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送別
酒宴散去。
高懷德回到後宅，符琰的獨立院落。
依照禮法內外之分，夫妻並不同房居住，而是分院而居。
各有各的職責和班底，所謂「男不言內，女不言外。」
屋裡頭正熱鬧，符琰和依依、霏霏，連帶她自己的兩個陪嫁丫鬟，五個姑娘正圍坐著打葉子戲。
才這麼一會兒，幾人就已混熟了。
不過牌局形勢卻是一邊倒。
符琰賭運亨通，身前的銅錢已經堆成了小山，她還擼起袖子，眉開眼笑地繼續往懷裡摟。
四個丫頭則輸的面無人色，身前空空蕩蕩。
看情形，她們辛苦積攢的料錢怕是所剩無幾。
見高懷德來了，幾人像是見了救星，一擁而上，端茶遞水，捏肩捶腿，忙得不亦樂乎。
高懷德坐下笑道：「你怎麼剛來就騙她們的錢？」
符琰抬眼嘿嘿一笑：「哪裡騙了？牌桌之上，各憑本事嘛。」
說著，便將贏來的錢都推還給了四個丫鬟。
「謝夫人！」
她那兩個丫鬟似是司空見慣，笑嘻嘻地收了。
依依和霏霏卻是頭一回經歷。
望著失而復得的料錢，她們再看向小主母時，眼裡已滿是感激的淚水，嘴上忙不迭的感恩戴德。
高懷德啞然失笑。
真是好手段，一文錢沒掏就把自家兩個傻妞哄得服服帖帖。
「行了，咱們歇息吧，明天還有要事，」
「是！」
不多時，丫鬟們服侍兩人洗漱完，便撤了出去。
「夫君.....」
「嗯？」
「你後日便要......」
「嗯。」
「............」
帳幔中沉寂下去，只余彼此交錯的呼吸。
過了許久，他聽見符琰極輕地嘆了口氣。
「唉！要是不用打仗就好了。」
高懷德心中有些歉疚，無聲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符琰卻輕輕靠過來，額頭抵著他厚實的肩膀，聲音悶悶的。
「可有什麼辦法呢，誰讓奴家的夫君是個大英雄？」
「大寶嘴這麼甜？」
高懷德俯身想親她，卻被她用手輕輕擋住。
「不是哄你。」
她語氣懇切，往他懷裡縮了縮：「今日之前，奴家還從沒見過這許多快活的百姓。」
「他們望著咱們的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光。每個人臉上都發自真心的在笑，就好像把夫君和奴家看做自己的家人似的。」
「奴家覺得，這景象真的很......很好。比在戰場上斬將奪旗，難上何止百倍呀。」
「要是天下的百姓，都能像咱們宋州一樣就好了。」
高懷德聞言微微一怔，側首看向她。
那張猶帶稚氣的清瘦小臉上，一雙鳳眸沉靜明澈，完全不似這個年歲該有的眼神。
忽然......
她眼中閃過一絲調皮的羞澀。
「夫君~」
「嗯？嘶.....」
話音未落，下身已被一隻微涼的小手輕輕握住。
「你......」
這小娘皮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黑暗中，符琰滾燙的臉頰貼了上來，氣息拂過耳畔。
「我們趕緊要個孩子吧！」
.............................................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宋州西門外，旌旗招展。
高懷德領著王朴、竇儀等一眾僚屬，親自為折氏父子餞行。
糧食和酒等貨物，以及使團成員，早在他提前歸來的這些天就已準備完畢。
龐大的車隊在官道上整裝待發，蜿蜒如蛇。
他們將走汴洛大道前往孟州，再由符家接力，走黃河水道北上運往府州。
全程近兩千里，其實這樣遠的路途，全走水路能節約一半的人力物力和時間。
但自汴京往西的運河早在幾十年前就徹底淤塞了，這麼多年的戰亂頻仍，再沒有哪個朝廷能動員起人力物力進行疏浚。
是以關中凋敝，曾經無比繁華的長安和洛陽，如今只能苟延殘喘。
「折節帥，請！」
高懷德舉杯。
「少帥，請！」
眾人一飲而盡。
「此去路途遙遠，望賢父子一路珍重！」
折從遠感激下拜：「少帥恩大於天，老夫當日夜銘記於心！」
這麼多天來，他們一直都下意識的以為，高懷德免費贈送給他們的是陳粟。
因為即便陸路運輸只有全程的三成不到，但畢竟路途遙遠，加之水路是逆流而上，沿途的消耗起碼要占去一半。
歸德軍就算再有實力，也絕不至於隨手送出四五萬石精糧。
然而就在剛剛，當他們父子檢查車上貨物，才赫然發現，所有的糧袋裡，裝的竟然都是白花花的大米，晃的他們差點睜不開眼。
那撲面而來的香甜氣息，更是讓這位在邊塞苦寒之地堅守大半生的老將，喉頭哽咽，幾乎當場落下淚來。
