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隔簾相親
那婢女這才將敕牒遞給李崇訓。
李崇訓臉色難看至極，一把搶過，才看兩眼，表情大變：「符叔父要走？」
符彥卿沒有回答。
李崇訓自知失態，又繼續看了下去。
不多時看畢，將敕牒還給婢女。
符彥卿這才緩緩開口：「河陽兒郎們方才歸家十餘日，這般天寒地凍，又要他們開拔，怕是要費上不少錢帛。」
「無論如何，籌措準備，總需十幾日光景。」
李崇訓登時鬆了口氣。
符彥卿順勢將問題拋了過來：「二位賢侄，對此事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李崇訓立刻搶答：「叔父明鑑！契丹去歲大敗，元氣未復，實不足慮。」
「今朝廷大軍雲集，更有叔父出馬，家父坐鎮，正可攜大勝之威，犁庭掃穴，一舉永絕後患！」
符彥卿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又看向高懷德，親切道：「高哥兒以為如何？」
這稱呼聽得高懷德有些莫名，不過他還是起身抱拳，肅容道：「節帥。」
這二字一出口，符彥卿眼中讚許之意更甚。
「末將有一事不明，敢請教節帥。」
「請講。」
「不知此次出兵，何人為主帥？」
符彥卿拈了拈鬍鬚：「乃是陛下親自掛帥。」
高懷德一怔，諸多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他本以為主帥定是李守貞，再不濟也得是馬全節這樣的老將，或者把景延廣拉出來都像那麼回事。
就算石重貴一點都信不過外人，杜重威雖然廢物，但資歷總還在。
怎麼會是他親自掛帥？
難不成去年一百里都不到的親征真讓他打出了自信，決定今後把精力都放在軍事上了？
「這......」
高懷德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符彥卿見狀，意味深長地道：「在老夫這裡，還有什麼話不能講嗎？」
高懷德組織了一下語言，謹慎道：「前番出兵，三路節帥匯集邢州，陛下尚且難以調和。」
「如今十數路大軍雲集，旗幟不明，號令不一，內部又有讎隙，恐怕......」
「古人云『師克在和』，如此局面，末將深以為憂。」
「高懷德！」
李崇訓拍案而起，聲色俱厲地喝道：「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質疑陛下聖斷？」
高懷德只是緩緩側首，投去冰冷的一瞥。
目光似有千鈞之重，當即壓得他氣焰全消，訥訥不能成言。
而在符彥卿身後的簾幕中。
大姐，二姐還有趕來湊熱鬧的三姐，從高懷德一露面，三雙眼睛便如被磁石吸住般，再沒能從他身上移開半分。
「嘖.....高家大哥長得好俊啊！」
正在脫牙的三姐扯了扯二姐的衣袖，奶聲奶氣的低聲咂舌。
二姐忙拍開她的手，示意噤聲，自己的小臉卻悄悄紅了。
只見高懷德身姿挺拔如松，眉目疏朗似畫，既有少年的清俊，又不乏沙場磨礪出的英武之氣。
再看那李崇訓，雖也算得上五官端正，但眉梢眼角總流轉著一股輕浮之態，隱隱還透著幾分卑微和猥瑣。
以她們姐妹在符家從小薰陶出的品味看來，李崇訓那一身打扮堪稱爛俗至極，哪有一點武人兒郎簡潔利索的模樣。
加上動不動咋咋乎乎，真是讓人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外廳話語聲止，高、李二人告退。
簾後的三姐妹卻似魂兒也跟著去了般，仍痴痴望著廳門方向。直到符彥卿的腳步聲靠近，掀開簾幕，她們才驟然回神。
他看著長女、次女那副欲語還休、頰染紅雲的模樣，哪能不明白少女懷春的心思？
可當他注意到連年紀最幼的三娘子也笨拙地扭著身子，努力擺出一副「含羞」的模樣時，心頭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他往三姐頭上輕輕敲了一記，開口道：「大姐，你覺得二位郎君，如何？」
一旁的符二娘子聞言，神色驟然一緊，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
「嗯.....」
符大姐歪著腦袋琢磨了半天，隨即笑嘻嘻地答道：「女兒覺得還是李家衙內好呢！」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一愣。
