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未觸即潰
「這些也是李衙內送來的？」
符彥卿袖手立在檐下，目光投向馬廄里那百多匹駿馬，聲調還帶著三分未消的火氣。
「是。」
劉氏垂首應道。
方才她坦言未及請示，便擅自收了李崇訓送來的厚禮，符彥卿當場暴怒。
可此刻立在這一片駿馬之前，那點怒意早已消散殆盡。
符彥卿愛馬成痴，朝野盡知。
「嘖。」
他不再多言，背著手踱進馬廄，沿著食槽慢悠悠地走。
這一走，便是大半個時辰。
時而在某匹馬前駐足，伸手捋一捋油亮的鬃毛，時而俯身端詳那筋肉堅實的蹄腕。
越看，眼底的喜色越藏不住，匹匹膘肥體壯，顧盼神飛，確是難得的上駟。
「老爺，您瞧著.......可還入眼？」
劉氏覷著他臉色，輕聲探問。
符彥卿默不作聲。
劉氏見他未斥責，膽子便大了些，湊近兩步笑道：「奴家瞧著，那李家公子不僅人品端正，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出挑。」
「如今對老爺又這般盡心孝順。妾身愚見，他與我們家大姐兒，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良配。」
符彥卿斜睨了她一眼。
自家這夫人是何等脾性，他再清楚不過。
能讓她這般賣力說項，想來是收了李崇訓不少錢。
於是擺了擺手，意味不明道：「再說吧。」
....................................
三日後。
高懷德一行人馬風塵僕僕，終於望見了虎牢關巍峨的城垣。
此地作為洛陽東面的咽喉鎖鑰，過了此關，便是一馬平川，一日之內便可直抵東都。
「彬，精神點！」
高懷德照著曹彬背上結結實實的拍了一下。
曹彬扭過頭，一臉怨念，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少帥昨晚倒是睡得踏實，我可是抄書抄到半夜！」
起初接到這趟差事，他還暗自歡喜，畢竟少年心性，長途旅遊誰不高興？
哪曾想，高懷德竟將書房一併搬到了路上。
每夜安營紮寨，別人歇息，他卻要就著昏暗的燈火，苦哈哈地將高家兵法用大白話重新謄寫，還得按高懷德的要求，添上許多「，」、「。」之類的符號。
直寫得他手腕酸麻，叫苦不迭。
高懷德一勒韁繩：「少廢話，你去前邊叫個人來，我有事要問。」
曹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塵頭起處，有一支衣甲鮮明的大軍，正緩緩穿過虎牢關的隘口，朝著他們這邊而來。
當下不敢怠慢，應了聲「遵命！」便一夾馬腹，小跑出去。
不過片刻，他便領著一名騎將折返。
那將領利落下馬，抱拳行禮：「末將參見高少帥！」
「嗯，」
高懷德端坐馬上，略一頷首：「不必多禮。我問你，你們是哪位節帥麾下？」
「回少帥，我等隸屬西京留守景節帥。」
景延廣？
「此行何往？」
「回少帥，吾等奉朝廷旨意，前去戍守胡梁渡。」
胡梁渡在滑州，緊挨著首都所在的汴州。
如果那裡都需要洛陽派人去戍守，意味著汴州周圍的節帥都已經帶兵出征了。
但他分明記得，十幾天前剛出發時，戰線不是還在趙、冀一帶麼？
高懷德又追問了幾句戰況，但那騎將所知有限，於是只好先把他放了回去。
「少帥。」
曹彬驅馬靠近，語氣遲疑：「眼下形勢不明，我們要不還是先回去吧？萬一.......」
「回？」
高懷德似笑非笑：「我們自己鎮內尚且民變不斷，哪還有餘力去管別人的死活？」
「而且，你以為重貴小兒此刻最怕的是契丹，還是我高家？」
曹彬聞言，恍然大悟，當即抱拳：「少帥深謀遠慮，末將明白了！」
...............................
