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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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毒針,狠狠扎進關月最脆弱的地方。

  說完,宋飛沒有絲毫留戀,乾脆利落地鬆開了鉗制她的所有力量。失去支撐的關月,雙腿一軟,身體順著冰冷粗糙的牆壁無聲地滑落下去,像一朵被狂風驟雨瞬間摧折的花。

  宋飛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個蜷縮在牆角、肩膀無聲聳動的身影,邁開長腿,徑直消失在通往宿舍樓的黑暗甬道盡頭。

  冰冷的牆壁粗糙的顆粒感硌著後背,帶來一絲遲鈍的痛,卻遠不及心口那片被撕裂的空洞來得尖銳。關月蜷縮在樓角的陰影里,雙手死死地捂著臉,滾燙的眼淚從指縫間洶湧而出,瞬間濡濕了掌心,帶來一片黏膩的冰涼。

  身體深處,被宋飛碰觸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他滾燙的溫度和霸道的力道,唇瓣腫脹發麻,耳垂和臀瓣上更是清晰地烙著他指尖和唇舌帶來的、混雜著刺痛和奇異顫慄的觸感。這些感官的記憶像無數細小的火苗,在她體內亂竄,灼燒著她的神經,與此刻心碎冰冷的絕望感激烈地衝撞著,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顫,如同風中的殘燭。

  「混蛋…騙子…」她哽咽著,破碎的聲音從指縫裡艱難地擠出,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盡的委屈。可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卻是開學典禮那天,陽光正好。宋飛作為新生代表上台發言,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身姿挺拔如小白楊,在台上侃侃而談,眉眼飛揚,自信的光芒幾乎蓋過了禮堂所有的燈光。

  那一刻的心跳失衡,清晰得如同昨日。她甚至記得自己當時悄悄碰了碰旁邊董炫的胳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少女的雀躍:「哎,炫炫,你看那個宋飛,是不是好帥?」

  董炫當時只是笑著瞥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也有光在閃動。那一刻,關月的心就沉了一下,下意識地把自己那點剛剛萌芽的小心思,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藏得深深的,仿佛從未存在過。她不想,也不敢和最好的朋友去爭什麼。

  可誰能想到呢?躲過了董炫的關注,卻躲不過命運的捉弄。前幾天大家去《紫日》劇組探班,回來後,女生宿舍里悄悄流傳開的消息徹底澆滅了關月心中最後一點僥倖——宋飛和前田,睡了。

  那一刻的失落和沮喪,像陰雲一樣籠罩了她好幾天。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宋飛周圍,揪他一下,撞他一下,用幼稚的惡作劇來吸引他的注意,仿佛這樣就能證明自己還在他的世界裡存在著,哪怕是以一個「討厭鬼」的形象。她骨子裡,那麼卑微地渴望著他的目光能為自己停留片刻。

  關月內心深處,被宋飛那魔鬼般的誘惑撩撥起的、一絲隱秘而危險的悸動,纏繞著她的理智,讓她感到更加絕望和羞恥。她清楚地知道宋飛是什麼樣的人,他像一團野火,耀眼,熾熱,卻註定無法被掌控,靠近只會被焚燒殆盡。

  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啊!

  憑什麼前田可以?憑什麼那些高職班的女生可以?

  紛亂的思緒反覆穿刺著她混亂的大腦。委屈、被羞辱的憤怒、無法抑制的愛慕、還有那點被勾起的、連自己都唾棄的悸動,在她小小的身體裡瘋狂地衝撞、撕扯。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小小的身體在冰冷的牆角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遺棄的、遍體鱗傷的小獸。

  不知過了多久,關月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扶著冰冷刺骨的牆壁,一點一點,艱難地站了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蜷縮而麻木刺痛,她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各種情緒。她需要時間,需要冷靜,需要離那個危險的源頭遠一點,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宋飛回到宿舍時,樓道里還迴蕩著隔壁打遊戲的喧鬧和音響放出的搖滾樂。他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啦啦地沖在臉上,洗去運動後的汗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燥熱。鏡子裡的青年,眉眼間帶著一絲事後的慵懶和饜足。