二姐隨即小臉上漾開一陣抑制不住的喜悅。
三姐卻小嘴一撇，脫口叫道：「大姐騙人！你方才明明一直盯著高家哥哥，眼睛都要流口水了！」
符大姐嘴角一顫，羞惱回身便給了三姐頭上重重一下。
「去去去，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
三姐捂著腦袋，委屈巴巴的再不敢多言。
符大姐眼珠滴溜溜一轉，隨即輕蔑地撇撇嘴，道：「那高懷德有什麼好？不過是仗著副好皮囊罷了！」
「滿腦子齷齪，整天不是走馬鬥雞，便是流連勾欄。咱們家大哥那般穩重的人，都被他帶壞了！」
「這等浪蕩子，女兒才瞧不上呢！」
她每貶損一句，二姐眼底的光便亮一分。
聽到後來，更是低下頭去，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連頰邊都透出歡喜的梨渦。
符彥卿面色愈發凝重，隱隱猜到了什麼。
隨即轉向二姐：「你呢？」
語氣遠不如方才那般溫和。
二姐垂著頭，聲如蚊蚋：「女兒以為，嗯....還是高家哥哥好.....那麼一點。」
她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隨即又慌忙補充道：「自然，終身大事全憑爹爹.....」
話未說完，便被符彥卿打斷：「為父知道了，你們先回房去吧。」
三姐妹齊齊萬福，悄聲退了下去。
符彥卿獨坐廳中，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几案上茶水的熱氣漸漸消散，窗外的日影悄然挪移。
直到明亮的光線刺入眼帘，他才緩緩睜開微闔的雙目，起身理了理袍袖，徑直朝長女的閨房走去。
「丫頭。」
符彥卿推門而入，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只見大女兒正伏在案前，指尖輕點著小烏龜的背殼，看得入神。
「爹爹？」
她聞聲抬頭，臉上立刻綻開甜笑，卻依舊賴在椅上，只是歪著頭問道：「您怎麼又來了？」
符彥卿在女兒身旁坐下，靜默了片刻，方溫聲開口：「此處就你我父女二人，你跟爹說句實在話，方才在前廳......你所說的，可是心中真意？」
大姐依舊低著頭，擺弄著那隻烏龜，語氣帶著幾分賭氣：「自然是真話，女兒騙爹爹做什麼？」
符彥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丫頭，你可知曉，去年此時，為父便想將你許給高家那哥兒。」
大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沒有作聲。
「只是後來，因一些緣故擱置了。」
符彥卿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懇切：「咱們符家，到你幾個伯伯叔叔，已是一門數節帥，權勢夠重了。爹不需要再用女兒的終身去攀附誰的門第。」
他頓了頓，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爹只盼著我閨女，這一生能平平安安。」
「但這女兒家的婚事啊，終究得找個自己可心可意的人。若相對無言，乃至相看兩厭，這日子又有什麼滋味？」
符彥卿的聲音愈發溫和：「此刻再無旁人，你同爹講句實在話，方才.......當真是那麼想的麼？」
大姐猛地甩開他的手，別過臉去，不耐煩道：「女兒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就是中意李衙內！難不成非要女兒做出些不知廉恥的事來，爹爹才肯信嗎？」
話音未落，貝齒已不自禁的微微打顫。
符彥卿凝視著她強作鎮定的模樣，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你這又是何苦.....」
他站起身，衣料窸窣。
「你再好好想想罷。」
行至門前，他腳步一頓，留下一句意味複雜的話：「有時想想，真可惜了你這份心性。」
「為何不是個男兒身？」
門被輕輕合上。
待那腳步聲徹底遠去，大姐強撐的肩頭驟然松垮下來。
她將烏龜甩在一邊，整個人伏在冰涼的桌案上，壓抑已久的嗚咽終於決堤。
