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烏合之眾
數日後。
「普州防禦使，歸德軍節度留後高懷德，賀州刺史符昭信求見！」
「快快有請！」
高懷德和符昭信掀開帷帳，走了進去。
只見寬廣的大帳中，十餘名女子正隨著樂聲起舞
荊釵布裙，面容樸拙，舞姿也十分彆扭踉蹌，一看便知不是什麼舞妓。
加上個個面色惶恐，更有暗自垂淚者。
多半是從北邊逃難而來的民婦。
上首一人，凸目赤須，滿面紅光，咧著嘴，正隨著節拍用指節叩著几案，身體微微晃動，看得頗為投入。
帳內眾人，有談笑自若者，亦有側目不語者，情態迥異。
高符二人對視一眼，心中俱是後悔不迭。
他們此行的本意，是念及馬全節亦駐軍於此，於公於私，都該帶馬令威來安陽城下見他爹一面。
結果馬全節好久沒見到兒子，一聊就聊了半天。
等到了傍晚，便有中軍大帳請他們一同前去赴宴。
馬全節理都不理，只是拉著兒子說話。
高符二人沒有辦法。這既然來都來了，礙於禮數，只得一併順道拜會諸路節帥。
不想竟見此場景。
「末將高懷德（符昭信），參見各位節帥！」
上首之人笑嘻嘻道：「二位賢侄可算來了！毋須多禮，快請就座！」
二人應諾，快步走向末席。
「喂，大舅哥，這人你認識？」
高懷德身體微微傾向符昭信。
他想了許久，也沒想起自己何時多了一位蕃人叔父。
符昭信悶聲道：「張從恩嘛，他爹李存信以前跟我爺爺是義兄弟。」
「父子一脈，全是群廢物！」
說著，眼中閃過一絲露骨的鄙夷。
高懷德頓時瞭然。
原來是他。
想當年，晉王李克用麾下十三太保，皆是驍勇善戰的豪傑。
唯獨這回鶻人李存信，屢因酗酒貽誤軍機，致令大軍潰敗。
而他一生最大的戰績，便是構陷讒害了義兄李存孝，致其蒙冤而死。
是以眾兄弟皆以此為恥，不屑與之往來。
然而，這位在後唐皇室中備受冷落的太保，其子嗣卻獨得石敬瑭的青睞。
早在石敬瑭任河東節度使時，便著力籠絡張氏一門，將石重貴與張從訓、張從恩兩兄弟之女締結婚姻，結成雙重姻親。
正因如此，張從恩雖無尺寸戰功，卻憑藉這層國丈身份，得以穩坐上首，位壓諸將。
正思量......
張從恩忽然抬手叫停了樂聲。
他舉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末席，臉上堆起熱絡的笑意：「二位賢侄。」
這一聲喚得頗為悠長，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聚焦在高符二人身上。
「此番領軍前來，實乃雪中送炭。」
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想當年我與高公，符兄並肩討逆的情景，恍如昨日。」
「高太尉勇毅忠貞，實乃我輩之楷模。如今見賢侄英姿勃發，頗有令公當年風範，老夫心甚慰之！」
他話語間滿是追憶與讚賞，仿佛與高行周真是刎頸之交。
但實際上，這事外人不曉得，高懷德和符昭信卻是知道的。
當年老頭子和符彥卿出兵襄樊平叛，監軍便是這張從恩。
老頭子打了幾十年仗，還是破天荒頭一遭被朝廷安置監軍，當時就把他氣得夠嗆。
這監軍若是個知兵懂行的倒也罷了，偏這張從恩處處掣肘，還剋扣糧餉以充私囊。
此役過後，高行周便明白了朝廷的意思，果斷移鎮。
此刻聽他如此厚顏無恥，高符二人心中都是大罵不已。
高懷德立即起身，執禮甚恭：「節帥謬讚。」
「家父嘗言，天下諸節帥，論及用兵如神、謀略深遠，首推存信公與節帥您。」
「末將此番唯願能在節帥麾下略盡綿力，以報國恩。」
此番話一出，帳中霎時落針可聞。
符昭信差點笑出聲，高懷德臉色不變，下邊卻趕緊給了他一腳。
張從恩仿佛沒聽出話中的諷刺意味，哈哈一笑：「高太尉這般盛譽，老夫可是愧不敢當啊！」
說罷，不待眾人反應，他已霍然舉杯起身。
「來！諸君！且與我同飲此杯！」
「一為我大晉國運昌隆，二為陛下龍體康健，萬壽無疆！」
這話空洞得與眼下危局全然脫節，帳內頓時顯出幾分尷尬。
諸路節帥中，有人應聲而起，也有人面面相覷，手按在案上，身子卻遲遲未動。
