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千里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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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漸高,已近正午。

  兩人在房中枯坐半晌,腹中早已飢腸轆轆,卻始終不見有人來喚他們用飯。

  高懷德隔著窗欞望向前廳方向,對符昭信道:「符兄,看來多半是那位李衙內尚未離去。你爹夾在中間,不方便招呼咱們一同露面,就這麼一直拖著了。」

  這話正說中符昭信心事,不禁一肚子窩火。

  「換我早他媽一腳把他踹出去了。」

  可眼下他終究做不得主,只得沒好氣地站起身:「走,兄弟帶你去外面吃,何必在此乾耗著受這窩囊氣!」

  邁出大門時.......

  「勞煩這位兄弟,行個方便,幫俺知會符節帥一聲,今後定有厚報!」

  「走!走!」

  「...........」

  只見一對父子正在門口與管事糾纏不清。

  那當爹的約莫五十來歲年紀,披著半舊不新的狐裘,頭髮花白,高鼻深目,鬍鬚捲曲,半白半黃,一看就不是漢人。

  兒子看著也差不多快三十。

  兩人俱是身形魁梧,指節粗大的練家子模樣。

  此刻卻都躬著身子,雙手捧著名帖,對著一個下人低聲下氣,讓人看得有些憋屈。

  那管事鼻孔翹得老高,只是一味搖頭。

  「與你們說了多少次!我家老爺今日不見外客!快走快走,莫在此處聒噪!」

  高懷德在一旁瞧見這對父子衣衫雖舊卻整潔,神色不似奸猾之徒,便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管事聞聲回頭,頓時變了臉色。

  方才那副倨傲神情瞬間化作一派諂媚,忙不迭地躬身湊近:「少爺,高衙內!」

  「就是兩個要飯的,沒多大點事。小的這就喚人將他們攆走!」

  那對父子聞言渾身猛地一顫,眼中霎時湧上一陣悲憤。

  高懷德本就心中不豫,待聽到「高衙內」三個字,更是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他有心教訓這管事一頓,但畢竟不是自家地盤,便給符昭信使了個眼色。

  符昭信立時會意,朝那猶自諂笑的管事招了招手:「你,過來。」

  那管事不疑有他,趕忙湊近。

  豈料符昭信毫無預兆地抬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他摜倒在地。

  「混帳東西!」

  符昭信罵道:「我符家的門風,平日裡就是教你這般狗眼看人低的麼?」

  不等那管事掙扎辯解,他跟著又是一腳踹在其肩頭,厲聲喝道:「還不快滾!」

  那管事忙不迭的逃回府中,高懷德才上前向那對父子抱了抱拳:「二位壯士,節帥今日確有要客在府。這位是符節帥的長公子,府中事務也能做主。二位若信得過,不妨將名帖予他一觀。」

  那對父子聞言,目光驟然一亮,急忙轉向符昭信躬身行禮:「原來是少將軍!失敬失敬!」

  說著便將那名帖恭敬遞上:「煩請少將軍過目。」

  符昭信有些摸不著頭腦,便隨手接過翻了翻。

  神情霎時嚴肅起來。

  「嘶........」

  「高老弟,你來瞧瞧這個。」

  說著,他把名帖遞給高懷德。

  高懷德接過一看。

  「府州團練使,檢校太保折從遠.......」

  「府州蕃漢馬步軍都指揮使折德扆......」

  這........

  高懷德怔了半晌:「折節帥,您這是......」

  折從遠兼領振武軍節度使,不過振武軍轄下州縣沒一個在他手裡,朝中也沒人當回事。

  他真正能掌控的,只有府州一小塊地方,團練州的州格還是去年剛剛升上來的。

  再加上折家是「蕃將」,故而在符家面前抬不起頭倒是正常。

  但也不至於跟符家一個下人如此低聲下氣。

  折從遠聽他稱自己為節帥,不禁奇道:「閣下是?」


  高懷德抱拳躬身:「在下歸德軍節度留後高懷德。」

  折從遠大吃一驚:「莫非高行周高太尉之子?」

  高懷德嘴角抽動了一下。

  前一個「高衙內」已經夠讓人惱火的了,這又來一個「高太尉」......

  雖然侍衛司的頭頭確實習稱太尉。

  「正是晚輩。」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英雄出少年!」

  折從遠恭維道。

  「節帥過譽了。只是不知,節帥遠道而來,拜訪符叔父所為何事?若有晚輩能效力之處,但說無妨。」

  折氏父子對視一眼,臉上皆掠過一絲難以啟齒的窘迫。

  「此事........說來話長啊。」

  .........................................

  酒樓中。

  酒過三巡,折從遠緩緩開口。

  「少帥可知,我折家原是雲州大族?只是後來......」

  高懷德頷首:「略知一二。」

  從某種程度上講,折家與高家倒是頗有些相似。

  都是幽雲大族,都因為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而失去了郡望。

  不同的是,高家有高行周,在巨變前就已在中原站穩腳跟。

  而折家就悽慘得多,一直受困於河西蕃部,雲州淪陷之後,便舉族遷到了更加窮山惡水的府州。

  折從遠仰頭飲盡一杯酒:「我們折家雖是党項人(具體不可考,也有說是党項化的鮮卑人),但百餘年來,始終奉中原為正朔。」

  他聲音沉厚,帶著邊地特有的沙啞:「朝廷但有號令,我折家兒郎從不敢惜命不前!」

  「可去年....」

  「賊虜南下,老夫奉命率兵深入契丹邊境,連克十餘座堡寨。」

  「可河東劉節帥卻逡巡不前,坐觀成敗。後來賊虜捲土重來,我軍後援無繼,寡不敵眾,才......」

  「唉!」

  他嘆了口氣,臉上愁苦的皺紋愈發深重。

  「府州本就是地瘠民貧的邊陲苦寒之地,經此一敗,更是雪上加霜。老夫萬不得已,上奏朝廷,懇請聖上撥發些許錢糧以撫恤傷亡、重整防務,奈何......奏疏猶如石沉大海。」

  「再加上去年天災不斷,黃河泛濫,糧價飛漲。老夫,老夫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高符二人對視一眼,俱是面色凝重。

  折家世代忠良,二人都知道,這方面高懷德感觸還更深一些。

  而後晉國內藩鎮,大抵可以以虎牢關為界。

  以西包括河東,關中因自然條件惡化和常年戰亂等等因素,都是窮藩。

  以東則情況要好上許多。

  至於符彥卿,雖然他的藩鎮也是窮藩,但符家累世將門,樹大根深,家族財力雄厚,私產遍布各地,所以並不怎麼仰賴河陽三城那點貧瘠的田賦收入。

  反倒因仗義疏財,成了周遭拮据藩鎮眼中的「大善人」。

  名聲甚至傳到了千里之外的府州。

  高懷德道:「符兄,這......」

  符昭信面露難色,搓了搓手,語氣誠懇卻帶著幾分無奈:「折節帥,若是錢帛方面有短缺,我符家尚能周轉。「

  他話鋒一轉,神色愈發尷尬:「可這糧.......您也知曉如今這光景.....「

  「莫說河陽,便是我家那幾位叔伯節帥的轄地,只怕也擠不出多餘的存糧來了。「

  折氏父子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垂下視線,仿佛最後一條生路已然斷絕。

  連財力最厚的符家都無糧可借,這中原之大,還有誰能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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