李崇訓臉色難看至極，一把搶過，才看兩眼，表情大變：「符叔父要走？」
符彥卿沒有回答。
李崇訓自知失態，又繼續看了下去。
不多時看畢，將敕牒還給婢女。
符彥卿這才緩緩開口：「河陽兒郎們方才歸家十餘日，這般天寒地凍，又要他們開拔，怕是要費上不少錢帛。」
「無論如何，籌措準備，總需十幾日光景。」
李崇訓登時鬆了口氣。
符彥卿順勢將問題拋了過來：「二位賢侄，對此事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李崇訓立刻搶答：「叔父明鑑！契丹去歲大敗，元氣未復，實不足慮。」
「今朝廷大軍雲集，更有叔父出馬，家父坐鎮，正可攜大勝之威，犁庭掃穴，一舉永絕後患！」
符彥卿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又看向高懷德，親切道：「高哥兒以為如何？」
這稱呼聽得高懷德有些莫名，不過他還是起身抱拳，肅容道：「節帥。」
這二字一出口，符彥卿眼中讚許之意更甚。
「末將有一事不明，敢請教節帥。」
「請講。」
「不知此次出兵，何人為主帥？」
符彥卿拈了拈鬍鬚：「乃是陛下親自掛帥。」
高懷德一怔，諸多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他本以為主帥定是李守貞，再不濟也得是馬全節這樣的老將，或者把景延廣拉出來都像那麼回事。
就算石重貴一點都信不過外人，杜重威雖然廢物，但資歷總還在。
怎麼會是他親自掛帥？
難不成去年一百里都不到的親征真讓他打出了自信，決定今後把精力都放在軍事上了？
「這......」
高懷德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符彥卿見狀，意味深長地道：「在老夫這裡，還有什麼話不能講嗎？」
高懷德組織了一下語言，謹慎道：「前番出兵，三路節帥匯集邢州，陛下尚且難以調和。」
「如今十數路大軍雲集，旗幟不明，號令不一，內部又有讎隙，恐怕......」
「古人云『師克在和』，如此局面，末將深以為憂。」
「高懷德！」
李崇訓拍案而起，聲色俱厲地喝道：「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質疑陛下聖斷？」
高懷德只是緩緩側首，投去冰冷的一瞥。
目光似有千鈞之重，當即壓得他氣焰全消，訥訥不能成言。
而在符彥卿身後的簾幕中。
大姐，二姐還有趕來湊熱鬧的三姐，從高懷德一露面，三雙眼睛便如被磁石吸住般，再沒能從他身上移開半分。
「嘖.....高家大哥長得好俊啊！」
正在脫牙的三姐扯了扯二姐的衣袖，奶聲奶氣的低聲咂舌。
二姐忙拍開她的手，示意噤聲，自己的小臉卻悄悄紅了。
只見高懷德身姿挺拔如松，眉目疏朗似畫，既有少年的清俊，又不乏沙場磨礪出的英武之氣。
再看那李崇訓，雖也算得上五官端正，但眉梢眼角總流轉著一股輕浮之態，隱隱還透著幾分卑微和猥瑣。
以她們姐妹在符家從小薰陶出的品味看來，李崇訓那一身打扮堪稱爛俗至極，哪有一點武人兒郎簡潔利索的模樣。
加上動不動咋咋乎乎，真是讓人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外廳話語聲止，高、李二人告退。
簾後的三姐妹卻似魂兒也跟著去了般，仍痴痴望著廳門方向。直到符彥卿的腳步聲靠近，掀開簾幕，她們才驟然回神。
他看著長女、次女那副欲語還休、頰染紅雲的模樣，哪能不明白少女懷春的心思？
可當他注意到連年紀最幼的三娘子也笨拙地扭著身子，努力擺出一副「含羞」的模樣時，心頭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他往三姐頭上輕輕敲了一記，開口道：「大姐，你覺得二位郎君，如何？」
一旁的符二娘子聞言，神色驟然一緊，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
「嗯.....」
符大姐歪著腦袋琢磨了半天，隨即笑嘻嘻地答道：「女兒覺得還是李家衙內好呢！」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一愣。
二姐隨即小臉上漾開一陣抑制不住的喜悅。
