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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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勝踏出鬼手那方隱在巷弄深處的小院時,夜色已濃稠得像硯台里化不開的墨,連呼吸都似要被這沉暗裹住。

  天幕沉沉壓在岔河集上空,往日裡還會零星探出的星子,此刻全躲進了厚重如棉絮的雲層,四下只剩無邊無際的暗。

  風卷著巷口枯脆的梧桐葉掠過腳邊,葉片擦過青石板的輕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卻連半點能引路的微光都尋不見。

  劉勝沒有按原路返回城西的客棧,反倒借著牆角青苔斑駁的陰影,貓著腰繞向了岔河集東側的碼頭。

  一來要摸清青木堂新換崗的防衛強度;二來更要踩清夜裡三更動手的最佳路線。

  劉勝從不是會把希望全寄托在旁人身上的性子。

  先前與鬼手在破廟的合作約定,本就帶著三分試探七分防備,即便屆時鬼手臨時變卦、不肯如約出手,他也早打定主意要獨自闖一趟碼頭——有些事,終究得自己攥在手裡才穩妥。

  越往碼頭走,空氣中的水汽便越重,混著煤煙的嗆味與河魚的腥氣撲面而來,刺得鼻腔發緊。

  遠遠望去,青木堂的臨時據點裡,紅燈籠連成一片暖黃光暈,將碼頭照得如同白晝,連地面磚縫裡的青苔都看得分明。

  青木堂的門徒正在甲班上列隊巡邏,青布短褂外束著深色牛皮腰帶,腰間鋼刀的刀鞘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每走三步便會默契地左右張望,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裡撞出回聲,顯得格外清晰。

  劉勝貓著腰伏在一堆蓋著油布的鹽貨堆後,指尖輕輕抵著粗糙的桐木板,目光像鷹隼般一瞬不瞬地數著往來人影。

  巡邏的門徒大多是尋常煉肉境,步伐虛浮、眼神渙散,一看便是應付差事;唯有兩個領頭的漢子不同,他們站姿沉穩如松,即便在走動時脊背也挺得筆直,腰間佩刀的黑檀木刀鞘上刻著細密雲紋,偶爾抬手整理衣領時,指節處能瞥見一抹極淡的青色——那是煉骨境武者將氣血凝於骨血後,特有的骨相痕跡,尋常人絕難偽裝。

  「果然是煉肉居多,真正的硬茬只有2個,算上李朔和剛剛來的堂主李慧,最多也就6個。」

  劉勝心裡悄悄鬆了口氣,指節卻依舊繃得發緊,目光隨即移向輪船駕駛室,裡面亮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透過蒙著薄塵的窗縫漏出來,隱約能看見個端坐的身影,手指正有節奏地輕叩桌面,篤、篤、篤,每一下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那人偶爾抬眼望向碼頭,即便隔著數十步遠,劉勝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夜色與貨堆的遮擋,將暗處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這就是李慧?」劉勝眯起眼,他早打聽過這青木堂堂主的名頭,此人卻已晉升煉骨境十年,如今怎麼也已摸到換血境的門檻,不可小覷。

  也正是因為她的存在,劉勝才不得不拉幫結派。

  即便有聶政的英靈素質疊加上自己原有的煉肉境修為,劉勝也很清楚,單論實力,自己未必能穩贏李慧,更別提她還有那麼多幫手。

  劉勝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借著貨箱的掩護繞到輪船側面。

  冰冷的夜風卷著鐵腥味襲來,吹得他鬢角的碎發亂飛,目光落在船身那根鏽跡斑斑的蒸汽機排煙口上:鐵管表面布滿暗紅色鏽跡,縫隙里還嵌著黑色煤渣,卻依舊透著金屬的冷硬,管口偶爾會飄出一縷極淡的白煙,帶著灼熱的溫度,證明機器仍在運轉。

  「以我們的實力,快進快出搶了藥材艙的東西就走不難,可想要毀了這蒸汽機,把船變成動彈不得的鐵棺材,得好好算計。」

  劉勝在心裡反覆盤算——他與鬼手的合作,表面是為了劫走藥材,實則是為了掌握籌碼。

  談判從來都需要本錢,只有讓這艘負責運輸藥材與門徒的輪船暫時失去行動力,他才有底氣與赤臂門談後續的條件,避免真被抓到一些想保的人,手裡卻沒有東西。

  至於這次行動能拿到多少,劉勝反倒沒那麼在意。

  等劉勝借著晨霧的掩護悄無聲息回到客棧時,天已蒙蒙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淺灰。

  院角的馬廄旁,早起的二丫正蹲在地上,給黑馬添料。

  小姑娘梳著雙丫髻,手裡攥著把銅梳,見他回來,立刻舉著梳子揮了揮,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客官,早上好!」

