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公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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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潑灑在岔河集的青石板路上。

  王家大宅的血腥味順著風縫鑽出來,像無形的毒蛇,纏纏繞繞飄出半條街。

  巷口那隻平日裡總愛追著行人吠叫的黃狗,此刻正夾著尾巴縮在牆角,喉嚨里滾出細碎的嗚咽,連抬頭望一眼大宅朱紅大門的勇氣都沒有——昨夜那此起彼伏的慘叫,早把它的凶性嚇沒了。

  前廳內,燭火在風裡晃了晃,將趙崢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滿地未乾的血漬上,像一塊浸了墨的破布。

  他坐在主位的梨花木太師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鋼刀,刀刃上的血跡還沒擦淨,黏在指腹上,帶著一絲髮膩的溫熱。他的眼神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冰,掃過地上蜷縮的屍體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長老,藥材庫的門撬不開!青石大門。裡面像是有暗鎖,弟兄們用了撬棍、斧頭,連門縫都沒撬開一道!」一名赤狼衛匆匆從前院跑進來,玄色勁裝的袖口沾著灰,額角的汗混著血往下淌,語氣里滿是急切。

  趙崢抬眼,目光落在那名赤狼衛滲血的胳膊上,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們都是煉骨期,骨頭比石頭硬,用拳頭砸。」

  「可……!」赤狼衛下意識地辯解,話沒說完,就對上趙崢驟然冷厲的眼神,後半句話像被凍住似的,硬生生咽回了喉嚨里。

  「砸!」趙崢猛地拍向桌面,茶盞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滾燙的茶水潑在地上,濺起的水珠落在血漬上,暈開一小片淡紅。

  「難道要讓我們帶著一身傷,空著手回赤臂峰?周門主問起十五名弟兄的下落,你去替我回話?」

  最後一句話像淬了毒的冰錐,扎得那名赤狼衛渾身一哆嗦。

  他知道,趙崢沒說假話。

  黑風谷一戰折了十五名赤狼衛,這是赤臂門近年來最大的損失,周烈本就性情偏激,如今又在衝擊煉神境的關鍵期,要是他們空著手回去,別說他這個小嘍囉,連趙崢都得被扔進刑房,受那「刮骨煉魂」之刑。

  二十一打二,打成這樣子,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赤狼衛不敢再多言,快步往後院跑。

  半個時辰後,一聲悶響從後院傳來,震得前廳的窗欞嗡嗡作響。煙塵順著窗戶縫鑽進來,混著藥材燒焦的糊味,嗆得人直咳嗽。

  趙崢卻像是沒聞見一般,緩緩站起身,踩著滿地血漬往後院走。他的靴子碾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咯吱」的脆響,每一步都踩得格外重,像是要把這滿院的血腥都踩進泥土裡。

  藥材庫的門砸開了,但是卻被炸得粉碎,磚石散落在地上,有的還帶著火星,燒得發黑。

  裡面的貨架塌了大半,名貴的老山參、當歸、血竭散落在瓦礫中,有的被熏得焦黑,有的還沾著火星,散發著刺鼻的糊味。

  兩名赤狼衛臉色發黑,看著眼前的場景。

  「哼,果然有保護,別愣著了,沒破壞多少,好好找,哪怕是半支參須,也得裝起來。」趙崢蹲下身,撿起一支被燻黑的老山參,用指尖擦掉上面的灰,露出下面淡黃色的參體。

  「這些藥材,足夠咱們療傷,還能給門主帶份『厚禮』。他現在衝擊煉神境,正需要這些滋補的藥材,只要把東西送上去,十五名弟兄的事,總能壓下去幾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折了十五名赤狼衛,這事絕不能善了。

  周烈要是發起火來,可不管他是不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老部下。

  而財富,就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只要能帶足夠的東西帶回去,再把責任推一部分到王家叛變上,最後加上「清剿王家反賊」的功績,起碼能保住一條命,說不定還能在周烈面前討個好。

