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揚威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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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州。

  上個月高懷德一行人出發時,還是朔風凜冽、天寒地凍的嚴冬。

  而今歸來,官道兩旁的垂柳已抽出鵝黃嫩芽,護城河的冰面裂開細紋,透著粼粼的波光。

  早晚雖仍透著些許寒意,但日頭曬到身上,已是明媚溫暖。

  「參見少帥!」

  道旁早候著一行人。

  王朴、竇儀、曹彬肅立在前,王審琦與馬令威等將領垂手於後,見他策馬而至,齊齊躬身行禮。

  高懷德利落地翻身下馬,伸手虛扶。

  「毋須多禮!」

  眾人簇擁著他,邊聊邊往城裡走。

  沿途百姓見了,紛紛興奮的圍了上來。

  「咱們的少帥回來啦!」

  「怎的不見少夫人?」

  「...............」

  把長街堵得水泄不通,一行人被擠的緩緩挪動。

  高懷德一邊笑著應付,一邊回頭對竇儀低聲道:「我這點私事,怎麼鬧得滿城皆知了?」

  竇儀聞言,捻須一笑:「少帥此言差矣。您的婚姻大事,怎能以『私事』論之?」

  他略略靠近:「自您主政以來,抑制豪強,寬待黎庶,平抑糧價,這是往前幾十年都數不著的善政。百姓都盼著能長承高家的恩治呢。」

  「如今既已成家,便關乎子嗣承續,宗廟後繼。這既是高家的血脈延續,也是咱歸德軍的根本所系。在他們看來,這自然是天大的事!」

  高懷德緩緩頷首。

  「子嗣......」

  他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摩挲了一遍,像在掂量其中的分量。

  自己也沒個兄弟,子嗣的情況便關乎軍心穩固、人心所向。

  的確是亟待解決的當頭大事。

  眾人好容易才回到幕府。

  早有侍從奉上銅盆巾帕。

  高懷德掬起溫水淨了面手,將滿臉風塵暫且洗去。

  接過茶碗飲盡一碗白水——炒茶已斷了很久了,喉間乾渴稍解,便抬眼望向眾人。

  「前幾日王先生命韓、石二位指揮使送來的急報,諸位都議過了?是個什麼章程?」

  王朴道:「少帥,我等本來的意見,便是借著『流民作亂』的由頭,將朝廷的詔令推諉過去。」

  「但......」

  他向曹威使了個眼色。

  曹威會意,從懷中抽出一封書信遞給高懷德。

  「請少帥過目。」

  高懷德接過一看,居然是老頭子寫來的。

  他當了快一年的甩手掌柜,任自家兒子放手施為,之前唯一一封來信不過區區幾個字,說的還是自家的婚事。

  但這一封就不同了。

  洋洋灑灑上千言,講的全是軍務。

  「是故兵不戰則鈍,將不戰則怠.........」

  「方今危難,正是揚名立威,耀武諸藩的大好良機.......」

  「.............」

  高懷德覽畢,心下豁然。

  雖然老頭子沒有直接說明,但字裡行間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在這個崇尚武力的時代,能打,才是令群雄折服的硬道理。

  現在許多節帥願意高看他一眼,提供些力所能及的支持,其實都是看在他爹高行周的面子上,想要結個善緣。

  當世第一名將高行周的獨子,這重身份對他而言,既是便利,也是枷鎖。

  他唯有獨當一面,憑著自己的本事,帶兵打出能與父親比肩的戰績,才能徹底掙脫這重身份的陰影,讓天下人只知高懷德。

  而眼前糜爛的相州戰局,正是天賜的良機!