汴京，大內。
石重貴深陷在御座里，半月前誓師北伐的意氣風發已蕩然無存，臉上只剩下難以掩飾的驚懼與疲憊。
十日前，他寄予厚望的三路先鋒大軍會師邢州。
然而，還未等契丹來襲，軍中便因諸鎮節度使互不統屬、猜忌傾軋，頃刻間土崩瓦解，一鬨而散。
安審琦、張從恩倉皇南退至相州，馬全節則逕自返回魏州。
邢、洺、磁三州重鎮門戶大開，短短數日便兵不血刃地落入契丹之手。
如今兵鋒已直逼相州城下，離黃河只一步之遙。
在昨日夜間，汴京又發生了地震，死者數百人，還震塌了明德門內一尊石龍之首。
種種不祥，今日大殿之上的空氣凝重得令人窒息。
「陛下。」
桑維翰出列：「臣以為，如今之計，必須先立一主帥，方能統籌各路大軍，協同禦敵。」
話里的意思，自然是對石重貴的微操失去了信心。
就這幾天，朝廷的詔令如雪片一般飛向全國各地。
石重貴不顧眾臣苦勸，前後敕令二十餘個藩鎮火速出兵。
其中但凡能有三成節帥願意遵命出兵，這統籌調度事宜便已不可想像。
「桑愛卿以為，誰能擔此重任啊？」
桑維翰沉吟良久，苦澀道：「陛下，事到如今，能穩住大局、令各方將士信服的，恐怕........唯有起復高太尉了。」
石重貴面色鐵青，半晌無語。
此時他也沒心思再去管歸德軍的「民變」鬧到什麼地步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馮玉，此刻卻忽然出列，語帶譏諷：「桑相公莫不是在恐嚇陛下？」
桑維翰只是低垂著眼瞼，默然不語。
石重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追問：「馮卿有何退敵良策？」
馮玉從容奏道：「臣聽聞，賊虜長於野戰，卻短於攻城。我軍不如憑藉黃河天險，嚴密封鎖各渡口。至於河北已失的六州之地.......便暫且任其劫掠便是。」
他頓了頓：「待天氣轉熱，虜兵必然不耐酷暑，疫病叢生，屆時自會退去。我軍可不戰而勝！」
殿中一片譁然。
現在還是正月，等到天氣轉熱，河北一帶還有活人麼？
他這番話其實正中石重貴下懷，只是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未免過於駭人聽聞。
石重貴臉上一陣尷尬。
「馮卿莫要胡言，速速退下！」
讓高行周掛帥，那是萬萬不能的，但要堵住眾人之口.....
石重貴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怒喝道：「李守貞何在？」
符彥卿袖手立在檐下，目光投向馬廄里那百多匹駿馬，聲調還帶著三分未消的火氣。
「是。」
劉氏垂首應道。
方才她坦言未及請示，便擅自收了李崇訓送來的厚禮，符彥卿當場暴怒。
可此刻立在這一片駿馬之前，那點怒意早已消散殆盡。
符彥卿愛馬成痴，朝野盡知。
「嘖。」
他不再多言，背著手踱進馬廄，沿著食槽慢悠悠地走。
這一走，便是大半個時辰。
時而在某匹馬前駐足，伸手捋一捋油亮的鬃毛，時而俯身端詳那筋肉堅實的蹄腕。
越看，眼底的喜色越藏不住，匹匹膘肥體壯，顧盼神飛，確是難得的上駟。
「老爺，您瞧著.......可還入眼？」
劉氏覷著他臉色，輕聲探問。
符彥卿默不作聲。
劉氏見他未斥責，膽子便大了些，湊近兩步笑道：「奴家瞧著，那李家公子不僅人品端正，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出挑。」
「如今對老爺又這般盡心孝順。妾身愚見，他與我們家大姐兒，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良配。」
符彥卿斜睨了她一眼。
自家這夫人是何等脾性，他再清楚不過。
能讓她這般賣力說項，想來是收了李崇訓不少錢。
於是擺了擺手，意味不明道：「再說吧。」
....................................
