他跟著報國、佩琦他們，在邊上好好看看，學學前輩們是怎麼演戲的？這小子皮實，不怕吃苦。」
郭報昌是什麼人？在影視圈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能讓張老謀親自開口推薦，還特意點明讓他跟著「學學」，這分量可不輕！這年輕人，要麼背景深厚，要麼自身天賦異稟被老謀子極為看重！郭報昌不由地扶了扶眼鏡，目光如炬，上下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宋飛。
個子是真高，身板挺拔勻稱，寬肩窄腰，天生的衣架子。五官立體，眉眼深邃，鼻樑高挺，是那種極具辨識度的英俊，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的銳氣和蓬勃的生命力。眼神很亮，透著機靈和沉穩，站在那裡不卑不亢，氣質乾淨又帶著點野性。確實是個非常出色的苗子！
宋飛迎著郭報昌審視的目光，臉上笑容不變，微微躬身，語氣真誠而謙遜：「郭導好！一直聽張師兄說起您這部戲，特別仰慕！做夢都想有機會能來現場，近距離學習學習各位老師們的表演真功夫。這不，厚著臉皮磨了張師兄半天，他才肯帶我過來。給您添麻煩了！您放心，我什麼活都能幹，場記、搬道具、打燈光板…保證指哪打哪，不怕苦不怕累！」他拍著胸脯保證，眼神熱切。
郭報昌看著宋飛這高大陽光、態度又誠懇謙遜的樣子，心裡那點疑慮和審視也淡了不少，反而生出幾分好感。他哈哈一笑，大手一揮：「行！小伙子精神！那就留在組裡，先跟著我吧！多看，多聽，多學，少說話！」
「謝謝郭導！」宋飛立刻響亮地應道，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張老謀也笑著叮囑：「宋飛，郭導可是咱們影視界的老前輩，德高望重！你跟著郭導，機靈點，手腳勤快點，多學著點！」
宋飛立刻挺直腰板，一臉「您放心」的表情，還帶著點搞怪地眨眨眼：「師兄您就瞧好吧！我機靈著呢！保證不給您和郭導丟臉！」
他這誇張的保證又引得郭報昌、張老謀、何群幾人一陣大笑。
郭報昌心情顯然不錯，轉向張老謀：「老謀啊，今兒不知道你們過來，也沒提前準備。要不…咱們現在趕緊布置布置，趁著布景燈光都在，你先把李蓮英那場戲給客串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張老謀連忙擺手，態度很謙遜：「別別別，郭導！千萬別為了我打亂您的拍攝計劃！按您的進度來，不急！我客串那點戲份，啥時候都行。我看這場景是內宅，跟我那李蓮英的戲也對不上榫卯，臨時布置太折騰了。您這邊進度到哪兒了，需要我了，隨時一個電話，我隨叫隨到！」他指了指何群，「老何也是，您這邊安排就是！」
何群也點頭附和：「是啊郭導，您按原計劃來，千萬別為我們耽誤工夫。」
郭報昌看了看現場，沉吟了一下，點頭道：「成！老謀你這話在理。這邊宅子裡的戲份確實不多了，頂多再拍一天。後天一早，」他轉向宋飛，「我們大部隊就啟程去無錫拍外景了，那邊戲份重，預計得待一個多月。宋飛，你今天回去趕緊收拾收拾，後天早上七點，咱們在火車站集合，一起走！」
「明白！郭導！」宋飛立刻應下，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帶哪些行李了。
郭報昌又對何群說：「何群啊，無錫那邊你的戲份安排在中段，不急。你看你時間，哪天方便了直接過去就成。」
何群點頭：「好嘞，郭導，我安排好手頭的事就過去。」
幾人又閒聊了一會兒，那邊副導演過來低聲說下一場準備好了。郭報昌便起身，重新坐回監視器前，拿起對講機：「各部門準備！演員就位！下一場，三分鐘後開始！」
片場瞬間又進入高速運轉的狀態。燈光師調整著燈位，道具師最後確認著桌上的碗筷擺設，演員們迅速進入狀態。
張老謀沒再打擾，帶著宋飛走到監視器後方一個既能看清現場表演又不妨礙拍攝的位置站定。場中正在拍攝的是一場白家內部爭執的群戲，幾位老演員的台詞功底深厚，情緒飽滿，表演極具張力。
張老謀抱著手臂，看得認真，忽然低聲問旁邊的宋飛：「怎麼樣？看了這麼一會兒，有沒有點收穫？看出點什麼門道沒？」
宋飛也看得聚精會神，聞言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捕捉著某種感覺。他盯著監視器屏幕上一位演員情緒激動時被拉近的特寫，又仔細看了看現場幾位老演員的走位和肢體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師兄，我…有點不太明白的地方。」他指著監視器，「為什麼面部特寫的鏡頭這麼多？感覺幾乎每個演員情緒爆發點都給特寫？還有…」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覺得幾位前輩老師的台詞，還有他們的一些動作舉止…嗯…好像帶著點話劇的影子？就是那種舞台腔？但又不是很刻意…」