高懷德見此情形，欠身道：「節帥美意，末將等本不當辭。」
「只是目下賊虜勢大，軍情危殆，三軍將士皆枕戈待旦。此時縱酒飲宴，恐擾了軍心銳氣，實在不合時宜。」
「末將斗膽，懇請節帥暫緩此杯，待破敵之日，再與諸君痛飲，一醉方休！」
聞言，張從恩臉上那團和氣的笑容頓時凝固。
他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頓，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賢侄！」
聲音陡然拔高：「你莫不是在危言聳聽，亂我軍心？」
他環視帳中諸將，似乎想尋求認同。
然而眾人大多撇開了視線。
「五日前，李將軍便已率兵北上，與皇甫節帥會師！有他二位宿將扼守要衝，互為犄角，這安陽城防線可謂固若金湯，萬無一失！」
「哪裡來的軍情危殆？又何來的不合時宜！」
高懷德神色漸漸冷淡下來。
他本以為這廝多少有些氣量，是以不想面子上太過難堪。
如此看來，他跟他爹一樣，都是貪杯誤事的無能之人。
那自然就沒有繼續跟他拉拉扯扯的必要了。
符昭信看他表情，正準備隨之起身。
就在這時，一位體格魁梧，目光銳利如鷹的老將先站起身來。
他瞅了高懷德一眼，然後向張從恩抱拳開口：「張節帥，在下以為，高留後所言甚是。」
「李節帥與皇甫節帥正在璋水前線抗敵，戰場形勢瞬息萬變。」
「若因我等在後方一時之懈怠，而致前線有失，屆時何人能擔此罪責？」
聲色俱厲，張從恩被他氣勢所懾，臉上青白交錯，嘴唇嚅動了幾下，竟一時語塞。
就在這氣氛尷尬的當口，帳簾被猛地撞開。
一名斥候踉蹌撲入，甲冑歪斜，滿身塵土混著汗漬。
他顧不得行禮，嘶聲喊道：「急報！今日晌午，李、皇甫二位節帥在璋水遭契丹主力跨河偷襲。」
「二位節帥不敵，向南撤退。李節帥所部已成功脫身，皇甫節帥邊戰邊退，至榆林店被賊騎重重包圍，形勢萬分危急！」
「請節帥速速發兵援救！」
「什麼！？」
帳內霎時亂作一團。
方才還端坐的將領們全都霍然起身，臉上寫滿了驚駭。
「普州防禦使，歸德軍節度留後高懷德，賀州刺史符昭信求見！」
「快快有請！」
高懷德和符昭信掀開帷帳，走了進去。
只見寬廣的大帳中，十餘名女子正隨著樂聲起舞
荊釵布裙，面容樸拙，舞姿也十分彆扭踉蹌，一看便知不是什麼舞妓。
加上個個面色惶恐，更有暗自垂淚者。
多半是從北邊逃難而來的民婦。
上首一人，凸目赤須，滿面紅光，咧著嘴，正隨著節拍用指節叩著几案，身體微微晃動，看得頗為投入。
帳內眾人，有談笑自若者，亦有側目不語者，情態迥異。
高符二人對視一眼，心中俱是後悔不迭。
他們此行的本意，是念及馬全節亦駐軍於此，於公於私，都該帶馬令威來安陽城下見他爹一面。
結果馬全節好久沒見到兒子，一聊就聊了半天。
等到了傍晚，便有中軍大帳請他們一同前去赴宴。
馬全節理都不理，只是拉著兒子說話。
高符二人沒有辦法。這既然來都來了，礙於禮數，只得一併順道拜會諸路節帥。
不想竟見此場景。
「末將高懷德（符昭信），參見各位節帥！」
上首之人笑嘻嘻道：「二位賢侄可算來了！毋須多禮，快請就座！」
二人應諾，快步走向末席。
「喂，大舅哥，這人你認識？」
高懷德身體微微傾向符昭信。
他想了許久，也沒想起自己何時多了一位蕃人叔父。
符昭信悶聲道：「張從恩嘛，他爹李存信以前跟我爺爺是義兄弟。」
「父子一脈，全是群廢物！」
說著，眼中閃過一絲露骨的鄙夷。
高懷德頓時瞭然。
原來是他。
想當年，晉王李克用麾下十三太保，皆是驍勇善戰的豪傑。
唯獨這回鶻人李存信，屢因酗酒貽誤軍機，致令大軍潰敗。
而他一生最大的戰績，便是構陷讒害了義兄李存孝，致其蒙冤而死。
是以眾兄弟皆以此為恥，不屑與之往來。
然而，這位在後唐皇室中備受冷落的太保，其子嗣卻獨得石敬瑭的青睞。
早在石敬瑭任河東節度使時，便著力籠絡張氏一門，將石重貴與張從訓、張從恩兩兄弟之女締結婚姻，結成雙重姻親。
正因如此，張從恩雖無尺寸戰功，卻憑藉這層國丈身份，得以穩坐上首，位壓諸將。
正思量......
