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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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勝抬手理了理衣襟,那補丁摞著補丁的粗布褂子在他身上卻挺得筆直,自有股不凡的魄力。

  氣質這東西,衣裝占一部分,但底氣同樣也占一部分。

  劉勝所擁有的,所經歷的是這年代常人無法想像的東西,更別提又已見血,這般境遇下,便是裹塊破布,也自帶著一股坦蕩氣度。

  一種天塌下來,自己也能頂回去的坦蕩氣度。

  抬腳邁過酒肆門檻,老舊的門軸「吱呀」一聲長吟,像是被滿室的喧囂驚了個趔趄。

  剛一進門,濃郁的酒氣便混著醬肉的醇厚、鹵下水的鮮香撲面而來,漢子們的粗聲談笑撞在熏得發黑的木樑上,又彈回來裹在身上,倒比門外帶著河腥氣的晚風更添幾分人間熱絡。

  劉勝目光如探燈般掃過滿堂賓客:

  靠里桌是幾個扛著扁擔的腳夫,正就著鹹菜喝劣酒;靠窗有兩個商人模樣的人在低聲對帳;而最熱鬧的,便是中間那張拼起來的大桌,七八條漢子光著膀子,酒碗碰得震天響。

  最終目光落在窗邊一張空桌——這位置最好,既離中心酒桌不遠,能聽清閒言碎語,又靠著窗欞,真有什麼變故,推開窗戶翻身就能融進夜色里,比走門快得多。

  劉勝拉開長凳,凳腳與青石板地面摩擦出「吱啦」一聲,旋即便朝著櫃檯揚聲道:「老闆,來壇最好的燒刀子,再切二斤醬肉,肥瘦勻些的,添盤鹵下水,越快越好!」

  所謂的燒刀子是這個世界特有的好酒,製造流程與地球近似,唯一多了一點——加入滋補藥物。

  即使武者喝了都能補充氣血,提升體力。

  這是這個世界所有高端產品的統一特徵。

  櫃檯後,掌柜的是個圓胖的中年漢子,臉上堆著常年迎來送往磨出的油光,正拎著錫酒壺給鄰桌添酒。

  聞言他扭頭看了劉勝一眼,目光在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上稍作停留——袖口磨破了邊,褲腳還沾著些山裡的泥點,瞧著像個趕遠路的漢子。

  但再落回他臉上時,掌柜的眼神微微一凝:這人雖衣著普通,卻腰背挺直如松,眼神清亮得像淬了水的刀,沒有尋常走卒那般畏縮,反倒透著股藏不住的鋒芒。

  不是凡人!

  於是掌柜的便麻利地應道:「好嘞!客官稍等,酒菜一兩銀子,馬上就到!」

  劉勝慢悠悠地坐下,將銀子放桌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古往今來,酒館這地方從來都是消息最雜也最靈通的所在。

  南來北往的貨郎、走江湖的鏢師、鎮上的閒漢、甚至是躲在暗處的江湖客……

  三教九流匯聚於此,幾碗酒下肚,平日裡藏著掖著的話便都禿嚕了出來。

  這些話真假摻半,有添油加醋的吹噓,有捕風捉影的揣測,卻總能從中淘出些有用的東西。

  不多時,掌柜的端著個紅漆托盤過來,壇口塞著的紅布還冒著熱氣,顯是剛從酒窖里取出來的。

  二斤醬肉碼在粗瓷盤裡,油光順著肉紋往下淌,顫巍巍的,看著就入味;旁邊的鹵下水堆得冒尖,豬耳、豬肚、豬心混在一處,好久沒有好好吃上一頓的劉勝更是心動。

  解開酒罈紅布,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漫開來,帶著點糧食發酵後的微甜。

  他給自己滿上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裡輕輕晃蕩,映著頭頂昏黃的油燈,倒有幾分琥珀盞的意思。

  雖不是嗜酒之人,但既然來了,總得嘗嘗滋味。

  劉勝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像條小火龍鑽進肚裡,一路燒到丹田,不多時便暖得五臟六腑都舒坦起來,連日趕路的疲憊也消散了幾分。

  恰在此時,鄰桌的喧鬧聲陡然拔高,蓋過了其他桌的談笑聲——

  「嗝——」

  一個絡腮鬍大漢灌下半碗燒刀子,肥厚的手掌在油光鋥亮的嘴上抹了一把,粗聲粗氣地拍著桌子,木桌被震得「哐當」響,碗碟都跟著跳了跳,

  「你們是沒瞧見,前幾日赤臂門的人去李家集收『孝敬』,那派頭!好傢夥,騎著高頭大馬,馬蹄子踏得青石板路咚咚響,跟敲戰鼓似的!說是門內新添了二十個弟子,開銷大了,要加三成供奉!」