張老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個「孺子可教」的笑容，讚許地點點頭：「好小子！眼夠毒！感覺也准！」他微微側過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傳道授業的味道：「對嘍！這部劇，郭導要的就是帶那麼一點話劇的影子！這是一種手法，叫『間離效果』，理論源頭是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提出來的。」
宋飛聽得心頭一震，立刻豎起耳朵。
「你仔細看，」張老謀用眼神示意場中的演員，「他們在表演細節上，其實是生活化的，比如拿茶杯的動作、走路的姿態、甚至眼神的小變化。但是，」他話鋒一轉，「在台詞的處理上，在情緒表達的幅度上，在肢體動作的某些『范兒』上，郭導刻意讓他們保留了一點舞台表演的痕跡，稍微那麼『端』著一點點，不那麼完全地『生活流』。知道為什麼嗎？」
宋飛思索著，結合剛才看到的畫面：「是為了…讓觀眾不那麼容易完全代入進去？提醒觀眾，這是在『看戲』？」
「聰明！」張老謀拍了一下宋飛的胳膊，毫不吝嗇誇獎，「就是這個理兒！用這種手法，把觀眾從完全沉浸的劇情里稍微『間離』出來一點，帶著一點審視和思考的距離感去看這個大家族的故事，去思考裡面的人情世故和時代變遷，而不是完全跟著角色哭跟著角色笑。你看，是不是這個效果？」
宋飛恍然大悟，再去看場中的表演，果然感覺不一樣了。那種微妙的「舞台感」確實存在，卻並不讓人出戲，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敘事風格和審美趣味。他消化著這個信息，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眉頭微蹙：
「師兄，那…如果主要演員都按照這種帶點『間離』的風格來演，萬一有些配角演員，或者群演，他們沒有太多的話劇舞台經驗，演得特別生活化，特別『實』，那台詞一出來，風格會不會顯得很割裂？觀眾會不會覺得彆扭？」
張老謀看向宋飛的眼神，欣賞之色更濃了。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他讚許地點點頭：「好！心思夠細！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他肯定道，「如果在電影裡，這種表演風格上的不一致，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會被大銀幕無限放大，非常致命！會讓觀眾瞬間出戲，破壞整體氛圍。但是在電視劇里，」張老謀的語氣緩和下來，「相對來說問題就沒那麼嚴重。電視劇的觀看環境更隨意，畫面尺寸也小，觀眾對這種細微的風格差異包容度會高一些。當然，導演和表演指導肯定也會儘量去統一整體的表演基調。」
宋飛認真地點點頭，把這點記在心裡。這對他理解不同載體對表演的要求差異至關重要。他目光又掃過場中一位正在激烈辯駁的老演員，這位老師台詞鏗鏘有力，面部表情豐富到位，但身體的動作幅度卻相對較小，顯得有些…僵硬？他忍不住再次請教：
「師兄，還有個問題。為什麼我感覺有幾位前輩老師的表演…發力點好像都集中在臉上了？表情特別豐富到位，但…肢體動作，尤其是上半身，好像有點…放不開？或者說，有點僵？跟我看的一些電影感覺不太一樣。」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理解錯了。
張老謀和何群率先下車，熟門熟路。宋飛很有眼力見兒地繞到車尾，打開後備箱，把裡面準備好的幾大袋飲料、礦泉水和包裝好的點心、水果拎了出來，沉甸甸的。
劇組的工作人員看到張老謀和何群這兩位大導演聯袂而來，哪敢怠慢，連證件都沒看，滿臉堆笑地拉開隔離帶，熱情地招呼著：「張導！何導！您二位來了！快請進快請進！郭導在裡邊拍著呢！」
宋飛拎著東西，跟在兩位師兄身後，像個小跟班，眼睛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周圍。雖然是個電視劇劇組，但這規模和氣場，可比馮曉寧那部《紫日》電影劇組大多了！移動軌道車、高大的燈架、反光板、堆得小山似的道具箱、還有好幾台不同型號的攝像機…一切都顯得更有條理，也更為龐大複雜。穿著不同顏色馬甲的工作人員各司其職，穿梭忙碌，形成一種高效運轉的工業節奏。