  當天色微亮時,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赤狼衛們已經裝了六大袋藥材,每袋都有半人高,沉甸甸的,壓得布袋口的麻繩都快崩斷了。

  他們還從王家後院的地窖里搜出了近萬兩白銀。

  趙崢讓人把這些東西搬到馬廄,又讓人去通知赤血堂主孫彪,讓他帶二十名赤臂門門徒來「接管」王家的產業。

  「長老,王家的商鋪太多,我們走了要是沒人管,恐怕會被搶了去。」一名赤狼衛湊上前,低聲說道。

  他的眼下帶著濃重的黑青,嘴唇乾裂,顯然是整整一夜沒合眼——既要殺人,又要搬運財物,連胳膊上的傷口都顧不上重新包紮。

  趙崢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搶?正好。我倒要看看,岔河集有誰敢搶赤臂門的東西。讓孫彪把商鋪封了,裡面的布匹、糧食全部拉回赤臂峰。順便讓他給岔河集的商戶傳個話,這就是和赤臂門作對的下場。」


  他頓了頓,手指在腰間的鋼刀上輕輕敲了敲,又補充道:「另外,讓孫彪帶人去搜那些和王家走得近的商戶,就說他們可能和劉勝勾結,窩藏反賊,把值錢的東西都扣下來。記住,動作要快,別等那些人把東西藏進地窖、牆縫裡。要是有人反抗,直接按通敵論處,殺了示眾,也好給其他人提個醒。」

  赤狼衛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趙崢站在馬廄前,看著堆積如山的財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陽光透過馬廄的木欄照進來,落在白銀和金元寶上,泛著刺眼的光。

  他伸手拿起一錠金元寶,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手感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有了這些東西,就算周烈再生氣,也不會真的要了他的命。

  鬼手和劉勝他是不敢再去招惹了。

  黑風谷那一戰,十五名赤狼衛折在那裡,他帶著五名殘兵逃出來,已經是僥倖。

  那兩個人的武功太高,又陰險毒辣,實在沒法打,他可不想再去送死。

  但只要能把這些東西帶回去,他就能保住性命,至於岔河集的百姓會不會活不下去,他根本不在乎。

  反正他又不是這裡的人,赤臂峰離岔河集有百里之遙,這裡的人死活,和他有什麼關係?

  死道友不死貧道,只要自己能活下來,其他人的死活,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要是鬼手和劉勝看不過眼,想來襲擊他,那更好。

  他守著這麼多財物,又有五名赤狼衛在側,防守反擊可比主動追擊容易得多。

  反正他是打定主意,絕不會再主動出擊,誰愛追誰追,他只想著儘快把東西送回赤臂峰,了結這樁麻煩事。

  赤狼衛的動作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孫彪就帶著二十名赤臂門門徒趕來了。

  孫彪身材魁梧,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劃到下頜,看著格外兇悍。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勁裝,腰間別著兩把短刀,走路時腳步重重的,像一頭熊。

  得知趙崢的命令後,他立刻帶著人往主街走去,門徒們手裡握著鋼刀,刀身反光,嚇得路上的行人紛紛往巷子裡躲,連頭都不敢抬。

  主街上很快就亂成了一團。

  孫彪按照趙崢的命令,先是帶人封了王家的商鋪。

  布莊的朱紅大門被貼上了「赤臂門封」的黃色封條,封條上蓋著赤臂門的印章,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糧鋪的門則被直接踹開,「哐當」一聲巨響,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門徒們衝進去,把糧倉里的小麥、大米往馬車上搬,糧鋪老闆想上前阻攔,被一名門徒一腳踹倒在地,鋼刀架在脖子上,嚇得他臉色慘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緊接著,孫彪又帶人闖進了和王家有生意往來的幾家商戶。

