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臨行囑託
後院，符二娘子的閨閣內。
自晌午開始，屋裡的嗚咽聲便未曾停歇。
起初是細碎的啜泣，漸漸地，轉為悲慟的嚎啕。
伴隨著哭聲，是一陣又一陣的碎裂聲響。
「嘩啦！」
一隻前朝的白瓷花瓶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間粉身碎骨。
「砰！」
又一隻彩繪瓷墩被奮力推倒，撞得缺了口。
但凡是屋裡能搬動、能摔碎的瓷器，幾乎都未能倖免。
待到日落時分，哭聲已近嘶啞，只餘下斷斷續續的、力竭的抽噎。
屋內更是一片狼藉。
院中的婢女們早已聞聲聚攏，卻一個個垂手侍立在廊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們從未見過素來溫順斯文、說話都細聲慢語的二娘子這般失態的模樣。
無人敢在此時進屋觸這霉頭。
直到.....
「得得得」
三聲極輕的叩門聲，小心翼翼地打破了這片狼藉中的死寂。
「滾！」
符二娘子頭也不抬，用盡殘餘的氣力嘶聲斥道。
屋外之人並未被嚇退，而是直接推開門走了進來。
是她的姐姐，手中端著一碗甜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她面前。
夕照最後的餘暉將來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入這滿地碎瓷的凌亂之中。
「你來做什麼？」
符二娘子猛地抬起頭，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剜了過去，冷笑道：「來看妹妹的笑話麼？我的好姐姐？」
符琰眼中泛起一陣愧疚，緩緩走到床邊。
「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怎麼.....」
話未說完，符二娘子猛地一揮手，狠狠打在她端碗的手上。
「啪嚓！」
瓷碗應聲飛脫，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溫熱的甜羹濺得到處都是。
「誰要你可憐？」
符二娘子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怨恨，像淬了毒的刀子。
「滾！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符琰揉搓著手指，過了許久，才鼓起勇氣，伸手向她臉上探去。
「啪！「
毫不意外地被一巴掌打開。
她抿緊唇，再一次伸手。
「啪！「
又是一記毫不留情的拍打。
如此反覆十餘次，那隻白嫩的小手已經打的紅腫不堪，卻依然固執地向前伸去。
符二娘子喘著粗氣，終於累得沒了力氣。
符琰這才輕輕撫上妹妹梨花帶雨的小臉，指腹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
「別哭了，好不好？「
符二娘子狠狠瞪了她一眼，別過臉去。
符琰順勢將她攬入懷中。
「你！你幹什麼！「
符二娘子猝不及防，立刻掙紮起來。
符琰卻輕輕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等妹妹將來過了門，姐姐......給你做小吧。」
符二娘子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燙著了。
她抬起淚眼，不可置信地望著姐姐：「你，你為何......「
符琰指尖輕撫著她凌亂的髮絲，鳳眸凝視著她，溫柔的笑了。
「因為我們是姐妹啊。」
「當姐姐的，總是要讓著妹妹的。」
符二娘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最後，索性將臉頰埋進姐姐肩頭，嗚咽著攥緊了她的衣襟。
「姐姐！」
...........................................
翌日。
大娘子的閨閣中。
一應箱籠都已收拾停當，符琰將弟妹們都喚到房中，做臨行前最後的囑託。
「昭序，昭願！你們上前來！」
「姐姐。」
兩個半大的男孩應聲上前，規規矩矩地站好。
符琰從匣中取出之前從他們那贏來的東西，一一交還給二人。
語重心長道：「我走了以後，你們需謹記，不許再像之前那般隨意鞭笞下人，更不能在外邊仗著符家的名聲逞兇鬥狠！」
兩個小傢伙眼中一直盯著那幾樣稀罕物事，也不曉得聽沒聽進去。
符琰的目光在弟弟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難言的黯淡。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看向三娘子：「珂妹妹。」
「阿姐！」
一直強忍著淚水的符珂，在聽到這聲輕喚時終於繃不住了，抽噎著撲進了她懷裡。
符琰望著她這般情狀，鼻尖也不由得一酸。
她強壓下喉間哽咽，掌心輕柔地撫過妹妹細軟的髮絲，聲音卻刻意沉了下來。
「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就屬你最聰明。」
她指尖輕輕抬起小妹淚濕的臉龐，目光清明而嚴肅：「但聰明也要用在正道上！以後再不許耍小聰明，變著法子騙弟弟們的物件了，聽見沒有？」
「嗯！」
符珂用力點了點頭。
符琰心下稍寬。
最終她將目光落在一旁垂首不語的二妹身上。
「瑾妹妹。」
符瑾身子輕輕一顫，緩步上前，聲音細若蚊蚋：「姐姐.....」
符琰凝視她良久，鳳眸中情緒翻湧。
然後，便將桌上那一沓厚厚的帳簿交到她手上。
符瑾趕緊接過，那沉甸甸的重量讓她纖細的手臂微微發顫。
她低頭看著帳冊封面上熟悉的字跡，聲音裡帶著怯意：「姐姐......我、我怕是不成的......」