他緊跟在張老謀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路往裡走。兩旁臨時搭起的休息棚里，不少演員正坐著候場或休息。有人認出了張老謀和何群，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尊敬的笑容打招呼：「張導好！」「何導您來了！」張、何二人也一路點頭微笑回應，腳步不停。
終於，穿過一道臨時搭起的月亮門布景，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精心布置的、充滿晚清富貴人家氣息的室內景呈現眼前。雕花隔扇、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瓷瓶擺件，細節考究。此刻，打板聲剛落，拍攝正在進行中。
一場重頭戲——二奶奶（斯琴高娃飾）正在飯桌上訓斥兒子白景琦（陳報國飾）。氣氛凝重壓抑。二奶奶端坐主位，不怒自威，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白景琦垂手站在一旁，臉上是少年人的桀驁與隱忍交織。
「跪下！」二奶奶一聲令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白景琦身體明顯一僵，眼神里閃過一絲屈辱和掙扎，但最終還是咬著牙，默默離席，走到一旁空地上，動作帶著一股壓抑的爆發力，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人心上。
宋飛的目光緊緊鎖住陳寶國。他跪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不肯折斷的竹子。那眼神里的複雜情緒——不甘、委屈，還有一絲對母親權威的畏懼，被陳寶國演繹得層次分明，淋漓盡致。斯琴高娃老師的氣場更是強大，一個眼神掃過去，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但宋飛的目光並未僅僅停留在兩位主角身上。他的視線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儀，快速掃過飯桌周圍的其他「白家」成員——二爺、三爺、姑奶奶、白景琦的堂兄弟們、還有伺候的丫鬟…他們在這場戲裡是背景板，幾乎沒有台詞，甚至鏡頭可能都不會給特寫。但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恰如其分的表情：二爺的憂慮和無奈，三爺的事不關己甚至有點看好戲的微妙，姑奶奶的心疼和欲言又止，堂兄弟們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丫鬟們垂手肅立、屏息凝神的恭敬…沒有一個人搶戲，沒有一個人表情誇張或呆滯。他們就像一幅精密的齒輪，各安其位，互相配合，共同營造出白家這個封建大家庭在家長權威下的窒息氛圍。
宋飛心中暗贊：這導演的調度功力，這演員群體的默契和素養，真不是蓋的！這種群戲的和諧與張力，比獨角戲更能體現一個劇組的整體實力。
「咔！過了！準備下一場！」隨著郭報昌導演沉穩的聲音響起，緊繃的片場氣氛才為之一松。
張老謀和何群這才笑著走上前去。坐在監視器後、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郭報昌導演看到他們，臉上立刻露出了真摯熱情的笑容，站起身迎了過來。
「老謀！何群！哈哈哈！你們倆大忙人怎麼有空跑我這兒來了？稀客稀客！」郭報昌聲音洪亮，用力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郭導，我們這不是聽說您這兒熱火朝天，特意來取取經，學習學習嘛！」張老謀笑著寒暄。
「快坐快坐！」郭報昌招呼著工作人員搬來幾把摺疊椅。
張老謀轉頭對跟在後面的宋飛示意了一下：「宋飛，把咱們帶的『糧草』給大伙兒分分！」
「好嘞！」宋飛應了一聲，立刻化身勤勞的小蜜蜂，跟著場記和劇務，麻利地把帶來的飲料、點心、水果分發給現場的工作人員和暫時休息的演員們。他嘴甜，手腳也快，「老師您辛苦！」「老師喝點水！」招呼打得熱情又自然，很快就在人群中混了個臉熟，收穫了不少友善的微笑。
等東西分得差不多了，張老謀才朝宋飛招招手：「宋飛，過來！」
