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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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清晨第一縷帶著涼意的微光透過不算厚實的窗簾縫隙鑽進房間時,宋飛已經醒了。他看了一眼身邊蜷縮著、睡得正沉的前田知惠,少女白皙的臉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紅暈,呼吸均勻。

  宋飛動作輕緩地起身,穿戴整齊。前田知惠似乎被細微的動靜驚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宋飛站在床邊,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日語:「宋飛君……もう行くの?(要走了嗎?)」

  宋飛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用日語低聲道:「うん、學校に戻らなきゃ。まだ時間があるから、もう少し寢てて。(嗯,得回學校了。時間還早,你再睡會兒。)」

  前田知惠含糊地「嗯」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宋飛神清氣爽地走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清潔工推著工具車發出的輕微軲轆聲。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昨晚的「教學」雖然「辛苦」,但效果顯著,自己這精力充沛得簡直不像話。

  宋飛先去鍛鍊了一會,準備回來和馮曉寧和富達隆打個招呼就走。沒想到剛到樓上發現前田也起來了。宋飛笑道:「想著回來和導演打個招呼再走,沒想到你起來了。」前田知惠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上了一身素雅的淺粉色和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成了傳統的髮髻,臉上化了淡妝,一掃昨晚的慵懶,顯得溫婉而精緻。

  看到宋飛,前田知惠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小步快走上來,自然地落後宋飛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用日語輕聲問:「宋飛君,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上好)。お食事は食堂へ?(去食堂用餐嗎?)」

  「嗯。」宋飛點點頭,看著前田這身打扮和恭敬的姿態,心裡那點大男子主義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這種微妙的主從距離感,走進了酒店的早餐餐廳。餐廳里人不多,劇組的早餐時間相對寬鬆。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坐著馮曉寧和副導演富達隆,兩人正一邊喝著豆漿一邊低聲交談著什麼。

  當宋飛帶著一身和服、亦步亦趨跟著他的前田知惠走進來時,馮曉寧和富達隆同時抬起了頭。富達隆嘴裡的半根油條差點掉回碗裡,眼睛瞪得溜圓。馮曉寧端著豆漿碗的手也頓在了半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眼神在宋飛和前田之間來回掃視,那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驚訝,有「果然如此」的瞭然,還有一絲「現在的年輕人真會玩」的感慨。

  而餐廳的另一角,獨自坐著的安娜·捷尼拉洛娃也抬起了頭。這位來自俄羅斯的金髮碧眼美人,昨天沒有戲份,跑去城裡逛街了,因此錯過了片場宋飛大展神威和後續的飯局。此刻,她看著宋飛這個陌生的高大男生,和他身後那個穿著和服、姿態恭敬溫順得像個小媳婦似的日本女孩前田知惠,碧藍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探究。

  宋飛對馮曉寧和富達隆那見鬼似的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走到他們對面坐下,臉上帶著點睡飽後的慵懶笑意,抬手打招呼:「馮師兄,富師兄,早啊!」

  馮曉寧放下豆漿碗,沒好氣地白了宋飛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過來人的鄙視:「早個屁!你他娘的昨晚上搗鼓到後半夜了吧?動靜就不能小點兒?我這把老骨頭,覺淺,愣是被你們吵得半宿沒睡好!年輕人也得講點公德心啊!」

  宋飛呲牙一笑,毫無愧色,甚至還帶著點炫耀:「年輕人嘛,火力旺,精力足,理解一下,理解一下!見諒見諒!」

  富達隆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看宋飛,又看看已經轉身去自助餐檯給宋飛取食物的前田知惠的背影,臉上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笑容,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促狹:「喲呵!宋飛師弟,你這動作夠快的啊?這才一晚上功夫,就拿下了?」

  宋飛聞言,非但沒有不好意思,反而裝模作樣地長嘆一口氣,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深受其害」、「悔不當初」的表情,聲音不大:「唉!富師兄,您快別提了!說起來都是淚啊!都怪我,革命意志不夠堅定,立場不夠鮮明,警惕性不夠高!一個沒把持住……就讓那個小娘皮給拿下了!失策,大大的失策啊!」

  他話音剛落,前田知惠正好端著一個堆得滿滿當當的餐盤走了回來。餐盤裡是各種中式早點:油條、豆漿、包子、小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她顯然聽到了宋飛的話,小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垂都紅透了。她將餐盤小心翼翼地放在宋飛面前,用她那特有的、帶著日語腔調的小奶音,帶著點委屈和嬌嗔小聲抗議道:「宋飛君!請您……不要叫我『小娘皮』!太難聽了!」

  宋飛哈哈一笑,拿起筷子,毫不在意:「好好好,不叫了不叫了,前田醬最乖了。」

  這一幕,尤其是宋飛那心安理得、仿佛天經地義般接受著前田知惠無微不至服侍的態度,完整地落入了不遠處安娜·捷尼拉洛娃的眼中。這位性格直爽的俄羅斯姑娘眉頭微蹙,湛藍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屑。她低下頭,用勺子用力地攪動著碗裡的俄式紅菜湯,用她那帶著彈舌音的、低沉而快速的母語,清晰地嘟囔了一句:


  「Свиньяшовинистическая!(沙文主義豬!)」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宋飛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假裝沒聽懂,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看向馮曉寧,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對美女的好奇:「馮師兄,那邊那位金髮碧眼的大美女也是咱們劇組的嗎?之前好像沒見過。」

  馮曉寧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安娜,介紹道:「哦,那是安娜·捷尼拉洛娃。在戲裡是兩位女主角之一,演那個蘇聯女兵。」他又扭頭對著安娜的方向,提高了一點聲音:「安娜!過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師弟,宋飛,也是前田的同班同學。」

  安娜聞言,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還是端著餐盤走了過來,在馮曉寧旁邊坐下。

  宋飛立刻換上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用極其標準、甚至帶著點莫斯科腔的俄語,字正腔圓地朗聲說道:「Доброеутро,Анна!(早上好,安娜!)」

  「啪嗒!」

  安娜手裡剛拿起來的勺子,直接掉進了紅菜湯里,濺起幾滴紅色的湯汁。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死死地盯著宋飛,仿佛看到了外星生物。她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帶著濃重的彈舌音:

  「Даладно?!Тыговоришьпо-русски?!(不是吧?!你會說俄語?!)」

  餐廳里瞬間安靜了不少,連旁邊幾桌的工作人員都好奇地看了過來。馮曉寧和富達隆也是一臉愕然。

  宋飛聳了聳肩,臉上的笑容帶著點促狹和無辜,繼續用流利的俄語回應,語速不急不緩,清晰無比:

  「Нуконечно!(當然會!)」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戲謔,「Яжетолькочтослышал,кактыменяругал!(我剛才還清清楚楚地聽到你罵我了呢!)」

  安娜·捷尼拉洛娃那張白皙精緻的臉蛋,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像熟透了的番茄!她碧藍的眼睛裡充滿了被當場抓包的羞窘和一絲被戳破的惱怒。她猛地低下頭,長長的金色睫毛像受驚的蝴蝶翅膀一樣劇烈顫抖著,幾乎要把整張臉埋進那碗紅菜湯里,拿起勺子,用力地戳著碗裡的東西,再也不肯抬頭看宋飛一眼,更別說搭話了。

  馮曉寧和富達隆看得一愣一愣的。富達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看著宋飛,像看什麼珍稀動物:「好傢夥!宋飛師弟!你……你這深藏不露啊!還會俄語呢?還說得這麼溜?」

  宋飛嘿嘿一笑,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這才壓低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對身邊兩位師兄說道:「哈哈,會一點,皮毛,皮毛。主要吧,我這人從小就有個『遠大志向』!」他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半真半假的「雄心壯志」。

  「哦?啥志向?」富達隆來了興趣。

  宋飛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男人間的「猥瑣」和「豪邁」:「我琢磨著啊,以前那些欺負過咱們的、占過咱們便宜的、侵略過咱們的國家。咱得報復回去啊!怎麼報復最解氣?咱老祖宗不是說了嘛,『寇可往,我亦可往』!我就想著,把那些國家的漂亮姑娘,都他娘的給搶過來!」

  馮曉寧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豆漿差點噴出來,嗆得直咳嗽。富達隆則是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哈哈哈!牛逼!宋飛師弟!你這志向真別致!」

  宋飛等他們笑夠了,才繼續一本正經地「解釋」:「當然了,後來長大點,懂事了,發現這目標有點宏大,不太好實現,容易引發國際糾紛。」他嘆了口氣,似乎頗為遺憾,「咱就退一步,海闊天空嘛!改成……嗯,跟那些國家的姑娘們,『深入』交流一下,增進國際友誼,也算是曲線救國,知己知彼嘛!那要跟人家姑娘交流,語言不通多尷尬?對吧?所以啊,為了這個『崇高』的目標,我就得下苦功夫,把她們的語言都學溜了,才好……嗯,溝通感情嘛!」

  「哈哈哈哈!」富達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宋飛,上氣不接下氣,「服了!我富達隆今兒個是真服了!你這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的!那你現在,完成幾個國家的『國際友誼』目標了?」他擠眉弄眼地問。

  宋飛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認真統計的樣子,然後伸出三根手指:「嗯……算上前田醬,」他朝餐檯那邊正認真挑選水果的前田努了努嘴,「勉強才湊夠三個國家。唉,任重道遠啊!」他忽然又想起什麼,懊惱地一拍腦門,「哦,對了!其中有個韓國的算是個『誤傷』。事後我一琢磨,不對啊!他們國家歷史上好像淨挨揍了,沒怎麼侵略過咱們,好像不太符合我最初的『報復』標準?所以嘛,」他攤了攤手,「只能算是一次普通的、友好的、國際間的文化交流活動了。不算數,不算數!」