  南巷的張糧商家,門徒們翻箱倒櫃,把糧倉里的糧食搬空不說,連張糧商藏在床底下的幾十兩銀子都被搜了出來。

  張糧商的老伴坐在地上哭,被門徒們推搡著,差點撞到桌角。

  藥鋪的掌柜是個白髮老頭,看著門徒們把自己珍藏的藥材往袋子裡塞,心疼得直發抖,卻不敢多說一句話。

  就連開茶館的李老頭,也沒能倖免。

  李老頭的茶館開了二十年,平日裡生意不錯,和王家也只是偶爾有往來——王家的下人偶爾會來買幾壺茶。

  可門徒們衝進茶館,把桌子、椅子掀翻,茶葉罐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葉混在一起,散了一地。

  李老頭試圖阻攔,被一名門徒一拳打在胸口,當場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門徒們搜走了他藏在櫃檯下的所有積蓄,那是他準備給孫子娶媳婦的錢,整整五十兩銀子。

  臨走前,他們還把茶館的門封了,貼上了「通敵窩藏」的封條。

  「趙長老說了,你們這些人和王家勾結,窩藏反賊,這些東西都是贓物!」一名門徒站在茶館門口,手裡舉著鋼刀,對著圍觀的人吼道,「誰要是敢包庇,或者私下議論,就和李老頭一樣下場!」

  圍觀的人嚇得紛紛後退,有的甚至轉身就跑,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李老頭坐在地上,看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茶館,老淚縱橫。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喃喃自語:「我只是個開茶館的,平日裡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怎麼就勾結王家了……怎麼就成了賊了……」


  可沒人理會他的哭訴。

  路過的行人匆匆走過,腳步飛快,像是怕被牽連。

  赤臂門的門徒們搬完東西,浩浩蕩蕩地往王家大宅走,留下李老頭一個人坐在地上,對著滿地狼藉,無聲地流淚。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整個岔河集。

  商戶們人人自危,有的趕緊把值錢的東西藏進地窖、牆縫裡,有的甚至收拾行李,想連夜離開岔河集。

  可赤臂門的人早已守住了各個城門,城門樓上掛著「禁止通行」的牌子,凡是想離開的人,都要被搜身。

  有個布商想帶著銀子偷偷出城,被搜出來後,直接被按在城門口打了一頓,銀子沒收,人也被關進了城門樓的地牢里。

  在一家偏僻的飯館裡,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幾個漢子圍坐著,壓低聲音議論著。

  酒館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照亮了他們臉上的憤怒和恐懼。

  「這哪是搜捕劉勝啊,分明是趁機搶錢!趙崢這是瘋了!」一個穿著短褂的漢子壓低聲音,手裡攥著酒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是主街布莊的夥計,昨天親眼看到赤臂門的人把布莊裡的布匹搬空,連他藏在枕頭下的月錢都被搜走了。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旁邊一個穿著長衫的漢子連忙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向窗外,「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到赤臂門的人在巷口巡邏,手裡的刀亮得很,要是被他們聽到,咱們都得完蛋!」

  「怕什麼?」短褂漢子推開他的手,喝了口酒,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聲音帶著幾分絕望,「王家那麼大的家業,說沒就沒了。白財主家更是被搜走了上萬兩白銀,咱們這些小商戶,早晚也得被他們榨乾。我聽我表哥說,趙崢在黑風谷折了十五名赤狼衛,回去肯定要被周烈處罰,他現在這麼搜刮,就是想湊錢贖罪,拿咱們岔河集的人命,換他自己的活路!」

  這話一出,其他人都沉默了。

  他們雖然不知道赤臂門內部的情況,但趙崢的所作所為,確實讓人不得不懷疑。

  之前赤臂門雖然霸道,收供奉、占碼頭,但至少還講點「規矩」,不會這麼明火執仗地搶劫。

  可現在,趙崢就像是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不管不顧地咬人,連平日裡和赤臂門交好的商戶都不放過。