宋飛小跑著過來，站定在郭報昌面前，身姿挺拔，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陽光和恭敬。
「郭導，」張老謀笑著介紹，「給您介紹一下，這是宋飛，我們北電2000級表演系的小師弟，才大一。這小子啊，早就聽說您這部《大宅門》是大製作，群星璀璨，心裡頭痒痒得很！這不，磨了我半天，非得讓我帶他來開開眼，長長見識。您看…」張老謀語氣隨意卻帶著分量，「能不能給他在劇組裡安排點雜活兒乾乾？讓他跟著報國、佩琦他們，在邊上好好看看，學學前輩們是怎麼演戲的？這小子皮實，不怕吃苦。」
郭報昌是什麼人？在影視圈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能讓張老謀親自開口推薦，還特意點明讓他跟著「學學」，這分量可不輕！這年輕人，要麼背景深厚，要麼自身天賦異稟被老謀子極為看重！郭報昌不由地扶了扶眼鏡，目光如炬，上下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宋飛。
個子是真高，身板挺拔勻稱，寬肩窄腰，天生的衣架子。五官立體，眉眼深邃，鼻樑高挺，是那種極具辨識度的英俊，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的銳氣和蓬勃的生命力。眼神很亮，透著機靈和沉穩，站在那裡不卑不亢，氣質乾淨又帶著點野性。確實是個非常出色的苗子！
宋飛迎著郭報昌審視的目光，臉上笑容不變，微微躬身，語氣真誠而謙遜：「郭導好！一直聽張師兄說起您這部戲，特別仰慕！做夢都想有機會能來現場，近距離學習學習各位老師們的表演真功夫。這不，厚著臉皮磨了張師兄半天，他才肯帶我過來。給您添麻煩了！您放心，我什麼活都能幹，場記、搬道具、打燈光板…保證指哪打哪，不怕苦不怕累！」他拍著胸脯保證，眼神熱切。
郭報昌看著宋飛這高大陽光、態度又誠懇謙遜的樣子，心裡那點疑慮和審視也淡了不少，反而生出幾分好感。他哈哈一笑，大手一揮：「行！小伙子精神！那就留在組裡，先跟著我吧！多看，多聽，多學，少說話！」
「謝謝郭導！」宋飛立刻響亮地應道，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張老謀也笑著叮囑：「宋飛，郭導可是咱們影視界的老前輩，德高望重！你跟著郭導，機靈點，手腳勤快點，多學著點！」
宋飛立刻挺直腰板，一臉「您放心」的表情，還帶著點搞怪地眨眨眼：「師兄您就瞧好吧！我機靈著呢！保證不給您和郭導丟臉！」
他這誇張的保證又引得郭報昌、張老謀、何群幾人一陣大笑。
郭報昌心情顯然不錯，轉向張老謀：「老謀啊，今兒不知道你們過來，也沒提前準備。要不…咱們現在趕緊布置布置，趁著布景燈光都在，你先把李蓮英那場戲給客串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張老謀連忙擺手，態度很謙遜：「別別別，郭導！千萬別為了我打亂您的拍攝計劃！按您的進度來，不急！我客串那點戲份，啥時候都行。我看這場景是內宅，跟我那李蓮英的戲也對不上榫卯，臨時布置太折騰了。您這邊進度到哪兒了，需要我了，隨時一個電話，我隨叫隨到！」他指了指何群，「老何也是，您這邊安排就是！」
何群也點頭附和：「是啊郭導，您按原計劃來，千萬別為我們耽誤工夫。」
郭報昌看了看現場，沉吟了一下，點頭道：「成！老謀你這話在理。這邊宅子裡的戲份確實不多了，頂多再拍一天。後天一早，」他轉向宋飛，「我們大部隊就啟程去無錫拍外景了，那邊戲份重，預計得待一個多月。宋飛，你今天回去趕緊收拾收拾，後天早上七點，咱們在火車站集合，一起走！」
「明白！郭導！」宋飛立刻應下，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帶哪些行李了。
郭報昌又對何群說：「何群啊，無錫那邊你的戲份安排在中段，不急。你看你時間，哪天方便了直接過去就成。」
何群點頭：「好嘞，郭導，我安排好手頭的事就過去。」
幾人又閒聊了一會兒，那邊副導演過來低聲說下一場準備好了。郭報昌便起身，重新坐回監視器前，拿起對講機：「各部門準備！演員就位！下一場，三分鐘後開始！」
片場瞬間又進入高速運轉的狀態。燈光師調整著燈位，道具師最後確認著桌上的碗筷擺設，演員們迅速進入狀態。
張老謀沒再打擾，帶著宋飛走到監視器後方一個既能看清現場表演又不妨礙拍攝的位置站定。場中正在拍攝的是一場白家內部爭執的群戲，幾位老演員的台詞功底深厚，情緒飽滿，表演極具張力。