  「加三成?」旁邊一個穿短褂的漢子驚得瞪大了眼,手裡啃了一半的醬骨「啪」地掉在桌上,濺起幾滴油星,「李家集去年剛遭了蝗災,地里收成都不夠填肚子,連吃糧都得跟鄰村借,哪來的銀子填這窟窿?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誰說不是呢!」

  絡腮鬍重重哼了聲,筷子夾起塊肥膩的肘子肉塞進嘴裡,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滴,但說起話來卻依然響亮,似乎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一般,

  「可赤臂門管你那個?領頭的據說是什麼『內門天才』,姓李,年紀輕輕就練到了煉骨境,厲害得緊!結果李家人不識得李家人,他一到了李家集,二話不說,一腳就踹翻了李家祠堂的供桌,供品撒了一地,祖宗牌位都差點摔了!放話再不交銀子,就把李家集的祖墳給刨了,讓他們祖宗都不得安寧!」

  酒肆角落,一個穿長衫的帳房先生正扒拉著算盤,聞言忍不住停了手,他插了句嘴,聲音不大,卻同樣清晰地傳到各桌:「這赤臂門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前些年雖也霸道,好歹還講些規矩,收了孝敬總還能給些照應,誰家真遇著難處,也能通融一二。如今仗著一時運氣,門內天才輩出,竟是連臉面都不顧了。

  聽說他們最近收弟子,連鄉間土財主家的紈絝都要,只要肯交五百兩『入門費』,就能掛個『外門弟子』的名頭,跟朝廷賣官似的,明碼標價!」

  「五百兩?搶錢呢!」有人咋舌,「那些土財主也願意?怕不是傻了?」

  「怎麼不願意?」另一個捧哏立即接上,「那些土財主家的傻兒子進了門,轉頭就仗著門楣去搶地盤,咱們跑船的,上個月過趟黑水河就被收了三次孝敬,說是『河道養護費』,跟搶有什麼兩樣?可誰敢不給?人家亮出赤臂門的腰牌,咱們這些人,胳膊擰得過大腿嗎?」

  「就是!」帳房先生接話道,「只要掛了赤臂門的名頭,回到鎮上就能橫著走。去年南邊張財主家的傻兒子進了赤臂門,回來就把鎮上的布莊強買了去,給的價錢連本錢的一半都不到。原主不服,告到縣衙,縣太爺根本理都不敢理——

  誰不知道赤臂門的護短是出了名的?別說一個縣太爺,就是府台大人,到了赤臂門,說不得客客氣氣的。得罪了他們,官老爺的項上人頭都未必保得住!」

  這話一出,滿桌壯漢都沉默了,手裡的酒碗停在半空,臉上的酒意淡了幾分,只剩下沉甸甸的憤懣,像壓在心頭的石頭。

  過了片刻,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悶頭喝了口酒,喉結滾動著,聲音發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表舅家在青石鎮,前陣子就被當地的林家坑慘了。林家那幾個小子全在赤臂門習武,仗著門內勢大,硬是把表舅傳了三代的幾畝水田搶了去,還放話說『赤臂門弟子的長輩,占幾畝薄田算什麼』,連句軟話都沒有!表舅氣不過,去理論,被林家的護院打斷了腿,現在還躺在床上哼哼呢!」

  劉勝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果然如此。

  林家敢那般肆無忌憚,不止是仗著本地勢力,更是篤定了赤臂門會為他們撐腰,把人當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他看著一大群喝著悶酒憤慨卻又無力的漢子,忽然想起自己穿越過來那天,赤身裸體躺在臭水溝里的刺骨寒意。

  就如同在廚房裡看到一隻蟑螂,那麼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蟑螂早已經遍地都是一般,原來他的遭遇,不過是這遍地哀鴻里的一聲微嘆。

  這世道,拳頭硬的人,就能隨意踩碎別人的日子。

  聽起來消息最為靈通的絡腮鬍子往嘴裡塞了塊肉,含糊不清地說:

  「聽說門裡現在光外門弟子就有三百多,個個要吃要喝要修煉,光是每月的藥材、肉食,就是筆天文數字!光靠收徒的束脩哪夠?

  而且那門主雖然年事已高,但人老心不老,為了保證自己的身體活力,便於衝擊那玄之又玄的煉神境界,天天要用百年老藥泡澡,光那藥浴,一天就得花掉幾十兩銀子!這些錢不刮地三尺,又能從哪來?」

  「煉神境……」短褂漢子喃喃道,眼裡帶著敬畏,「那可是傳說中的境界,聽說無需動手,一眼就能讓人無火自燃,無水自溺……」

  「誰知道呢,」絡腮鬍撇撇嘴,「反正離咱們這些人遠得很,咱們只求能安安分分討口飯吃,別被那些人當成肥羊宰了就行。」

  突然,角落裡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灰衣人開口了,他縮在陰影里,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見個模糊的下巴,聲音又低又啞,像兩塊石頭在磨:

  「我聽說,有些人在背地裡偷偷聯絡了,打算湊筆錢,請那位『鬼手』出面……」

  「鬼手?」

  短褂漢子眼睛一亮,又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

  「可是那位專接『難活』的鬼手先生?我聽說過他的名號,說是殺人無形,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


  灰衣人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端起酒碗往嘴裡倒,酒液順著嘴角漏下來,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聽說那人神出鬼沒,只要價錢合適,沒有辦不成的事。前兩年北邊鹽幫總把頭被仇家追殺,躲在密室里都怕被人找到,最後就是請他出的手,轉天仇家的腦袋就帶著赤臂門的令牌放在了大廳。」

  「帶著赤臂門的令牌?」

  絡腮鬍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

  「你的意思是……他連赤臂門的人都敢動?」

  灰衣人喝完酒,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輕響:「只要價錢夠,神仙都敢動。聽說這次牽頭的,是幾個被赤臂門搶了產業的鄉紳,已經湊了兩千兩銀子,就等鬼手點頭了。」

  「兩千兩……」短褂漢子倒吸一口涼氣,「夠買半條街的鋪子了!」

  劉勝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兩千兩銀子,確實是筆巨款,看來被赤臂門逼到絕路的,不止一兩個村鎮。

  可僅僅如此可不夠,這點錢,一個如林家鄉下的土財主不計後果,將家產全部變賣,就可以勉強拿出。

  或許可以請動一位高手,但想要逆轉『大勢』,不夠,遠遠不夠。

  除非不只一位高手。

  除非絡腮鬍子這群人一唱一和,就是想要將消息傳出,啟發所有人。

  亦或者,自導自演,正派是我,反派也是我。

  或許是生活在信息社會的通病,除非自己能完全把握的東西,否則劉勝總是留了一點心思,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像這種左手打右手,反覆撈錢的事情,各種小說,電視劇早就寫的不能寫,拍的不能拍了。

  就在這時,酒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篤篤篤地敲在青石板上,由遠及近,帶著股迫人的氣勢。

  原本喧鬧的酒肆瞬間安靜下來,連最能喝的絡腮鬍都停了筷子,警惕地望向門口。

  只見兩個穿著赤臂門勁裝的漢子勒住馬韁,停在酒肆門口,腰間的佩刀在燈籠下閃著冷光。

  其中一個三角眼掃視著酒肆,扯著嗓子喊:「掌柜的!打兩壇上好的燒刀子,要快!耽誤了李師兄的事,仔細你的皮!」

  帳房先生嚇得趕緊低下頭扒拉算盤,絡腮鬍往桌底縮了縮脖子,連最能說的短褂漢子都假裝專心啃骨頭。

  劉勝不動聲色地往窗沿靠了靠,借著窗欞的陰影遮住半張臉——那兩個漢子的勁裝袖口,繡著朵歪歪扭扭的紅花,和林家四少爺衣袖上的一模一樣,看來是赤臂門的制式。

  掌柜的圓臉上堆著比平時更厚的笑,顛顛地往罈子里灌酒:「兩位爺稍等,馬上就好!剛釀的新酒,烈得很,保證合李師兄的口味!」

  三角眼卻沒看他,目光像篩子似的在酒客臉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角落裡的灰衣人身上,眉頭一皺:「剛才誰說要請鬼手?」

  灰衣人端碗的手一抖,酒灑了半桌,他慌忙低下頭:「沒、沒人說啊……爺,您聽錯了吧?」

  「沒人說?」三角眼冷笑一聲,翻身下馬,一馬鞭就打在灰衣人身上,「我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是不是想勾結外人,給赤臂門使絆子?活膩歪了!」

  酒肆里的空氣瞬間凝固,連燭火都仿佛被這股戾氣凍住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剛剛被抽了一馬鞭的灰衣人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爺!小的胡說八道!是喝多了聽來的瞎話,當不得真!求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三角眼「嗤」了聲,一腳將灰衣人踩在地上,又狠狠碾壓一下:「再敢胡咧咧,割了你的舌頭餵狗!」

  說罷拎起掌柜遞來的酒罈,翻身上馬,與瘦高個揚長而去。

  馬蹄聲漸遠,酒肆里的人才敢大口喘氣。

  灰衣人趴在地上,後背的腳印清晰可見,卻沒人敢扶他。

  掌柜的擦著額頭的汗,小聲嘟囔:「說了別論江湖是非,偏不聽……這不是自找罪受嗎?」

  劉勝鬆開握刀的手,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喉嚨發疼,卻讓腦子更清醒了——赤臂門的眼線,果然遍布各處,這岔河集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若要讓其滅亡,那就先讓其瘋狂,讓我把水攪的更混亂一些。

  他放下酒碗,摸出塊碎銀放在桌上,不多不少,一兩剛夠酒菜錢。

  鄰桌的漢子們還在驚魂未定地議論,沒人注意到這個穿粗布褂子的客人,已經悄無聲息地離去,融進了窗外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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