  第二天是周日。難得的閒暇時光,宋飛打算狠狠補個覺,把這一周早起練功缺的覺都找補回來。宿舍里難得的安靜,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光線昏暗。他睡得正沉,意識沉在混沌的深海,卻被一陣尖銳而固執的電子鈴聲硬生生拽了出來。

  「嗡…嗡…嗡…」

  那聲音鍥而不捨,像只惱人的蒼蠅在耳邊盤旋。

  宋飛皺著眉,煩躁地把頭埋進枕頭裡,試圖隔絕那噪音。但那鈴聲極具穿透力,頑強地鑽進他的耳膜。他低咒一聲,猛地從床上彈起半身,眼睛還半眯著,帶著濃重的起床氣,伸手在枕頭邊一陣亂摸,終於抓住了那個震個不停的「罪魁禍首」。

  屏幕的光在昏暗裡有些刺眼,他眯著眼,努力聚焦——來電顯示:張老謀。


  混沌的大腦像是被猛地潑了一盆冰水,瞬間清醒了大半。

  「餵?張師兄?」宋飛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迅速接起電話,語氣里的那點睡意和不耐煩被壓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和活力,「您找我?」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張老謀標誌性的、爽朗又帶著點沙啞的笑聲:「哈哈,宋飛啊!沒打擾你小子睡懶覺吧?」聲音中氣十足,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份熱情。

  「哪兒能呢!剛醒!」宋飛睜眼說瞎話,聲音裡帶著笑意,「師兄您吩咐!」

  「是這樣,」張老謀也不客套,「我一會兒去北電接個人,順道去一個劇組探個班。怎麼樣,你小子今天有事沒?沒事兒就跟我一塊兒去轉轉?開開眼!」

  宋飛心裡瞬間樂開了花,臉上卻繃著,聲音里透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乾脆:「有空!太有空了!我一學生,大周末的還能有啥事?閒得都快長毛了!師兄您太夠意思了!那我一會兒去學校門口等您?」

  「行!」張老謀很滿意他的痛快,「我這邊再有個十幾分鐘就能到你們學校門口了。你動作快點兒啊!」

  「好嘞!馬上到!」宋飛答應得嘎嘣脆,掛了電話,一個鯉魚打挺就從床上翻了下來。動作快得像按了快進鍵:擰開水龍頭,冷水撲臉,牙刷在嘴裡搗鼓幾下,吐掉泡沫,隨手抓過搭在椅背上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淺藍色牛津紡襯衫套上,扣子只胡亂扣了下邊幾顆,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下身是條深藍色直筒牛仔褲,襯得雙腿更加修長。腳上蹬了雙白色板鞋。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他抓起床頭柜上的手機和鑰匙塞進褲兜,拉開宿舍門就沖了出去。清晨的校園空氣清新,帶著點露水的涼意。周末的校園比平時安靜不少,只有零星早起的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

  宋飛一路小跑,剛跑到氣派的北電大門口,正準備喘口氣,目光就掃到旁邊不遠處也站著一個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件半新不舊的深灰色夾克,身形清瘦,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正微微皺著眉看表,似乎也在等人。

  宋飛腳步一頓,腦子裡迅速過電影——喲!這不是何群嗎?北電78級美術系的牛人!跟馮曉寧是同學。這位聽說後來也轉行做導演了,拍過幾部挺有生活氣息的電視劇。

  宋飛剛想上前混個臉熟,一聲短促響亮的汽車鳴笛聲從馬路對面傳來。

  他循聲扭頭,只見一輛黑色的奧迪A6穩穩停在路邊。後車窗降下,露出張老謀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正笑容滿面地朝著他和何群的方向招手。

