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宋州來信
「老爺，大姐.......來向您辭行了。」
管事垂手站在臥房門外，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
符彥卿其實早已醒了，卻面朝里側躺著，一動不動，只從喉間擠出一聲沉悶的回應：「早就說了，不見！」
「.......是。」
那人慾言又止，悄聲退下。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腳步聲去而復返，這次他的語氣更輕，也更遲疑。
「老爺，大姐在院子裡向您磕頭呢。」
符彥卿的背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鼻頭一酸，眼眶一下就紅了。
「........由她去！」
最後。
當管事第三次來到門前，還未開口。
內間傳來符彥卿乾澀而疲憊的聲音。
「她.......走了？」
「是，車駕已經出府了。」
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許久，才聽到符彥卿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管事屏息靜立，仿佛聽到屋內傳來一聲極壓抑的吸氣聲。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
日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斜影。
符彥卿終於緩緩坐起身，花白的頭髮有些散亂。
他在床沿坐了許久，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
一夜之間，背脊竟似有些佝僂，整個人透出一股被抽去精神的蒼老和孤寂。
「........走吧。」
說罷，他站起身，腳步略顯虛浮地朝屋外走去。
幾十年來，每當他心緒不寧、煩躁難當時，他總會去馬廄看看他那些心愛的戰馬。
嗅一嗅熟悉的氣味，撫摸一下油光水滑的馬背，聽著它們噴響鼻的聲音，便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然而.......
當他今日來到馬廄，目光所及，馬欄里竟然空空如也。
他身形一個踉蹌，猛地僵在原地。恍惚間，還以為自己一夜未眠，老眼昏花了。
他趕緊用力揉了揉眼睛，可再度定睛看去，馬欄里依舊空空如也。
不知是遭了哪一夥惡寇，竟然連一根馬毛都沒給他剩下。
「........」
「老夫的馬呢？！」
「回老爺，」
一個馬倌上前，戰戰兢兢道：「東西兩個馬廄，共計三百一十七匹好馬，天剛蒙蒙亮，就全讓大娘子......帶著人給牽，牽走了。」
「這......這，她.......」
符彥卿嘴唇哆嗦著，手指著空蕩蕩的馬槽。
「老爺，大娘子他們出發不久，現在派人去追，肯定還來得及！」
「哎呀！」
符彥卿氣急敗壞，將馬鞭狠狠摜在地上，重重一跺腳。
「罷了罷了！由她去吧！」
..................................
洛陽城外，官道之上。
高懷德一行的隊伍，與來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車隊與馬群匯成一道龐大冗長的行列。
車聲轔轔，馬鳴蕭蕭，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折氏父子一左一右，親自驅趕著那龐大的馬群。
符昭信領父親之命，親率三百腹心都，開道護衛。
這支人馬將一路護送高懷德他們至宋州，再轉道北上，去前線與符彥卿的大軍會合。
「我說，你這......」
高懷德哭笑不得：「一口氣將你爹的命根子搬空，就不怕他老人家派人追上來，把你我綁回去問罪？」
符琰從車窗中探出頭，鳳眸一揚，理直氣壯道：「誰要他不肯見我的？」
「害人家白白在外邊跪了那麼久！」
高懷德心知肚明，這話完全就是強詞奪理。
若不是她這小家賊早有預謀，前邊天都還沒亮，腹心都的人怎麼會下手那般迅速。
要問原因，估計是昨日他與符彥卿在書房的那番對話，被旁邊的小姨子聽了去，轉頭就向姐姐告了密。
得知自家夫君竟在父親那裡吃了大虧，她心頭不忿，才立刻著手策劃，定要替他出了這口惡氣。
「你呀！」
他搖頭失笑，伸出大手，在她頭上寵溺的摸了摸。
「放心啦！」
符琰眯著眼，像只被順毛的貓兒：「爹爹發現以後，最多也就是罵兩句『罷了罷了！由她去吧！』。」
「絕不會派人來追的！」
說罷，眉眼彎彎，嘿嘿一笑，露出兩顆俏皮的虎牙。
這時，一陣寒風吹來，她打了個冷顫，趕緊鑽回了溫暖的車廂里。
方才兩人說話時，符昭信刻意避的遠遠的，直到此時方才貼了過來。
「爹......」
嗯？
高懷德愕然轉頭。
「哦不對，賢弟。」
符昭信連忙改口，臉上滿是崇拜：「你可真是......」
「真是手段通天！」
「什麼孔子老子，我看都不如咱『高子』啊！」
這怎麼聽著不像個好詞......