符琰眼中愈發無奈：「爹與大兄常年征戰在外，主母又.......」
欲言又止，似是不忍把話說得太明。
「家中總要有人主事。」
她伸手輕輕按住妹妹微涼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堅定：「我知你性子柔善，可這份擔子，如今只能由你來挑。」
「我走之後，弟妹們都要靠你約束教導，萬不可再如從前那般縱容了，可明白？」
符瑾抬起淚眼，望著姐姐殷切的目光，終於咬著唇輕輕點頭。
符琰伸手為妹妹理了理衣襟。
「瑾兒，你記著。一個家族要敗落，從來不是從外頭開始的。」
指尖輕輕拂過妹妹肩頭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卻掃向兩個弟弟。
「若是自家子弟立不住，再煊赫的門楣，也不過是沙上築塔，風一吹就散了。」
然而瞧他們的模樣，顯然都沒聽進去。
只是心中對姐夫大為敬佩，不知他用了何等的偉力，竟把他們素來又恨又怕的大姐變成了現在這副溫柔模樣。
符琰望著他們似懂非懂的神情，眼底最後一點期待也漸漸黯淡下去。
她原想說些什麼，唇瓣微啟，卻終究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也罷，往後你們各自珍重吧。」
說著，緩緩起身。
緋紅的裙裾如流水般拂過青磚地面。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
屋中四人和婢女們，看著她的身影，恍然生出一種錯覺。
這個平日最是淘氣，無法無天的少女，褪去了最後一絲稚氣，顯出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沉靜而凜然的氣度。
風拂過她的衣袖，那抹鮮艷的紅色漸行漸遠，最終融進庭院的天光里，像是一道再也抓不住的霞光。
自晌午開始，屋裡的嗚咽聲便未曾停歇。
起初是細碎的啜泣，漸漸地，轉為悲慟的嚎啕。
伴隨著哭聲，是一陣又一陣的碎裂聲響。
「嘩啦！」
一隻前朝的白瓷花瓶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間粉身碎骨。
「砰！」
又一隻彩繪瓷墩被奮力推倒，撞得缺了口。
但凡是屋裡能搬動、能摔碎的瓷器，幾乎都未能倖免。
待到日落時分，哭聲已近嘶啞，只餘下斷斷續續的、力竭的抽噎。
屋內更是一片狼藉。
院中的婢女們早已聞聲聚攏，卻一個個垂手侍立在廊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們從未見過素來溫順斯文、說話都細聲慢語的二娘子這般失態的模樣。
無人敢在此時進屋觸這霉頭。
直到.....
「得得得」
三聲極輕的叩門聲，小心翼翼地打破了這片狼藉中的死寂。
「滾！」
符二娘子頭也不抬，用盡殘餘的氣力嘶聲斥道。
屋外之人並未被嚇退，而是直接推開門走了進來。
是她的姐姐，手中端著一碗甜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她面前。
夕照最後的餘暉將來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入這滿地碎瓷的凌亂之中。
「你來做什麼？」
符二娘子猛地抬起頭，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剜了過去，冷笑道：「來看妹妹的笑話麼？我的好姐姐？」
符琰眼中泛起一陣愧疚，緩緩走到床邊。
「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怎麼.....」
話未說完，符二娘子猛地一揮手，狠狠打在她端碗的手上。
「啪嚓！」
瓷碗應聲飛脫，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溫熱的甜羹濺得到處都是。
「誰要你可憐？」
符二娘子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怨恨，像淬了毒的刀子。
「滾！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符琰揉搓著手指，過了許久，才鼓起勇氣，伸手向她臉上探去。
「啪！「
毫不意外地被一巴掌打開。
她抿緊唇，再一次伸手。
「啪！「
又是一記毫不留情的拍打。
如此反覆十餘次，那隻白嫩的小手已經打的紅腫不堪，卻依然固執地向前伸去。
符二娘子喘著粗氣，終於累得沒了力氣。
符琰這才輕輕撫上妹妹梨花帶雨的小臉，指腹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
「別哭了，好不好？「
符二娘子狠狠瞪了她一眼，別過臉去。
符琰順勢將她攬入懷中。
「你！你幹什麼！「
符二娘子猝不及防，立刻掙紮起來。
符琰卻輕輕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等妹妹將來過了門，姐姐......給你做小吧。」
符二娘子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燙著了。
她抬起淚眼，不可置信地望著姐姐：「你，你為何......「
符琰指尖輕撫著她凌亂的髮絲，鳳眸凝視著她，溫柔的笑了。
「因為我們是姐妹啊。」
「當姐姐的，總是要讓著妹妹的。」
符二娘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最後，索性將臉頰埋進姐姐肩頭，嗚咽著攥緊了她的衣襟。
「姐姐！」
...........................................