張老謀抱著手臂，看得認真，忽然低聲問旁邊的宋飛：「怎麼樣？看了這麼一會兒，有沒有點收穫？看出點什麼門道沒？」
宋飛也看得聚精會神，聞言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捕捉著某種感覺。他盯著監視器屏幕上一位演員情緒激動時被拉近的特寫，又仔細看了看現場幾位老演員的走位和肢體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師兄，我…有點不太明白的地方。」他指著監視器，「為什麼面部特寫的鏡頭這麼多？感覺幾乎每個演員情緒爆發點都給特寫？還有…」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覺得幾位前輩老師的台詞，還有他們的一些動作舉止…嗯…好像帶著點話劇的影子？就是那種舞台腔？但又不是很刻意…」
張老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個「孺子可教」的笑容，讚許地點點頭：「好小子！眼夠毒！感覺也准！」他微微側過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傳道授業的味道：「對嘍！這部劇，郭導要的就是帶那麼一點話劇的影子！這是一種手法，叫『間離效果』，理論源頭是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提出來的。」
宋飛聽得心頭一震，立刻豎起耳朵。
「你仔細看，」張老謀用眼神示意場中的演員，「他們在表演細節上，其實是生活化的，比如拿茶杯的動作、走路的姿態、甚至眼神的小變化。但是，」他話鋒一轉，「在台詞的處理上，在情緒表達的幅度上，在肢體動作的某些『范兒』上，郭導刻意讓他們保留了一點舞台表演的痕跡，稍微那麼『端』著一點點，不那麼完全地『生活流』。知道為什麼嗎？」
宋飛思索著，結合剛才看到的畫面：「是為了…讓觀眾不那麼容易完全代入進去？提醒觀眾，這是在『看戲』？」
「聰明！」張老謀拍了一下宋飛的胳膊，毫不吝嗇誇獎，「就是這個理兒！用這種手法，把觀眾從完全沉浸的劇情里稍微『間離』出來一點，帶著一點審視和思考的距離感去看這個大家族的故事，去思考裡面的人情世故和時代變遷，而不是完全跟著角色哭跟著角色笑。你看，是不是這個效果？」
宋飛恍然大悟，再去看場中的表演，果然感覺不一樣了。那種微妙的「舞台感」確實存在，卻並不讓人出戲，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敘事風格和審美趣味。他消化著這個信息，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眉頭微蹙：
「師兄，那…如果主要演員都按照這種帶點『間離』的風格來演，萬一有些配角演員，或者群演，他們沒有太多的話劇舞台經驗，演得特別生活化，特別『實』，那台詞一出來，風格會不會顯得很割裂？觀眾會不會覺得彆扭？」
張老謀看向宋飛的眼神，欣賞之色更濃了。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他讚許地點點頭：「好！心思夠細！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他肯定道，「如果在電影裡，這種表演風格上的不一致，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會被大銀幕無限放大，非常致命！會讓觀眾瞬間出戲，破壞整體氛圍。但是在電視劇里，」張老謀的語氣緩和下來，「相對來說問題就沒那麼嚴重。電視劇的觀看環境更隨意，畫面尺寸也小，觀眾對這種細微的風格差異包容度會高一些。當然，導演和表演指導肯定也會儘量去統一整體的表演基調。」
宋飛認真地點點頭，把這點記在心裡。這對他理解不同載體對表演的要求差異至關重要。他目光又掃過場中一位正在激烈辯駁的老演員，這位老師台詞鏗鏘有力，面部表情豐富到位，但身體的動作幅度卻相對較小，顯得有些…僵硬？他忍不住再次請教：
「師兄，還有個問題。為什麼我感覺有幾位前輩老師的表演…發力點好像都集中在臉上了？表情特別豐富到位，但…肢體動作，尤其是上半身，好像有點…放不開？或者說，有點僵？跟我看的一些電影感覺不太一樣。」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理解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