  馮曉寧聽著這越來越離譜的「宏圖偉業」,感覺自己的老臉有點掛不住,額角青筋都在跳。他畢竟年長,又是導演,實在有點受不了年輕人這股子毫不掩飾的騷勁和口無遮攔。他重重地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板著臉道:「行了行了!越說越不像話!趕緊吃你的飯!吃完趕緊滾蛋!別在這兒污染我的耳朵了!」說完,他乾脆扭過頭,專心對付自己碗裡的豆腐腦,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樣子。

  宋飛嘿嘿一笑,見好就收,也埋頭專心對付起自己面前豐盛的早餐。前田知惠端著一個小碟子,裡面是切好的水果,輕輕放在宋飛手邊,然後才去取自己的那份早餐。等她端著自己的餐盤迴來坐下時,宋飛面前的食物已經消滅了大半。

  前田拿起筷子,小口地吃著,不時抬眼看看宋飛。宋飛風捲殘雲般吃完最後一口包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前田立刻放下筷子,關切地問:「宋飛君,還需要添些什麼嗎?豆漿?或者粥?」

  宋飛用餐巾擦了擦嘴,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側過頭,笑眯眯地看著前田知惠那張溫順清秀的臉,故意拖長了調子:「嗯……肚子嘛,是差不多飽了。不過嘛……」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頰,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要是能再得到一個前田醬的香吻,那可就……心滿意足,圓滿無缺了!」

  前田知惠的臉「唰」地一下又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桌的安娜,又飛快地掃過馮曉寧和富達隆。馮曉寧假裝沒看見,低頭喝粥。富達隆則是一臉看好戲的壞笑。安娜雖然低著頭,但宋飛敏銳地察覺到她捏著勺子的指關節微微發白。

  前田知惠猶豫了僅僅一秒,在宋飛帶著笑意的、鼓勵的目光注視下,她鼓起勇氣,飛快地側過身,嘟起柔軟粉嫩的嘴唇,在宋飛的臉頰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短暫的吻。如同蜻蜓點水,卻帶著少女特有的溫軟和羞澀。

  「啵」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

  宋飛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炫耀。他故意轉過臉,目光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旁邊看似專心吃飯、實則豎起耳朵的安娜·捷尼拉洛娃,然後轉回頭,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對前田知惠說:「前田醬,你真是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答應我,一定要保持住這份美好的傳統美德!千萬別被那些亂七八糟的『女權主義』給侵染了,要保持本心!這樣才最可愛!」

  前田知惠眨巴著大眼睛,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納尼?宋飛君?什麼……女權主義?」她對這個詞顯然很陌生。

  宋飛哈哈一笑,站起身,揉了揉她的頭髮:「沒什麼沒什麼,聽不懂最好。你快吃吧,多吃點。我今天就不能陪你了,得趕緊回學校上課了。」

  前田知惠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聽到宋飛要走,立刻浮現出濃濃的失望:「宋飛君……要走了嗎?」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舍。

  「嗯。」宋飛點點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這邊的戲份,也快拍完了吧?等你這邊殺青了,我帶你出去玩,好好逛逛京城,吃點好吃的!」

  前田知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用力地點點頭,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嗨!一言為定!」

  宋飛拿起自己的小背包,對馮曉寧和富達隆道:「馮師兄,富師兄,那我先撤了!劇組這邊,您二位多費心!」

  富達隆笑著點頭:「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馮曉寧則頭也不抬,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趕緊滾蛋!混小子!再讓你在這兒多待一會兒,我這好好的劇組風氣,都得讓你給帶得烏煙瘴氣!眼不見心不煩!」

  宋飛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轉身,走到安娜·捷尼拉洛娃的桌邊停下。安娜似乎察覺到他的靠近,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依舊低著頭,用勺子用力戳著碗底。

  宋飛微微彎腰,臉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表情,用他那口純正流利的俄語,語調輕快地說道:

  「Анна,досвидания.(安娜,再會。)」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帶著點意味深長的促狹:

  「Можетбыть,то,чтояуслышалутром,былолишьэхом,принесённымветром?(或許,我剛才聽到的,只是風帶來的回聲?)」

  這是一句俄語裡略帶諷刺意味的諺語,暗指對方說的話像風一樣飄忽,不可信,或者乾脆就是在掩飾。

  安娜猛地抬起頭,那張漂亮的臉蛋漲得通紅,碧藍的眼睛裡燃燒著羞惱的火焰,狠狠地瞪了宋飛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Досвидания,противный!(再見,討厭鬼!)」

  宋飛毫不在意地聳聳肩,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朝餐廳門口走去。前田知惠連忙放下筷子,小步快跑著跟在他身後,像一個恭送主人的小女僕,一直送到餐廳門口。

  宋飛在門口停下,轉身,對前田隨意地擺了擺手:「行了,回去吧,好好拍戲。」

  前田知惠在門口停下腳步,對著宋飛的背影,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用日語清脆地說道:「宋飛君,さようなら(再見)。お気をつけて(請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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