翌日。
大娘子的閨閣中。
一應箱籠都已收拾停當，符琰將弟妹們都喚到房中，做臨行前最後的囑託。
「昭序，昭願！你們上前來！」
「姐姐。」
兩個半大的男孩應聲上前，規規矩矩地站好。
符琰從匣中取出之前從他們那贏來的東西，一一交還給二人。
語重心長道：「我走了以後，你們需謹記，不許再像之前那般隨意鞭笞下人，更不能在外邊仗著符家的名聲逞兇鬥狠！」
兩個小傢伙眼中一直盯著那幾樣稀罕物事，也不曉得聽沒聽進去。
符琰的目光在弟弟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難言的黯淡。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看向三娘子：「珂妹妹。」
「阿姐！」
一直強忍著淚水的符珂，在聽到這聲輕喚時終於繃不住了，抽噎著撲進了她懷裡。
符琰望著她這般情狀，鼻尖也不由得一酸。
她強壓下喉間哽咽，掌心輕柔地撫過妹妹細軟的髮絲，聲音卻刻意沉了下來。
「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就屬你最聰明。」
她指尖輕輕抬起小妹淚濕的臉龐，目光清明而嚴肅：「但聰明也要用在正道上！以後再不許耍小聰明，變著法子騙弟弟們的物件了，聽見沒有？」
「嗯！」
符珂用力點了點頭。
符琰心下稍寬。
最終她將目光落在一旁垂首不語的二妹身上。
「瑾妹妹。」
符瑾身子輕輕一顫，緩步上前，聲音細若蚊蚋：「姐姐.....」
符琰凝視她良久，鳳眸中情緒翻湧。
然後，便將桌上那一沓厚厚的帳簿交到她手上。
符瑾趕緊接過，那沉甸甸的重量讓她纖細的手臂微微發顫。
她低頭看著帳冊封面上熟悉的字跡，聲音裡帶著怯意：「姐姐......我、我怕是不成的......」
符琰眼中愈發無奈：「爹與大兄常年征戰在外，主母又.......」
欲言又止，似是不忍把話說得太明。
「家中總要有人主事。」
她伸手輕輕按住妹妹微涼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堅定：「我知你性子柔善，可這份擔子，如今只能由你來挑。」
「我走之後，弟妹們都要靠你約束教導，萬不可再如從前那般縱容了，可明白？」
符瑾抬起淚眼，望著姐姐殷切的目光，終於咬著唇輕輕點頭。
符琰伸手為妹妹理了理衣襟。
「瑾兒，你記著。一個家族要敗落，從來不是從外頭開始的。」
指尖輕輕拂過妹妹肩頭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卻掃向兩個弟弟。
「若是自家子弟立不住，再煊赫的門楣，也不過是沙上築塔，風一吹就散了。」
然而瞧他們的模樣，顯然都沒聽進去。
只是心中對姐夫大為敬佩，不知他用了何等的偉力，竟把他們素來又恨又怕的大姐變成了現在這副溫柔模樣。
符琰望著他們似懂非懂的神情，眼底最後一點期待也漸漸黯淡下去。
她原想說些什麼，唇瓣微啟，卻終究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也罷，往後你們各自珍重吧。」
說著，緩緩起身。
緋紅的裙裾如流水般拂過青磚地面。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
屋中四人和婢女們，看著她的身影，恍然生出一種錯覺。
這個平日最是淘氣，無法無天的少女，褪去了最後一絲稚氣，顯出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沉靜而凜然的氣度。
風拂過她的衣袖，那抹鮮艷的紅色漸行漸遠，最終融進庭院的天光里，像是一道再也抓不住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