張從恩忽然抬手叫停了樂聲。
他舉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末席，臉上堆起熱絡的笑意：「二位賢侄。」
這一聲喚得頗為悠長，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聚焦在高符二人身上。
「此番領軍前來，實乃雪中送炭。」
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想當年我與高公，符兄並肩討逆的情景，恍如昨日。」
「高太尉勇毅忠貞，實乃我輩之楷模。如今見賢侄英姿勃發，頗有令公當年風範，老夫心甚慰之！」
他話語間滿是追憶與讚賞，仿佛與高行周真是刎頸之交。
但實際上，這事外人不曉得，高懷德和符昭信卻是知道的。
當年老頭子和符彥卿出兵襄樊平叛，監軍便是這張從恩。
老頭子打了幾十年仗，還是破天荒頭一遭被朝廷安置監軍，當時就把他氣得夠嗆。
這監軍若是個知兵懂行的倒也罷了，偏這張從恩處處掣肘，還剋扣糧餉以充私囊。
此役過後，高行周便明白了朝廷的意思，果斷移鎮。
此刻聽他如此厚顏無恥，高符二人心中都是大罵不已。
高懷德立即起身，執禮甚恭：「節帥謬讚。」
「家父嘗言，天下諸節帥，論及用兵如神、謀略深遠，首推存信公與節帥您。」
「末將此番唯願能在節帥麾下略盡綿力，以報國恩。」
此番話一出，帳中霎時落針可聞。
符昭信差點笑出聲，高懷德臉色不變，下邊卻趕緊給了他一腳。
張從恩仿佛沒聽出話中的諷刺意味，哈哈一笑：「高太尉這般盛譽，老夫可是愧不敢當啊！」
說罷，不待眾人反應，他已霍然舉杯起身。
「來！諸君！且與我同飲此杯！」
「一為我大晉國運昌隆，二為陛下龍體康健，萬壽無疆！」
這話空洞得與眼下危局全然脫節，帳內頓時顯出幾分尷尬。
諸路節帥中，有人應聲而起，也有人面面相覷，手按在案上，身子卻遲遲未動。
高懷德見此情形，欠身道：「節帥美意，末將等本不當辭。」
「只是目下賊虜勢大，軍情危殆，三軍將士皆枕戈待旦。此時縱酒飲宴，恐擾了軍心銳氣，實在不合時宜。」
「末將斗膽，懇請節帥暫緩此杯，待破敵之日，再與諸君痛飲，一醉方休！」
聞言，張從恩臉上那團和氣的笑容頓時凝固。
他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頓，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賢侄！」
聲音陡然拔高：「你莫不是在危言聳聽，亂我軍心？」
他環視帳中諸將，似乎想尋求認同。
然而眾人大多撇開了視線。
「五日前，李將軍便已率兵北上，與皇甫節帥會師！有他二位宿將扼守要衝，互為犄角，這安陽城防線可謂固若金湯，萬無一失！」
「哪裡來的軍情危殆？又何來的不合時宜！」
高懷德神色漸漸冷淡下來。
他本以為這廝多少有些氣量，是以不想面子上太過難堪。
如此看來，他跟他爹一樣，都是貪杯誤事的無能之人。
那自然就沒有繼續跟他拉拉扯扯的必要了。
符昭信看他表情，正準備隨之起身。
就在這時，一位體格魁梧，目光銳利如鷹的老將先站起身來。
他瞅了高懷德一眼，然後向張從恩抱拳開口：「張節帥，在下以為，高留後所言甚是。」
「李節帥與皇甫節帥正在璋水前線抗敵，戰場形勢瞬息萬變。」
「若因我等在後方一時之懈怠，而致前線有失，屆時何人能擔此罪責？」
聲色俱厲，張從恩被他氣勢所懾，臉上青白交錯，嘴唇嚅動了幾下，竟一時語塞。
就在這氣氛尷尬的當口，帳簾被猛地撞開。
一名斥候踉蹌撲入，甲冑歪斜，滿身塵土混著汗漬。
他顧不得行禮，嘶聲喊道：「急報！今日晌午，李、皇甫二位節帥在璋水遭契丹主力跨河偷襲。」
「二位節帥不敵，向南撤退。李節帥所部已成功脫身，皇甫節帥邊戰邊退，至榆林店被賊騎重重包圍，形勢萬分危急！」
「請節帥速速發兵援救！」
「什麼！？」
帳內霎時亂作一團。
方才還端坐的將領們全都霍然起身，臉上寫滿了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