三日後。
高懷德一行人馬風塵僕僕，終於望見了虎牢關巍峨的城垣。
此地作為洛陽東面的咽喉鎖鑰，過了此關，便是一馬平川，一日之內便可直抵東都。
「彬，精神點！」
高懷德照著曹彬背上結結實實的拍了一下。
曹彬扭過頭，一臉怨念，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少帥昨晚倒是睡得踏實，我可是抄書抄到半夜！」
起初接到這趟差事，他還暗自歡喜，畢竟少年心性，長途旅遊誰不高興？
哪曾想，高懷德竟將書房一併搬到了路上。
每夜安營紮寨，別人歇息，他卻要就著昏暗的燈火，苦哈哈地將高家兵法用大白話重新謄寫，還得按高懷德的要求，添上許多「，」、「。」之類的符號。
直寫得他手腕酸麻，叫苦不迭。
高懷德一勒韁繩：「少廢話，你去前邊叫個人來，我有事要問。」
曹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塵頭起處，有一支衣甲鮮明的大軍，正緩緩穿過虎牢關的隘口，朝著他們這邊而來。
當下不敢怠慢，應了聲「遵命！」便一夾馬腹，小跑出去。
不過片刻，他便領著一名騎將折返。
那將領利落下馬，抱拳行禮：「末將參見高少帥！」
「嗯，」
高懷德端坐馬上，略一頷首：「不必多禮。我問你，你們是哪位節帥麾下？」
「回少帥，我等隸屬西京留守景節帥。」
景延廣？
「此行何往？」
「回少帥，吾等奉朝廷旨意，前去戍守胡梁渡。」
胡梁渡在滑州，緊挨著首都所在的汴州。
如果那裡都需要洛陽派人去戍守，意味著汴州周圍的節帥都已經帶兵出征了。
但他分明記得，十幾天前剛出發時，戰線不是還在趙、冀一帶麼？
高懷德又追問了幾句戰況，但那騎將所知有限，於是只好先把他放了回去。
「少帥。」
曹彬驅馬靠近，語氣遲疑：「眼下形勢不明，我們要不還是先回去吧？萬一.......」
「回？」
高懷德似笑非笑：「我們自己鎮內尚且民變不斷，哪還有餘力去管別人的死活？」
「而且，你以為重貴小兒此刻最怕的是契丹，還是我高家？」
曹彬聞言，恍然大悟，當即抱拳：「少帥深謀遠慮，末將明白了！」
...............................
汴京，大內。
石重貴深陷在御座里，半月前誓師北伐的意氣風發已蕩然無存，臉上只剩下難以掩飾的驚懼與疲憊。
十日前，他寄予厚望的三路先鋒大軍會師邢州。
然而，還未等契丹來襲，軍中便因諸鎮節度使互不統屬、猜忌傾軋，頃刻間土崩瓦解，一鬨而散。
安審琦、張從恩倉皇南退至相州，馬全節則逕自返回魏州。
邢、洺、磁三州重鎮門戶大開，短短數日便兵不血刃地落入契丹之手。
如今兵鋒已直逼相州城下，離黃河只一步之遙。
在昨日夜間，汴京又發生了地震，死者數百人，還震塌了明德門內一尊石龍之首。
種種不祥，今日大殿之上的空氣凝重得令人窒息。
「陛下。」
桑維翰出列：「臣以為，如今之計，必須先立一主帥，方能統籌各路大軍，協同禦敵。」
話里的意思，自然是對石重貴的微操失去了信心。
就這幾天，朝廷的詔令如雪片一般飛向全國各地。
石重貴不顧眾臣苦勸，前後敕令二十餘個藩鎮火速出兵。
其中但凡能有三成節帥願意遵命出兵，這統籌調度事宜便已不可想像。
「桑愛卿以為，誰能擔此重任啊？」
桑維翰沉吟良久，苦澀道：「陛下，事到如今，能穩住大局、令各方將士信服的，恐怕........唯有起復高太尉了。」
石重貴面色鐵青，半晌無語。
此時他也沒心思再去管歸德軍的「民變」鬧到什麼地步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馮玉，此刻卻忽然出列，語帶譏諷：「桑相公莫不是在恐嚇陛下？」
桑維翰只是低垂著眼瞼，默然不語。
石重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追問：「馮卿有何退敵良策？」
馮玉從容奏道：「臣聽聞，賊虜長於野戰，卻短於攻城。我軍不如憑藉黃河天險，嚴密封鎖各渡口。至於河北已失的六州之地.......便暫且任其劫掠便是。」
他頓了頓：「待天氣轉熱，虜兵必然不耐酷暑，疫病叢生，屆時自會退去。我軍可不戰而勝！」
殿中一片譁然。
現在還是正月，等到天氣轉熱，河北一帶還有活人麼？
他這番話其實正中石重貴下懷，只是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未免過於駭人聽聞。
石重貴臉上一陣尷尬。
「馮卿莫要胡言，速速退下！」
讓高行周掛帥，那是萬萬不能的，但要堵住眾人之口.....
石重貴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怒喝道：「李守貞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