  何群顯然也看到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邁步就朝車子走去。

  宋飛這下確定了,張老謀要接的「人」,就是這位何群導演。他立刻調整步伐,緊跟在何群身側,也朝車子走去。

  何群注意到旁邊這個高大帥氣的年輕人也跟了過來,鏡片後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疑惑和審視,不由得多看了宋飛兩眼。

  宋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主動開口,聲音清朗:「何師兄好!我是北電2000級表演系的,我叫宋飛。」

  何群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小伙子這麼自來熟還認識自己,隨即反應過來,臉上也帶出點客氣的笑意:「噢,噢,你好你好。」說話間,兩人已走到車旁。

  宋飛搶先一步,非常自然地拉開了后座車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流暢又透著股晚輩該有的禮數。何群微微頷首,矮身坐了進去。宋飛這才繞到另一側,拉開副駕駛的門,利落地鑽了進去,帶上了車門。

  車子平穩啟動。

  后座上的張老謀身體微微前傾,手搭在駕駛座的靠背上,笑著對何群介紹道:「老何,給你正式介紹下,宋飛,咱們的小師弟。表演系的,才大一。這小子不錯,我和曉寧,都挺看好他。」

  何群聞言,鏡片後的眼睛瞬間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濃濃的探究。他再次認真地打量起副駕駛座上那個挺拔的背影。能讓張老謀和馮曉寧這兩位分量極重的導演同時看好?而且老謀子還特意用了「挺看好」這種帶著明顯傾向性的詞?這小伙子,絕對不簡單!要麼背景深不可測,要麼自身天賦異稟到令人側目。

  宋飛側過身,半個身子轉過來,臉上依舊是那副陽光又帶著點少年痞氣的笑容:「何師兄好!您可別聽張師兄給我戴高帽。張師兄和馮師兄啊,那是看我年輕,精力旺盛,羨慕嫉妒恨呢!借著誇我,緬懷他們那逝去的、無處安放的青春!」他故意拖長了「無處安放」幾個字,語氣調侃。

  「哈哈哈!」張老謀和何群都被他這沒大沒小又機靈勁兒十足的話逗得大笑起來。


  何群指著宋飛,笑著搖頭:「你這小伙子,嘴巴是真會說話!有意思!」

  氣氛瞬間輕鬆融洽了不少。

  宋飛這才問起正事:「師兄,咱這趟是去哪個劇組探班啊?哪位大導演的戲,還得勞您二位親自跑一趟?」他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捧哏。

  張老謀靠在舒適的真皮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是我和老何的一位前輩,郭報昌郭導,他最近在拍一部劇,我們去看看,捧個場,也學習學習。」

  「郭報昌?」宋飛臉上適時地露出驚訝的表情,身體都微微坐直了些,「師兄,您說的…該不會是《大宅門》吧?」他故意把語氣放得有些難以置信。

  「喲?」張老謀這下真有點意外了,從後視鏡里看著宋飛,「你小子消息挺靈通啊?這都知道?」

  宋飛心裡嘀咕:我能不知道嗎?這可是未來封神的經典!嘴上卻嘿嘿一笑,帶著點少年人的得意:「聽說過,聽說過!動靜可不小,都說郭導這次是大手筆,請的都是斯琴高娃老師、陳報國老師這樣的大咖!陣仗大著呢!今兒能跟著師兄去開開眼,真是賺大發了!」

  張老謀看著宋飛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心裡一動,探身拍了拍宋飛的椅背:「宋飛啊,怎麼樣?一會兒到了那邊,我瞅瞅有沒有合適的角色,跟郭導提一嘴,讓你小子也露個臉?機會難得啊!」

  機會?當然難得。《大宅門》里的角色,哪怕是個小配角,對新人來說都是鍍金的履歷。換做別人,恐怕早就感激涕零地點頭哈腰了。

  但宋飛只是略一沉吟,隨即就果斷地搖了搖頭,臉上那點玩笑的神情收斂了些,眼神變得很認真:「師兄,謝謝您想著我!不過…還是別麻煩郭導了。我不想演。」

  「嗯?」何群在后座發出一個疑問的音節,饒有興致地看著宋飛的側臉,「喲?怎麼著?還看不上電視劇了?」他的語氣帶著點前輩考校晚輩的意味,倒沒有惡意。

  「何師兄,您這話可折煞我了!」宋飛連忙擺手,語氣誠懇,「我一剛入學的新生,算哪根蔥啊,哪來的底氣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的?真不是那意思。」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分析得條理清晰:

  「您二位是前輩,看得明白。我自個兒琢磨吧,我這形象少不差,對吧?個子呢,又竄得太高了點,快一米九了。這要是塞進《大宅門》那種年代戲裡,演個小廝?管家?甚至路人甲?」他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太扎眼了。往那兒一站,跟旗杆似的,跟其他演員都不在一個畫風裡,人家怎麼跟我搭戲?觀眾看著也出戲。與其硬塞進去演個四不像的小角色,演不好還招罵,不如乾脆不演。」

  他話鋒一轉,臉上又堆起笑容,帶著點討好的意味看向張老謀:「不過嘛,不演歸不演,師兄,您二位一會兒見了郭導,能不能幫我美言幾句?角色我不要,但我想留在劇組打打雜!場記、劇務、搬搬道具、跑跑腿,啥都行!我就一個目的——能近距離地、實實在在地看看陳報國老師、斯琴高娃老師這些老戲骨是怎麼演戲的!能跟著學點真東西,比啥都強!您看…成不?」

  這番話,既清晰剖析了自身條件的客觀限制,又明確表達了對前輩技藝的渴求和甘願從最底層做起的決心,分寸拿捏得極好。

  何群聽著,臉上的審視漸漸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張老謀對視一眼,兩人都微微點頭。

  「難得!」何群忍不住贊了一句,語氣真誠,「年紀輕輕,有這麼好的外形條件,還能這麼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能放下身段…不容易!老謀,這小師弟,確實有點意思!」他看向宋飛的目光多了幾分重視。

  張老謀臉上也露出滿意的笑容,顯然宋飛的選擇和態度很合他心意。

  宋飛得了誇獎,那股子少年人的得意勁兒又上來了,呲著白牙笑:「何師兄,您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這人啊,沒別的,就是自信!天生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趣事,身體放鬆地靠回椅背,語氣變得活靈活現:「打小就這樣!記得小學一年級第一次考試,我拿到卷子一看,哎喲,那題目,太簡單了!沒意思!我就拿著鉛筆,在卷子空白處畫了半天的孫悟空大戰二郎神!畫得那叫一個投入!一道題沒答!」

  張老謀和何群都被他這轉折逗樂了,饒有興致地聽著。

  「考完試回家,我爸問我,『兒子,考得咋樣?』我那小胸脯拍得啪啪響,『爸!您放心!一百分!沒問題!』就這麼自信!我爸一看我這氣勢,高興啊,當場獎勵我一根最貴的奶油大雪糕!」宋飛說得眉飛色舞,仿佛那奶油味兒還在嘴裡。

  「結果呢?」何群笑著問。

  「結果?」宋飛一攤手,「成績下來,好傢夥,一個大大的鴨蛋!我爸那臉,當場就綠了!那頓竹筍炒肉給我揍的…嘖嘖嘖,屁股腫得三天不敢坐凳子!那叫一個脆生!」

  「哈哈哈!」張老謀和何群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連前面開車的司機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但是!」宋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百折不撓的勁兒,「挨揍歸挨揍!它打擊不到我宋飛的自信心!從那兒以後,每次考試,甭管複習沒複習,我都覺得我考得特別好!這自信,那是刻在骨子裡的!」他拍著胸脯,一臉「老子天下第一」的篤定。

  車廂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張老謀好不容易止住笑:「行!一會兒到了地方,我就跟郭導說,讓你小子就在現場待著,好好學,多看,多琢磨!」

  「得嘞!謝謝師兄!」宋飛眼睛一亮,喜形於色,「您就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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