  劉勝沒多解釋,只從懷裡摸出塊碎銀遞過去,聲音壓得略低:「今晚不用給我留門,也別進我房間。」

  二丫接過碎銀,指尖捏著冰涼的銀子,雖滿眼好奇地張了張嘴,卻也懂事地沒再多問,只點點頭,繼續給黑馬梳理鬃毛,嘴裡還小聲嘀咕著:「知道啦,你放心,我肯定不打擾你。」


  接下來的白天,劉勝始終閉門不出。

  他將客棧房間的門窗都閂緊,倒在床上補了五個時辰的覺,待精神養足後,又坐在桌前,就著一盞冷茶,在腦海里反覆推演今晚的行動路線:主要是撤退時該往哪處樹林跑才能甩掉追兵,若是遇上突發狀況,比如鬼手臨時反水,或者李慧的實力遠超預期,什麼時候該硬頂、什麼時候該暫時「賣」隊友以求自保……

  每一個決策,劉勝都在意識里過了三遍,直到確信沒有任何疏漏,才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四肢,將匕首在腰間藏好,開始練功。

  夜幕再次籠罩岔河集時,劉勝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短打,將磨得鋒利的匕首別在腰間,又拿走一把短刀,旋即往懷裡揣了火摺子和三塊壓縮乾糧——那是他用麵粉和豬油做的,耐餓還輕便。

  劉勝還順便在靴筒里藏了一小包石灰粉,這是他的習慣,要留好後路。

  …………

  午夜的風裹著水汽,吹得破廟屋檐下的枯草簌簌作響,斷牆殘垣間還留著白日裡乞丐生火的灰燼。

  一路狂奔而來的劉勝倚在缺角的土地廟牌匾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短刀的刀柄——聶政已經附體,周遭的風吹草動都清晰地傳入耳中。

  廟門陰影里忽然傳來輕響,鬼手的身影如墨般滑出,黑色披風掃過地面的碎瓦,竟沒發出半點聲響。

  他比之前多帶了個巴掌大的陶罐,罐口塞著浸油的棉絮,湊近時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不知道是什麼底牌。

  「據點裡煉肉境居多,但李慧和她弟弟李朔是硬茬。」鬼手將陶罐塞進懷裡,聲音壓得極低,像夜風颳過細縫,「不過我早留了後手——我的兄弟剛才傳信說,晚飯給據點門徒的湯里加了『軟腸散』,半個時辰前該發作了。」

  劉勝眼神一動,追問:「軟腸散?」

  「無毒無味,但卻能大通腸胃,普通門徒撐不住半個時辰,拉都能拉得站不穩。」鬼手嘴角勾起抹冷笑,眼神里透著算計,「幾個煉骨境對身體掌控強,或許能扛住,但氣血肯定亂了,實力得折半。咱們要做的,就是趁他們虛弱,先收拾了領頭的李慧和李朔,接下來自然可以為所欲為。」

  劉勝心裡瞭然,很明顯,鬼手其實也早就盯著這個據點很久了,自己找上門時,不過是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兩人不再多言,身影一前一後融入夜色,朝著碼頭方向疾馳而去。

  此刻的碼頭,燈火比往日稀疏了不少,赤臂門據點的鋼鐵輪船像頭蟄伏的巨獸,靜靜趴在水面上,甲板上巡邏的燈籠光暈晃悠悠的,卻比往日稀疏了一半。

  還能看到甲板旁不少人影或是蹲著或是趴著,有的捂著肚子低聲呻吟,有的直接癱在地上動彈不得——顯然,軟腸散已開始發揮作用,不少門徒已被放倒。

  鬼手熟門熟路地繞到碼頭後側的淺灘,這裡是輪船駕駛室視線的盲區,江水拍打著灘涂,發出嘩嘩的聲響。

  他從懷裡摸出根帶鉤的鐵鏈,手臂一甩,鐵鉤在空中划過道弧線,精準地勾住輪船底層的鐵欄,鏈環碰撞發出的輕響,很快被江水聲掩蓋。

  「我先上,清掉底層守衛,你隨後跟上,目標是中層的藥材艙和頂層的駕駛室。」鬼手腳尖在灘涂的軟泥上一點,身形如猿猴般順著鐵鏈往上爬,黑披風在空中划過一道殘影,動作利落得不像話。

  劉勝緊隨其後,剛爬至甲板,就見鬼手已解決掉兩個捂著肚子蹲在角落的門徒——那兩人脖子上都有一道細痕,鮮血正順著衣領往下滲,匕首還在鬼手指間滴著血,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沒有半分猶豫。

  「去中層,先把藥材拿到手,確保我們的收益。」鬼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領著劉勝往艙內走。走廊里瀰漫著淡淡的藥味,間或傳來門徒痛苦的呻吟,有的直接癱在地上,連抬手拔刀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從身邊走過,眼裡滿是恐懼。