這還沒完。
就在清點米糧時，折德扆的手無意間觸到了壓在糧袋下面，某種迥異於穀物，厚實柔軟的質地。
他疑惑地搬開，整個人便僵住了。
「爹.......」
他聲音發乾，指間攥著一角緻密厚實的布帛。
父子二人驚愕地對視一眼，急忙接連翻開數袋，才發現每一車下面，都壓著數十匹上好的布帛。
林林總總，加起來不下萬匹之數！
高懷德對此隻字未提，仿佛這只是隨米附贈的尋常物件。
可對摺家父子而言，在有錢也無處購買的苦寒邊州，這些厚實擋風的布帛，與活命的糧食並無區別。
是能令將士們熬過寒冬、穩住軍心士氣的無價之寶。
是以還不等高懷德開口，折從遠便誠懇道：「購馬之事，少帥盡可放心！」
「老夫昨晚已想好，此去先從定難軍購得千匹，以解少帥燃眉之急。」
「回鶻馬道，半年之內，也必有回音，總不讓少帥失望！」
說罷，便指著奔流的汴水：「老夫在此立誓，事若不成，願自刎以謝少帥！」
高懷德聞言臉色一變，急忙按住他的手臂：「人力有時而盡，節帥何須以此明志？」
折從遠順勢握住他的手，聲音漸漸低沉。
「少帥將來若要行大事，老夫全族上下，願惟高家馬首是瞻！」
高懷德一怔。
他之前倒是沒指望眼下地貧兵少的折家能發揮什麼大的作用。
但仔細一想，還真不一定。
畢竟府州是河東的西大門，居高臨下，俯視整個太原盆地。
將來若要對付劉知遠.......
一念及此，他用力回握，沉穩的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
汴京，太尉府。
「太尉，剛收到的消息，高留後昨日已出兵了。」
「知道了。」
高行周背身立於地圖前，舉著燭台仔細觀瞧。
眼神銳利如鷹，往日頹唐一掃而空。
「桌上那封信，送出去。」
「遵命！」
「且慢！」
親兵取信欲走，高行周卻猛地叫住他，轉過身，鄭重道：「告訴哥兒，此去旁的都不打緊，唯獨要小心提防李守貞！」
「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不能信！」
高懷德回到後宅，符琰的獨立院落。
依照禮法內外之分，夫妻並不同房居住，而是分院而居。
各有各的職責和班底，所謂「男不言內，女不言外。」
屋裡頭正熱鬧，符琰和依依、霏霏，連帶她自己的兩個陪嫁丫鬟，五個姑娘正圍坐著打葉子戲。
才這麼一會兒，幾人就已混熟了。
不過牌局形勢卻是一邊倒。
符琰賭運亨通，身前的銅錢已經堆成了小山，她還擼起袖子，眉開眼笑地繼續往懷裡摟。
四個丫頭則輸的面無人色，身前空空蕩蕩。
看情形，她們辛苦積攢的料錢怕是所剩無幾。
見高懷德來了，幾人像是見了救星，一擁而上，端茶遞水，捏肩捶腿，忙得不亦樂乎。
高懷德坐下笑道：「你怎麼剛來就騙她們的錢？」
符琰抬眼嘿嘿一笑：「哪裡騙了？牌桌之上，各憑本事嘛。」
說著，便將贏來的錢都推還給了四個丫鬟。
「謝夫人！」
她那兩個丫鬟似是司空見慣，笑嘻嘻地收了。
依依和霏霏卻是頭一回經歷。
望著失而復得的料錢，她們再看向小主母時，眼裡已滿是感激的淚水，嘴上忙不迭的感恩戴德。
高懷德啞然失笑。
真是好手段，一文錢沒掏就把自家兩個傻妞哄得服服帖帖。
「行了，咱們歇息吧，明天還有要事，」
「是！」
不多時，丫鬟們服侍兩人洗漱完，便撤了出去。
「夫君.....」
「嗯？」
「你後日便要......」
「嗯。」
「............」
帳幔中沉寂下去，只余彼此交錯的呼吸。
過了許久，他聽見符琰極輕地嘆了口氣。
「唉！要是不用打仗就好了。」
高懷德心中有些歉疚，無聲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符琰卻輕輕靠過來，額頭抵著他厚實的肩膀，聲音悶悶的。
「可有什麼辦法呢，誰讓奴家的夫君是個大英雄？」
「大寶嘴這麼甜？」
高懷德俯身想親她，卻被她用手輕輕擋住。
「不是哄你。」
她語氣懇切，往他懷裡縮了縮：「今日之前，奴家還從沒見過這許多快活的百姓。」
「他們望著咱們的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光。每個人臉上都發自真心的在笑，就好像把夫君和奴家看做自己的家人似的。」
「奴家覺得，這景象真的很......很好。比在戰場上斬將奪旗，難上何止百倍呀。」
「要是天下的百姓，都能像咱們宋州一樣就好了。」
高懷德聞言微微一怔，側首看向她。
那張猶帶稚氣的清瘦小臉上，一雙鳳眸沉靜明澈，完全不似這個年歲該有的眼神。
忽然......