高懷德正想開口刺他兩句。
忽然，東面官道上兩騎快馬飛馳而至。
馬上騎士看見高字旗號，當即勒馬躍下，跑上前抱拳朗聲：「少帥！」
「王先生要末將前來，有要事稟報！」
高懷德定睛一看，竟然是韓重贇和石守信二人。
兩人臉上滿是塵土，想來是一路奔波，顧不得休息。
「快呈上來！」
二人急忙將密報呈上。
高懷德展開一看。
上邊寫的是，朝廷於四日前下達詔令，要歸德軍立馬整軍北上，前往安陽水南岸禦敵。
嗯.......
這麼說來，前線的戰況恐怕已經糜爛到難以收拾的程度了。
是以連一直百般提防的高家，也要派上前線。
只不過......
王朴此舉，用意何在？
歸德軍正陷於「流民做亂」，無力出兵是朝野皆知之事。
節度印信在他手中，他本可自行將此令推掉，何須星夜遣使送來？
高懷德仔細琢磨。
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和竇儀，曹威都認為歸德軍此時應該出兵。
可按照整備進度，如今的驍勝軍，過半數兵卒尚未配齊甲冑，戰馬更是幾近於無。
即便與定難軍的交易一切順利，要填補這千騎之缺，非三四個月不能竟功。
高懷德想了想，到底還是不放心，決定先親自趕回去看看。
「我知道了，你二人一路辛苦！」
「這樣，你們稍事休整，便跟著符將軍的隊伍回宋州。沿途務必確保夫人車駕萬全！」
「遵命！」
韓、石二人一看這隊伍的架勢，便知符家的事情辦成了，急忙又抱拳笑道：「恭喜少帥！賀喜少帥！」
說罷，又走到馬車前恭敬下拜：「末將韓重贇（石守信）拜見主母！」
車簾輕啟，符琰從容現身，溫言道：「二位將軍快快請起，毋須多禮！」
隨即吩咐侍婢取來金銀厚賞。
兩人見這主母年紀雖小，卻沉穩從容，舉止間自有一番氣度風範，皆是心悅誠服。
高懷德又向符昭信吩咐了一番，才走到車前，歉疚道：「娘子，我.......」
話還沒起頭，就被符琰微笑打斷。
「夫君當以大事為重，勿以妾身為念。」
「嗯！」
高懷德點了點頭，輕輕握著她的手。
「那你一路小心。」
說罷，翻身上馬，領著曹彬和十幾個隨從，向東疾馳而去。
管事垂手站在臥房門外，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
符彥卿其實早已醒了，卻面朝里側躺著，一動不動，只從喉間擠出一聲沉悶的回應：「早就說了，不見！」
「.......是。」
那人慾言又止，悄聲退下。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腳步聲去而復返，這次他的語氣更輕，也更遲疑。
「老爺，大姐在院子裡向您磕頭呢。」
符彥卿的背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鼻頭一酸，眼眶一下就紅了。
「........由她去！」
最後。
當管事第三次來到門前，還未開口。
內間傳來符彥卿乾澀而疲憊的聲音。
「她.......走了？」
「是，車駕已經出府了。」
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許久，才聽到符彥卿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管事屏息靜立，仿佛聽到屋內傳來一聲極壓抑的吸氣聲。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
日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斜影。
符彥卿終於緩緩坐起身，花白的頭髮有些散亂。
他在床沿坐了許久，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
一夜之間，背脊竟似有些佝僂，整個人透出一股被抽去精神的蒼老和孤寂。
「........走吧。」
說罷，他站起身，腳步略顯虛浮地朝屋外走去。
幾十年來，每當他心緒不寧、煩躁難當時，他總會去馬廄看看他那些心愛的戰馬。
嗅一嗅熟悉的氣味，撫摸一下油光水滑的馬背，聽著它們噴響鼻的聲音，便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然而.......
當他今日來到馬廄，目光所及，馬欄里竟然空空如也。
他身形一個踉蹌，猛地僵在原地。恍惚間，還以為自己一夜未眠，老眼昏花了。
他趕緊用力揉了揉眼睛，可再度定睛看去，馬欄里依舊空空如也。
不知是遭了哪一夥惡寇，竟然連一根馬毛都沒給他剩下。
「........」
「老夫的馬呢？！」
「回老爺，」
一個馬倌上前，戰戰兢兢道：「東西兩個馬廄，共計三百一十七匹好馬，天剛蒙蒙亮，就全讓大娘子......帶著人給牽，牽走了。」
「這......這，她.......」
符彥卿嘴唇哆嗦著，手指著空蕩蕩的馬槽。
「老爺，大娘子他們出發不久，現在派人去追，肯定還來得及！」
「哎呀！」
符彥卿氣急敗壞，將馬鞭狠狠摜在地上，重重一跺腳。
「罷了罷了！由她去吧！」
..................................
