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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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勝剛走到客棧門口,二丫像只被風吹起的蒲公英,輕快地沖了出來。

  女孩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編完的草繩,青綠色的草葉在指尖繞了幾圈,看見劉勝的瞬間,眼睛一亮:「客官,你可回來啦!」

  她蹦蹦跳跳地往後院方向指,腦後的兩條小辮子隨著動作甩動:「你的黑馬我餵了新篩的麩子,細得跟麵粉似的,還特意加了把炒香的黑豆!

  剛才我去添水,瞧它那吃相,腦袋都快埋進石槽里了——不過我瞅著它後腿有點打晃,肯定是前陣子累狠了,跑了太多路。」

  說著,她又往前湊了兩步,仰著的小臉在月光下泛著層淡淡的紅暈,聲音壓低了些:

  「馬跟人一樣,累到了就得好生歇著才行。我們這後院敞亮得很,草料堆得跟小山似的,都是新割的苜蓿,香著呢!

  你要是多住些日子,我天天給它梳毛,用篦子把草屑都挑乾淨,保證養得油光水滑,到時候跑起來呀,比風還快!」

  話還沒說完,櫃檯後面傳來老闆悶聲悶氣的咳嗽,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威嚴:「二丫,別纏著客人說閒話,耽誤人家休息。」

  二丫吐了吐舌頭,趕緊往旁邊躲了躲,肩膀還輕輕蹭了下門框,卻不忘偷偷側過臉,沖劉勝飛快地眨了眨眼睛。

  劉勝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一直有點壓抑的心神也鬆快了些許,點了點頭:「多謝照顧,馬是得歇陣子,我也正好趁這功夫歇一歇。」

  剛剛說完,劉勝便從懷裡摸出些許碎銀,放在櫃檯上:「再續三天房。」

  劉勝準備在這裡稍微停留一段時間,看看後續,畢竟他並不害怕被通緝——這年頭又沒有照相機,畫像全憑畫師的手藝。

  雖然有好畫師能根據描述畫出幾分神似,但考慮到自己的小命,沒哪個畫師敢對著「兇犯」的樣貌精雕細琢,大多是畫點模糊的特徵,意思意思也就罷了。

  劉勝既沒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身上又沒什麼刀疤、胎記之類的明顯特徵,就算真有通緝令,只要不撞上認識的人,或者傻到去大街上喊自己的名字,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

  再說了,這裡這麼多人,就是有問題,劉勝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大不了有高手來就直接先跑就是了。

  當然,最穩妥的法子是立刻遠遁千里。

  以這混亂的局勢,赤臂門自顧不暇,多半沒能力追去千里之外找他麻煩。

  但——劉勝不想逃!

  恰恰相反,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掀翻赤臂門,把林家那些漏網之魚也送去跟他們的族人團圓。

  若說為什麼非要舍易求難,緣由其實簡單得很。

  因為只要仇人們還在世上活得舒坦,每多愉快一天,劉勝都覺得是自己的錯!

  因為我想這麼做,而且我能做到!

  老闆自然不知道這位客人心裡翻湧著如此血腥的念頭,只是笑呵呵地接過銀子,掂量了兩下:「過道的燈給你留著呢,油加得足足的。夜裡涼,記得把窗戶關緊些,別吹著風。」

  劉勝點點頭轉身往樓梯走,身後隱約傳來二丫氣鼓鼓的小聲嘟囔:「我還沒說我給馬編了新的草韁繩呢,綠瑩瑩的,好看得很,老爸你在不努力點,客棧都要垮……」

  回到房間,他先將油燈的燈芯挑亮了些,昏黃的光暈立刻像水一樣漫開,鋪滿了房間的每個角落。

  劉勝從懷裡摸出那本泛黃的《鋼體訣》,指尖輕輕划過紙頁,上面塗抹掉的鐵線草、穿山龍等藥材名稱,在燈光下愈發清晰。

  他一邊默記著藥方里的藥材分量,一邊起身走到屋子中央,比划起圖譜上的招式。

  手臂抬起時,肌肉傳來細密的酸脹感,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輕輕扎著,這正是氣血初動的徵兆。

  這些日子,劉勝早已把相關招式記得滾瓜爛熟,只是一直缺了藥材輔助,練功時總覺得隔了層什麼,效果不盡如人意,練了這麼久,連煉皮都沒成功。

  熟悉完招式,劉勝躺在床榻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腦海里像有兩個輪子在轉,一個反覆回想著《鋼體訣》的修煉要訣;另一個則不斷重現著那兩根釘穿人馬的木棍。

  變強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從未像此刻這般迫切,幾乎要破土而出,頂破胸膛。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斜斜地移到了床腳,像一汪冰涼的水,浸得人皮膚發緊。


  劉勝睜著眼睛望著房梁,木頭上的紋路在昏暗中像一張無形的網,網住了他翻湧的思緒。

  索性坐起身,重新點亮油燈,將《鋼體訣》翻到標註著「煉皮篇」的頁面,看著藥浴要求,心裡默默盤算著——這裡的藥鋪不算小,應該能配齊這些藥材,將最後一塊拼圖集齊,明日便立即開始正式練功。

  正想著,樓下傳來王奎收拾櫃檯的聲響,木盒開合的「咔噠」聲,銅錢碰撞的「叮噹」聲,還有二丫被父親催著去睡覺的嘟囔聲,隔著樓板傳上來,帶著點人間煙火的暖意,與他心中的戾氣形成了奇妙的對沖。

  劉勝合上書,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帶著水汽湧進來,夾雜著後院馬廄里傳來的輕微咀嚼聲——想必是那匹黑馬還在享用二丫準備的夜草。

  想起小姑娘說要給馬編綠瑩瑩的草韁繩,劉勝的嘴角又忍不住動了動,但這絲暖意很快就被那兩根木棍的影子覆蓋。

  恍惚間又看到土坡上暗紅的血窪,聞到那濃得化不開的腥甜,耳邊甚至響起了木棍穿透皮肉的悶響。

  高手……

  劉勝重新走回屋中央,再次比划起《鋼體訣》的招式。

  這一次,他刻意將動作拆解成更細碎的段落,感受著肩背肌肉如何牽引手臂抬起,腰腹如何發力帶動轉身。

  每一寸筋骨的拉伸都伴隨著清晰的酸脹,像是有股微弱的熱流在經脈里緩緩遊走,卻總在即將貫通時滯澀下來——缺了藥材淬鍊,氣血終究像被束縛的困獸,沒有汽油的跑車,難以奔騰。

  劉勝一遍遍地重複著「修煉」,將一切刻入到肌肉記憶中,指尖划過空氣時,仿佛能觸到那碗口粗的木棍,感受到穿透人馬的巨力里蘊含的凜冽殺意。

  不知練了多久,油燈的光暈漸漸黯淡,燈芯結了層焦黑的燈花。

  牆上晃動的影子隨著他的喘息微微起伏,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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