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姐
馮玉陰沉著臉，指節因用力握著酒杯而微微發白。
他身畔的幾個黨羽亦面面相覷，不敢離席。
氣氛尷尬至極。
馮玉憑藉裙帶關係而驟登高位，在這等崇尚軍功與武力的時代，自然為軍中將士所不齒。
即便他官居樞密使，名義上執掌天下軍機，實則並無任何一位將領把他放在眼裡。
這與高行周的處境截然不同。
高行周與禁軍系統雖因派系之爭而彼此嫌隙，但他是憑著實打實的戰功積累成為當世第一名將，這一點沒人敢說半個不服。
所以縱使是政敵，也不敢不對他心存敬畏。
忽然......
高行周排開喧鬧的人群，擎著一盞酒，大步走到馮玉席前。
他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醉意，笑容熱絡：「馮樞相，這大年節的，何必獨自悶坐？」
說話間他已舉起酒杯，爽快道：「來，我敬您一杯！今後西府之事，還需樞相多多主持大局！」
馮玉臉上神情猛地一滯，迅速浮現出一種近乎誇張的受寵若驚。
他幾乎是彈起身來，腰身不自覺微微躬下：「高公！這，這如何敢當？」
「您太折煞在下了！」
他急忙側身，對身後的黨羽們使了個急切的眼神。
一眾人等忙不迭地跟著起身，亂鬨鬨地舉起酒杯。
馮玉雙手捧杯，將姿態放得極低，杯沿穩穩地低於高行周的杯底，聲音里充滿了感激：「該當是在下敬高公才是！我等效命西府，日後全仗高公提點照應！在下先干為敬！」
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亮出杯底，笑容殷切而卑微。
他雖然屢獻毒計坑害歸德軍，卻不過是揣摩上意，逢迎石重貴的意思罷了。
就他本人而言，對高行周其實並無任何惡感。
反倒因自知不學無術的緣故，對這位功勳赫赫的當世名將，心中不由地生出幾分卑怯和感激。
高行周哈哈大笑：「馮樞使當真爽快！」
言罷，亦一飲而盡。
「誒？」
他的目光忽然投向馮玉身後一位眉梢細長，眼窩略深的男子，奇道：「這位不是......」
「幾日前於朝堂上慷慨陳詞的李使君麼？」
那男子愕然而喜：「高公竟然記得在下！在下正是內客省使李彥韜！」
內客省使掌引進四方奏計及外族使者，最初由宦官擔任，朱溫後改由士人充任。
實際相當於天子的心腹，此時並無品級。（位列橫班大將定品是宋朝建立之後的事，此時的諸司使都只是差遣，無品）
他這麼一個跟隨馮玉雞犬升天的弄臣，高行周竟然稱他為「使君」，直接將他提到了方鎮牧守這一級別，如何不令他心驚肉跳，繼而受寵若驚？
卻見高行周神情敬服，仿佛真心推崇般說道：「使君當日所言『朝廷所設文官，留之何用？合當盡數澄汰除廢！』。」
「此言實乃振聾發聵之論！足見閣下廓清朝堂、為國除弊的赤膽忠心！」
那是當日馮玉與桑維翰在朝堂激烈爭辯時，李彥韜為助聲勢，跳出來指責東府諸臣所說的話。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轉瞬便忘，並未當真。
然而此刻高行周卻刻意提起，語氣懇切，仿佛字字發自肺腑。
不僅李彥韜愕然怔住，連馮玉與其周遭黨羽都不由得神色微動，彼此交換著眼色，心底竟油然生出一股「的確如此」的信服之感。
「以李兄之大才，屈居內客省使，實在是大材小用，令人扼腕。」
高行周話音一轉，目光已落回馮玉面上：
「馮樞使，如今侍衛司馬軍都指揮使一職尚缺，正是用人之際。如此要職，何不舉薦李兄一試？」
李彥韜聞言大喜，眼巴巴的望向馮玉。
馮玉卻有些躊躇：「高公，這......」
他這些個黨羽是什麼水平，他自己心裡也有數。
做個溜須拍馬的弄臣還行，真要做管軍大帥，怕是......