  「那咱們怎麼辦?」一個年輕漢子問道,他剛娶了媳婦,家裡還有年邁的父母,昨天把僅有的幾十兩銀子藏進了地窖,現在嚇得連門都不敢出,「我要是被他們搜走了錢,我媳婦和爹娘就得餓死……」

  「還能怎麼辦?」一個年長的漢子嘆了口氣,他是開雜貨鋪的,已經在岔河集住了幾十年,看著岔河集從繁華到如今的破敗,眼裡滿是無奈,「只能把錢藏嚴實點,儘量別惹他們。要是實在不行,就只能認栽了。這世道,咱們小老百姓,哪斗得過那些會武功的武者啊?他們手裡有刀,咱們手裡只有鋤頭,拿什麼跟人家斗?」

  可他們的「認栽」,並沒有換來安寧。

  當天下午,發現錢財不夠的孫彪又帶著人,闖進了幾家富戶的家裡。

  這些富戶平時和赤臂門關係不錯,有的還定期給赤臂門送供奉,每年的供奉銀子就有上千兩,可現在,在趙崢的命令下,他們也成了「待宰的羔羊」。

  城西的白財主家,朱紅大門被一腳踹開,木屑飛濺。

  赤臂門的門徒們衝進內院,手裡的鋼刀泛著冷光,把白財主一家十幾口人都綁在院子裡的柱子上。

  白財主的兒子白俊浪剛娶了媳婦,年輕氣盛,見母親被門徒推搡,忍不住衝上去想反抗,卻被一名門徒一刀砍傷了胳膊,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長衫,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血花。

  「住手!你們敢傷我兒子?」白財主張口怒斥,卻被一名門徒用刀背砸在臉上,頓時嘴角流血,牙齒都鬆動了幾顆。

  「識相點就把錢交出來!」孫彪走到白財主面前,手裡的鋼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冰涼的刀刃貼著皮膚,讓白財主渾身發抖,「趙長老說了,只要你交出所有的銀子和珠寶,就饒你全家一命。要是敢藏私,或者跟我們耍花樣,我就把你全家都殺了,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去!」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白財主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赤臂門的人說到做到,要是自己不配合,全家都得死。

  他連忙讓管家去拿鑰匙,打開了後院的地窖門。地窖里舖著木板,上面擺著十幾個木箱,打開一看,裡面全是白銀和珠寶,還有幾錠沉甸甸的金元寶,都是白家攢了幾輩子的積蓄。


  門徒們把這些東西搬上車,整整裝了三輛馬車,才揚長而去。

  臨走前,孫彪還讓人把白財主家的糧食、布匹都搬空了,連廚房裡的油鹽醬醋都沒放過。

  看著空蕩蕩的地窖,白財主一口氣沒上來,當場暈了過去。

  管家連忙掐他人中,好半天才把他救醒。

  白俊浪抱著受傷的胳膊,看著滿地狼藉,眼裡滿是仇恨,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赤臂門……趙崢……我一定要報仇!我一定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可報仇的話,終究只是說說而已。

  白俊浪天分不高,只是個普通的富戶,平日裡只會讀書寫字,連刀都不會拿,更別說武功了。

  他沒有勢力,沒有靠山,根本不可能和赤臂門抗衡。就算他想報仇,也找不到能幫他的人——岔河集的人都怕赤臂門怕得要死,誰也不敢惹這個麻煩。

  夜幕再次降臨,岔河集一片死寂。

  往日裡熱鬧的主街,現在空無一人,只有幾盞燈籠掛在城門樓上,昏黃的光線下,赤臂門的門徒們來回巡邏,手裡的鋼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頭蟄伏的野獸。

  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燈火熄滅,連狗叫聲都聽不到——百姓們怕狗叫引來赤臂門的人,早就把狗拴進了地窖。

  在一家破敗的客棧里,劉勝和鬼手正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情景。客棧的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冷風從洞裡灌進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沒想到趙崢這麼狠,為了保命,竟然把岔河集攪得這麼亂。」鬼手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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