她眼中閃過一絲調皮的羞澀。
「夫君~」
「嗯？嘶.....」
話音未落，下身已被一隻微涼的小手輕輕握住。
「你......」
這小娘皮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黑暗中，符琰滾燙的臉頰貼了上來，氣息拂過耳畔。
「我們趕緊要個孩子吧！」
.............................................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宋州西門外，旌旗招展。
高懷德領著王朴、竇儀等一眾僚屬，親自為折氏父子餞行。
糧食和酒等貨物，以及使團成員，早在他提前歸來的這些天就已準備完畢。
龐大的車隊在官道上整裝待發，蜿蜒如蛇。
他們將走汴洛大道前往孟州，再由符家接力，走黃河水道北上運往府州。
全程近兩千里，其實這樣遠的路途，全走水路能節約一半的人力物力和時間。
但自汴京往西的運河早在幾十年前就徹底淤塞了，這麼多年的戰亂頻仍，再沒有哪個朝廷能動員起人力物力進行疏浚。
是以關中凋敝，曾經無比繁華的長安和洛陽，如今只能苟延殘喘。
「折節帥，請！」
高懷德舉杯。
「少帥，請！」
眾人一飲而盡。
「此去路途遙遠，望賢父子一路珍重！」
折從遠感激下拜：「少帥恩大於天，老夫當日夜銘記於心！」
這麼多天來，他們一直都下意識的以為，高懷德免費贈送給他們的是陳粟。
因為即便陸路運輸只有全程的三成不到，但畢竟路途遙遠，加之水路是逆流而上，沿途的消耗起碼要占去一半。
歸德軍就算再有實力，也絕不至於隨手送出四五萬石精糧。
然而就在剛剛，當他們父子檢查車上貨物，才赫然發現，所有的糧袋裡，裝的竟然都是白花花的大米，晃的他們差點睜不開眼。
那撲面而來的香甜氣息，更是讓這位在邊塞苦寒之地堅守大半生的老將，喉頭哽咽，幾乎當場落下淚來。
這還沒完。
就在清點米糧時，折德扆的手無意間觸到了壓在糧袋下面，某種迥異於穀物，厚實柔軟的質地。
他疑惑地搬開，整個人便僵住了。
「爹.......」
他聲音發乾，指間攥著一角緻密厚實的布帛。
父子二人驚愕地對視一眼，急忙接連翻開數袋，才發現每一車下面，都壓著數十匹上好的布帛。
林林總總，加起來不下萬匹之數！
高懷德對此隻字未提，仿佛這只是隨米附贈的尋常物件。
可對摺家父子而言，在有錢也無處購買的苦寒邊州，這些厚實擋風的布帛，與活命的糧食並無區別。
是能令將士們熬過寒冬、穩住軍心士氣的無價之寶。
是以還不等高懷德開口，折從遠便誠懇道：「購馬之事，少帥盡可放心！」
「老夫昨晚已想好，此去先從定難軍購得千匹，以解少帥燃眉之急。」
「回鶻馬道，半年之內，也必有回音，總不讓少帥失望！」
說罷，便指著奔流的汴水：「老夫在此立誓，事若不成，願自刎以謝少帥！」
高懷德聞言臉色一變，急忙按住他的手臂：「人力有時而盡，節帥何須以此明志？」
折從遠順勢握住他的手，聲音漸漸低沉。
「少帥將來若要行大事，老夫全族上下，願惟高家馬首是瞻！」
高懷德一怔。
他之前倒是沒指望眼下地貧兵少的折家能發揮什麼大的作用。
但仔細一想，還真不一定。
畢竟府州是河東的西大門，居高臨下，俯視整個太原盆地。
將來若要對付劉知遠.......
一念及此，他用力回握，沉穩的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
汴京，太尉府。
「太尉，剛收到的消息，高留後昨日已出兵了。」
「知道了。」
高行周背身立於地圖前，舉著燭台仔細觀瞧。
眼神銳利如鷹，往日頹唐一掃而空。
「桌上那封信，送出去。」
「遵命！」
「且慢！」
親兵取信欲走，高行周卻猛地叫住他，轉過身，鄭重道：「告訴哥兒，此去旁的都不打緊，唯獨要小心提防李守貞！」
「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