洛陽城外，官道之上。
高懷德一行的隊伍，與來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車隊與馬群匯成一道龐大冗長的行列。
車聲轔轔，馬鳴蕭蕭，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折氏父子一左一右，親自驅趕著那龐大的馬群。
符昭信領父親之命，親率三百腹心都，開道護衛。
這支人馬將一路護送高懷德他們至宋州，再轉道北上，去前線與符彥卿的大軍會合。
「我說，你這......」
高懷德哭笑不得：「一口氣將你爹的命根子搬空，就不怕他老人家派人追上來，把你我綁回去問罪？」
符琰從車窗中探出頭，鳳眸一揚，理直氣壯道：「誰要他不肯見我的？」
「害人家白白在外邊跪了那麼久！」
高懷德心知肚明，這話完全就是強詞奪理。
若不是她這小家賊早有預謀，前邊天都還沒亮，腹心都的人怎麼會下手那般迅速。
要問原因，估計是昨日他與符彥卿在書房的那番對話，被旁邊的小姨子聽了去，轉頭就向姐姐告了密。
得知自家夫君竟在父親那裡吃了大虧，她心頭不忿，才立刻著手策劃，定要替他出了這口惡氣。
「你呀！」
他搖頭失笑，伸出大手，在她頭上寵溺的摸了摸。
「放心啦！」
符琰眯著眼，像只被順毛的貓兒：「爹爹發現以後，最多也就是罵兩句『罷了罷了！由她去吧！』。」
「絕不會派人來追的！」
說罷，眉眼彎彎，嘿嘿一笑，露出兩顆俏皮的虎牙。
這時，一陣寒風吹來，她打了個冷顫，趕緊鑽回了溫暖的車廂里。
方才兩人說話時，符昭信刻意避的遠遠的，直到此時方才貼了過來。
「爹......」
嗯？
高懷德愕然轉頭。
「哦不對，賢弟。」
符昭信連忙改口，臉上滿是崇拜：「你可真是......」
「真是手段通天！」
「什麼孔子老子，我看都不如咱『高子』啊！」
這怎麼聽著不像個好詞......
高懷德正想開口刺他兩句。
忽然，東面官道上兩騎快馬飛馳而至。
馬上騎士看見高字旗號，當即勒馬躍下，跑上前抱拳朗聲：「少帥！」
「王先生要末將前來，有要事稟報！」
高懷德定睛一看，竟然是韓重贇和石守信二人。
兩人臉上滿是塵土，想來是一路奔波，顧不得休息。
「快呈上來！」
二人急忙將密報呈上。
高懷德展開一看。
上邊寫的是，朝廷於四日前下達詔令，要歸德軍立馬整軍北上，前往安陽水南岸禦敵。
嗯.......
這麼說來，前線的戰況恐怕已經糜爛到難以收拾的程度了。
是以連一直百般提防的高家，也要派上前線。
只不過......
王朴此舉，用意何在？
歸德軍正陷於「流民做亂」，無力出兵是朝野皆知之事。
節度印信在他手中，他本可自行將此令推掉，何須星夜遣使送來？
高懷德仔細琢磨。
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和竇儀，曹威都認為歸德軍此時應該出兵。
可按照整備進度，如今的驍勝軍，過半數兵卒尚未配齊甲冑，戰馬更是幾近於無。
即便與定難軍的交易一切順利，要填補這千騎之缺，非三四個月不能竟功。
高懷德想了想，到底還是不放心，決定先親自趕回去看看。
「我知道了，你二人一路辛苦！」
「這樣，你們稍事休整，便跟著符將軍的隊伍回宋州。沿途務必確保夫人車駕萬全！」
「遵命！」
韓、石二人一看這隊伍的架勢，便知符家的事情辦成了，急忙又抱拳笑道：「恭喜少帥！賀喜少帥！」
說罷，又走到馬車前恭敬下拜：「末將韓重贇（石守信）拜見主母！」
車簾輕啟，符琰從容現身，溫言道：「二位將軍快快請起，毋須多禮！」
隨即吩咐侍婢取來金銀厚賞。
兩人見這主母年紀雖小，卻沉穩從容，舉止間自有一番氣度風範，皆是心悅誠服。
高懷德又向符昭信吩咐了一番，才走到車前，歉疚道：「娘子，我.......」
話還沒起頭，就被符琰微笑打斷。
「夫君當以大事為重，勿以妾身為念。」
「嗯！」
高懷德點了點頭，輕輕握著她的手。
「那你一路小心。」
說罷，翻身上馬，領著曹彬和十幾個隨從，向東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