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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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陰。

  高懷德的大軍自宋州出發已五日,於昨日跨過白馬津,進入相州境內。

  五千人的隊伍在官道上肅然行進,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瀰漫四野。

  就在這一片壓抑的寂靜中,一個拉得老長的哀嚎突兀地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啊~~~~」

  符昭信在馬背上拉長了調子,捶胸頓足:「我的命,怎就這般苦哇!」

  「苦得像是被車輪碾了八百遍的野草,又像是石頭縫裡長了三年的黃連!」

  他越說越起勁,幾乎要唱將起來:「這普天之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比我更命苦的人啦!」

  腹心都早就習慣了自家少將軍的脾氣,而歸德軍的軍士這幾天下來也都知道這個符家的衙內沒啥架子。

  於是肆無忌憚的笑了起來。

  四周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笑什麼笑,笑什麼笑!」

  符昭信左右斥道。

  不想他們卻笑得更加大聲。

  高懷德無奈的斜了他一眼。

  「你都唱了幾天了?這都過了黃河還在唱。」

  「難不成還想跑回去?」

  但細想起來,也怪不得他抱怨。

  從前年歲末起,這個倒霉蛋就跟著老爹東征西討。

  今年年初好不容易回到洛陽,沒想到宅子被自家大妹給燒了,自己還被關了三天禁閉。

  總算熬到來了宋州,本想好生快活幾日,結果板凳還沒坐熱,就又被高懷德拽上了出征的路。

  符昭信一臉苦悶的盯著他,酸溜溜道:「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飢,坐著說話不腰疼。」

  「有我家大妹知冷知熱,哪懂你姐夫我這般形單影隻的苦。」

  「咦?」

  高懷德奇道:「當初是誰哭著求著讓我趕緊把她帶走的?」

  符昭信被噎得一哽,張了張嘴,半晌才悲憤地一捶大腿:「我哪知道她如今會變成這副模樣!」

  「她從前若是這般溫柔,鬼才捨得給你出謀劃策!」

  他之所以這般耿耿於懷,是因為五天前,大軍開拔時,符琰領著丫鬟們一齊前來相送高懷德。

  不但大包小包裝滿了精心備好的衣物藥材,臨別時,她更是將自己從小貼身佩戴的一枚赤玉佩解下,親手為高懷德系在腰間,細細叮囑,眉眼間儘是溫柔牽掛。

  這琴瑟和諧的畫面直把符昭信看的眼熱不已。

  高懷德失笑道:「以你符大衙內的名頭,還愁找不到知冷知熱的貼心娘子?」

  「那能一樣嗎?」

  符昭信把臉一垮:「都是衝著我家門第來的,能有幾個是真心的?」

  說著,他忽然眼睛一亮,湊近高懷德,換上一副再誠懇不過的神色:「我說老弟,要不........」

  「你回去勸勸伯父,請他老人家再努努力,給你添個妹妹?」

  「到時咱倆家親上加親,豈不美哉?」

  「噗!」

  高懷德被他這天外飛來的一句話震的頭皮一陣發麻。

  且不說自家老頭子今年已六十三了,即便他當真這般威猛,這混帳東西難不成還真能再等上十六七年?

  正要發作......

  忽然。

  遠處,韓重贇帶著一彪輕騎奔了過來。

  「少帥!有情況!」

  幾人至近前,猛地勒住戰馬,韓重贇抱拳急報,臉上猶帶風塵。

  「講!」

  高懷德收束雜念,一抬手,後方綿延的軍列立刻剎住腳步。

  「末將方才在那處高坡瞭望,」

  韓重贇回身指向三四里外的一處山包:「瞥見東南方向林鳥驚飛不落,林隙間似有人影交錯。」

  「末將不敢打草驚蛇,故靜候了小半個時辰方才抵近探查。」

  「只見林內蹄印雜亂新鮮,更遺有馬糞,觀其痕跡,定是契丹的攔子馬無疑,人數約在五十騎上下!」


  聞言,眾人立刻繃緊了神經。

  昨日剛渡過黃河時,高懷德便驟然傳令,自即刻起,一切行軍布防,皆依深入敵境之規行事。

  當時眾將士心頭還不免泛起嘀咕。

  此地分明尚屬後方,距離安陽前線少說也有一百多里,何至於如此風聲鶴唳,如臨大敵?

  如今看來,他只怕是早有所料。

  但高懷德心裡知曉,自己並沒有這個本事。

  他只是在接到老頭子的警告後,立即把情況往最壞的方向去想,所以做足了提防罷了。

  「少帥,」

  曹威面露憂色:「我軍行蹤既已暴露,虜賊據此便可推算出我軍的路線與日程。為今之計,是否應立即變更路線,繞行以避其鋒芒?」

  高懷德目光依舊凝視著遠方,緩緩搖頭:「曹虞候此言差矣。」

  「敵在暗,我在明,若一味被動應付,只會被人牽著鼻子走。」

  他收回目光,環視眾將,聲音沉毅:「與其被動應付,不如以靜制動!」

  眾將神色凝重,等待他發號施令。

  高懷德略一沉吟,果斷下令:「傳我軍令,全軍即刻停止行進,依山紮營!」

  ........................................

  月色晦暗,殘星零落。

  歸德軍大營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能勉強辨認出營柵與壕溝的輪廓。

  營中燈火俱無,唯有巡夜士兵在暗處無聲移動。

  高懷德此時並不在帳中。

  他與一眾將領,及新組建的三百精銳騎兵,正埋伏在山丘上,俯瞰著下方的動靜。

  夜露漸重,寒意浸骨。

  鐵甲上凝結的水珠悄然滑落,馬匹的鼻息在冷風中化作白霧。

  王審琦,韓重贇,石守信三人還是第一次上戰場,顯得既緊張又興奮。

  他們不斷調整佩劍的位置,劍鞘與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在一片靜謐中顯得格外刺耳。

  「少帥。」

  曹威的聲音壓得極低,「已經一個時辰了。」

  高懷德沒有回頭,目光依然緊鎖著下方。

  他能感覺到身下的土地傳來極其細微的震動,那是遠處馬蹄踏地的聲波通過大地傳導而來。

  「來了。」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剎那間,整支伏兵的氣氛為之一變。

  方才還略顯鬆弛的士兵們瞬間繃緊了身體。

  果然,不多時,一群黑點從三四里開外的樹林中竄出,密密麻麻,約有千人。

  他們壓制著馬步,在濃重的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向歸德軍大營迫近。

  直到約莫兩百步。

  突然!

  一團火光猛地炸亮!

  緊接著,十團、百團、上千團,火光次第綻放,瞬間連成一片翻騰的火海,將山下的曠野照得亮如白晝。

  「%&*#!」

  契丹騎兵發出意味不明的嗥叫,縱馬踏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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