  王竇曹三人作為臣子,顯然不能在這件事情上代他做出決斷。

  「我明白了,」

  高懷德目光漸漸深沉:「曹虞候,如今歸德軍能派出多少人馬?」


  三人聞言,便知他已決意出兵,一齊斂容束手,以備應付。

  曹威拱手道:「啟稟少帥,鎮兵八千五俱可出征。驍勝軍兩萬部眾,甲械齊備者約八千,只是戰馬一匹也無。若要強令出戰,依臣之見,最多從中抽調四千以為後備,方為穩妥。」

  王朴聽罷,上前道:「少帥,臣以為,此次出兵,人數宜少不宜多。」

  「一來,外界皆知我鎮流民未平,轉眼便能派出上萬兵馬,必然要引起朝廷猜忌。」

  「二來,驍勝部眾皆與石晉仇深似海,強令其為仇讎賣命,臣恐陣前反噬,禍起蕭牆。」

  「三來,眼下七八路節帥皆匯集相州,名為聯軍,實為烏合之眾。號令不一,各懷鬼胎。我大軍若全力赴之,一旦被其裹挾,恐深陷泥潭,難以抽身。」

  高懷德點頭道:「確是如此!」

  接著便是竇儀。

  如今歸德軍錢糧富足,相州距離也不遠,他這邊的安排最為輕鬆。

  四人又就細節商討了一個下午,最終確定,以高懷德為主帥,曹威為副帥,曹斌馬令威為隨軍參贊,王審琦韓重贇石守信為副將,抽調五千鎮兵出征。

  等符琰一行人抵達,便將從符家帶來的戰馬先撥付二百匹供應此次出征的騎兵部隊,剩餘的則留給驍勝軍做日常操練。

  諸事議定,幾人各自領命而去,待到高懷德踏著濃重夜色回到府中,已是萬籟俱寂。

  「阿郎~」

  兩個纖細的身影立刻從門廊下撲了出來。

  「你可算回來了。」

  「我們都等了一下午了!」

  一左一右拽著他的衣袖,兩張小臉皺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嘰嘰喳喳地抱怨。

  高懷德趕緊在兩個小美人冰涼的小臉蛋上各香了一口,隨即雙臂一展,用厚重的狐裘大氅將兩個瑟瑟發抖的小身子緊緊裹住,捂在懷中。

  「我這邊忙起來又沒個定數的,你們不好好在後院蹲著,凍壞了可怎麼辦?」

  他邊說邊摟著二人朝後院走去。

  兩人嘿嘿笑著,待到身子被捂得暖烘烘了,才像土撥鼠一般,從毛領邊緣窸窸窣窣地探出腦袋。

  「阿郎,小主母呢?怎麼沒見她來?」

  「她呀,」

  高懷德笑了笑,將兩人摟得更緊些:「還要過幾日才到。」

  「哦~」

  聲音聽著都有些失望,腦袋也跟著耷拉了下去。

  回到後宅。

  霏霏踮著腳,熟練地為他解開沾著夜寒的外袍。依依則將桌上早已涼透的幾樣菜利落地收進食盒,腳步輕快地提去廚下加熱。

  不一會兒,霏霏已將屋角的炭盆撥得旺旺的。恰在此時,依依也端著重新熱氣騰騰的菜轉了回來,妥帖地擺放在案上。

  又取了一套青瓷的蓮花瓣溫碗注子,將執壺盛滿酒,置於注滿了熱水的溫碗中。

  不過片刻,酒香便隨著蒸騰的熱氣瀰漫開來。

  二女麻利地為他斟滿酒杯,兩雙眸子卻像被蜜粘住了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澄清的酒液,小巧的鼻翼還不住微顫,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

  兩個小酒蟲......

  高懷德看得好笑,舉杯一飲而盡。

  一股濃稠柔潤的甘甜霎時在舌尖化開,馥郁的米香隨之充盈口腔。

  是了,這是去年歲末新釀的白米酒。

  因發酵酒的酒精度數不足以抑制細菌繁殖,所以對大部分人而言,新酒(甜醴)才是最佳飲用期。

  在甜味獲取手段異常匱乏的年代,這酒堪稱極品。

  「行了,坐吧坐吧,看你們那副嘴饞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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