  兩人一路暢通無阻,很快到了中層藥材艙。

  艙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粗重的喘息聲——李朔正靠在堆得高高的藥箱上,臉色蒼白如紙,右手按在小腹上,指節泛白,顯然也受了軟腸散的影響,但腰間的長劍仍緊緊握在手裡,眼神警惕地掃著四周,不敢有半分鬆懈。

  「果然,煉骨境就是耐造。」鬼手並不意外,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撲出,匕首直刺李朔咽喉,動作又快又狠,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李朔反應極快,雖氣血紊亂、腹痛難忍,仍勉強側身避開,劍「噌」地出鞘,劍光如練,直劈鬼手面門,想逼退對方。


  「叮」的一聲脆響,匕首與長劍相撞,火星在昏暗的艙內濺起,格外刺眼。

  鬼手借力後跳,落在旁邊的藥箱上,腳下的木箱不堪重負,發出「吱呀」輕響。

  李朔捂著肚子,額角滲著冷汗,卻不肯後退半步,咬著牙怒喝:「是你……鬼手!你竟敢勾結外人,闖我青木堂的據點!」

  兩人都沒理會他的怒吼,劉勝剛要上前幫忙——既然是合作,自然要聯手解決硬茬,進行「正義的二打一」,

  頂層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女子清亮的怒喝:「敢闖我赤臂門據點,找死!」

  李慧提著長刀沖了下來,她雖也面色發白,嘴唇卻抿得很緊,比李朔穩得多,長刀劈下時帶著呼嘯的風聲,刀光直逼劉勝後心,顯然是把他當成了首要目標。

  劉勝猛地轉身,聶政的快劍突襲瞬間發動,短刀化作一道銀線,精準地格開長刀。

  「鐺!」金屬碰撞的巨響在艙內迴蕩,劉勝只覺手臂發麻,虎口隱隱作痛——李慧的力量遠超普通煉骨境,即便受了軟腸散影響,仍有幾分不容小覷的威勢。

  李慧也驚了一瞬,顯然沒料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敵人竟有這般身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手上的力道卻沒減,長刀再次劈出,刀風更盛。

  另一邊,鬼手與李朔已斗得難分難解。

  鬼手的匕首刁鑽狠辣,專挑李朔的破綻,時而刺咽喉,時而劃手腕,每一招都奔著要害去;李朔則憑藉劍的長度勉強周旋,劍光舞得密不透風,卻因氣血紊亂,動作漸漸遲緩,腰間已被匕首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滲進深色勁裝里,暈開一片暗沉的紅。

  「你們……別想得償所願!」李朔怒吼著,聲音裡帶著絕望,長劍突然變招,放棄防守,直刺鬼手心口,竟是要同歸於盡的打法。

  鬼手眼神一凜,側身避開的同時,匕首反手劃向李朔手腕,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李朔的手腕被匕首劃中,長劍脫手飛出,「篤」地插進旁邊的藥箱裡,木屑飛濺。

  李朔悶哼一聲,捂著流血的手腕倒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腹痛與失血,渾身力氣都在流失。

  而劉勝這邊,李慧的長刀越劈越急,刀風裹著凌厲的氣勢,將劉勝逼得連連後退,艙內的藥箱被撞得東倒西歪,不少藥材從箱縫裡漏出來,散了一地。

  劉勝凝神應對,聶政的匿蹤步在狹小的艙內靈活遊走,時而左閃,時而右避,尋找著反擊的機會。

  突然,他瞅准李慧揮刀的間隙——那是她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瞬間,腳尖在地上一點,身形如箭般撲出,短刀直刺李慧握刀的手腕——這是聶政最擅長的突襲招式,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專挑敵人的破綻下手。

  李慧瞳孔驟縮,慌忙收刀格擋,卻還是慢了一步,手腕被刀尖劃開一道血痕,鮮血瞬間湧出,長刀險些脫手。

  她吃痛之下,怒吼一聲,長刀再次劈出,刀光比之前更盛,顯然是被逼出了真火,連腹痛都顧不上了。

  艙內的打鬥聲、兵器碰撞聲、喘息聲交織在一起,藥箱被撞得東倒西歪,珍貴的藥材撒了一地,有的被兩人的腳踩得稀爛,有的滾進了角落。

  鬼手解決掉李朔的攻勢後,正想上前幫劉勝,卻見門外的夜空突然亮起紅光——煙火沖天而起,紅色的煙火在夜空中格外顯眼,像一道催命符。

  「援兵……很快就到!」倒在地上的李朔捂著傷口,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我已經放了信號,兩個煉骨境的師兄也很快就恢復了,你們跑不掉了!」

  鬼手眼神一沉,匕首再次刺向李朔的心口,冷聲道:「再快也要一點時間,先解決你們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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