三姐卻小嘴一撇，脫口叫道：「大姐騙人！你方才明明一直盯著高家哥哥，眼睛都要流口水了！」
符大姐嘴角一顫，羞惱回身便給了三姐頭上重重一下。
「去去去，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
三姐捂著腦袋，委屈巴巴的再不敢多言。
符大姐眼珠滴溜溜一轉，隨即輕蔑地撇撇嘴，道：「那高懷德有什麼好？不過是仗著副好皮囊罷了！」
「滿腦子齷齪，整天不是走馬鬥雞，便是流連勾欄。咱們家大哥那般穩重的人，都被他帶壞了！」
「這等浪蕩子，女兒才瞧不上呢！」
她每貶損一句，二姐眼底的光便亮一分。
聽到後來，更是低下頭去，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連頰邊都透出歡喜的梨渦。
符彥卿面色愈發凝重，隱隱猜到了什麼。
隨即轉向二姐：「你呢？」
語氣遠不如方才那般溫和。
二姐垂著頭，聲如蚊蚋：「女兒以為，嗯....還是高家哥哥好.....那麼一點。」
她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隨即又慌忙補充道：「自然，終身大事全憑爹爹.....」
話未說完，便被符彥卿打斷：「為父知道了，你們先回房去吧。」
三姐妹齊齊萬福，悄聲退了下去。
符彥卿獨坐廳中，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几案上茶水的熱氣漸漸消散，窗外的日影悄然挪移。
直到明亮的光線刺入眼帘，他才緩緩睜開微闔的雙目，起身理了理袍袖，徑直朝長女的閨房走去。
「丫頭。」
符彥卿推門而入，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只見大女兒正伏在案前，指尖輕點著小烏龜的背殼，看得入神。
「爹爹？」
她聞聲抬頭，臉上立刻綻開甜笑，卻依舊賴在椅上，只是歪著頭問道：「您怎麼又來了？」
符彥卿在女兒身旁坐下，靜默了片刻，方溫聲開口：「此處就你我父女二人，你跟爹說句實在話，方才在前廳......你所說的，可是心中真意？」
大姐依舊低著頭，擺弄著那隻烏龜，語氣帶著幾分賭氣：「自然是真話，女兒騙爹爹做什麼？」
符彥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丫頭，你可知曉，去年此時，為父便想將你許給高家那哥兒。」
大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沒有作聲。
「只是後來，因一些緣故擱置了。」
符彥卿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懇切：「咱們符家，到你幾個伯伯叔叔，已是一門數節帥，權勢夠重了。爹不需要再用女兒的終身去攀附誰的門第。」
他頓了頓，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爹只盼著我閨女，這一生能平平安安。」
「但這女兒家的婚事啊，終究得找個自己可心可意的人。若相對無言，乃至相看兩厭，這日子又有什麼滋味？」
符彥卿的聲音愈發溫和：「此刻再無旁人，你同爹講句實在話，方才.......當真是那麼想的麼？」
大姐猛地甩開他的手，別過臉去，不耐煩道：「女兒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就是中意李衙內！難不成非要女兒做出些不知廉恥的事來，爹爹才肯信嗎？」
話音未落，貝齒已不自禁的微微打顫。
符彥卿凝視著她強作鎮定的模樣，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你這又是何苦.....」
他站起身，衣料窸窣。
「你再好好想想罷。」
行至門前，他腳步一頓，留下一句意味複雜的話：「有時想想，真可惜了你這份心性。」
「為何不是個男兒身？」
門被輕輕合上。
待那腳步聲徹底遠去，大姐強撐的肩頭驟然松垮下來。
她將烏龜甩在一邊，整個人伏在冰涼的桌案上，壓抑已久的嗚咽終於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