「哎！」
高行周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目光懇切，壓低聲音道：「馮樞使！如今朝堂之上，你我若不攜手同心，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那些只會搖筆桿子的文人繼續把持權要、輕視我等嗎？」
馮玉恍然大悟。
是啊，如今禁軍侍衛司被李守貞這些河東舊將把持，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們都不把自己這個樞密使放在眼裡，那他憑什麼去跟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桑維翰斗呢？
唯有不惜代價，將李彥韜這等心腹安插入禁軍要害，培植自家勢力，方能真正握住權柄，與那班輕視他的武夫以及東府的文人一較高下！
「高公此言真如醍醐灌頂，令在下茅塞頓開！」
馮玉感激道：「還請高公祝我一臂之力，在下定有厚報！」
高行周鄭重道：「敢不從命！」
........................................................
宋州。
大街上熱鬧非凡，坊門上結松柏彩綢，孩童穿著新衣笑鬧著穿梭於街巷，手中揮舞的魚龍燈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橋上新紮的花燈樓高達三丈，絹紗面上繪著各色精怪與散花天女，內置數百盞油燭，照得四周亮如白晝，引得百姓層層圍觀，讚嘆不已。
街旁瓦舍中鑼鼓喧天，圍觀人群喝彩如潮。
今日是年夜，高懷德也放開了之前他定下的禁令，特允許兩個小丫頭陪自己喝點酒。
到底是孩子心性，兩個小丫頭才飲下兩盞酒，便已被屋外的熱鬧勾的坐立難安。
「阿郎，街上燈樓好亮堂，咱們一起去看看嘛！」
膽大些的依依扯住高懷德的袖口輕輕搖晃。
另一個也眨著晶亮的眼睛連連點頭。
那花燈樓是幕府撥錢所建，兩個小丫頭當初扎制的時候也出了不少力氣，此刻自然更是心嚮往之。
高懷德擺手笑道：「罷了。百姓辛苦一年，難得這般盡興。我若現身，眾人難免拘束，反倒掃了大家的興致。」
兩個小丫頭聞言，肩膀霎時耷拉下來，嘴角委屈地向下彎著。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卻還是乖巧地低聲應道：「哦........」
三人又飲了一會，終是冷清。
燭火噼啪聲中，依依輕輕放下酒杯，嘆道：「阿郎趕緊娶個主母吧，不然總不像個家。」
聞言，高懷德心念一動。
是了，符大姐現在在做什麼呢？
.....................................
同一時刻的洛陽。
雖貴為西京，卻與宋州的熱鬧喧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唐末五代以來的連番戰火，將這座千古名都反覆蹂躪，至此時仍未恢復元氣。
整座城池眼下僅有千餘戶人家，坊市間冷冷清清，處處是焚毀傾頹的殘垣斷壁。
而在城東北角的一處高門大宅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哈哈！又是豹子，通殺！」
紅襖少女猛地揭開骰盅，六枚骨骰齊刷刷現出鮮紅的六點，在燭光下亮得扎眼。
她興奮地一拍桌案，震得那些金鑲玉嵌的小玩件叮噹作響。
方桌三面圍著三個虎頭虎腦的孩童，最大的不過八九歲，最小的才剛及桌高。
雖都穿著錦緞新衣，此刻卻個個哭喪著小臉，委屈巴巴的。
紅襖少女渾不在意，擼起袖子，伸出雪白的臂膀，毫不客氣地將弟弟妹妹面前的赤金小馬、翡翠鯉魚並一串珊瑚珠鏈盡數攬到懷中。
「阿姐，」
立在桌角的綠衣少女終於忍不住開口。
她約莫十二三歲，眉眼間已具嫻雅之態，此時卻蹙著眉尖：「大年節的，總是這般哄騙弟妹做什麼？」
紅襖少女脖子一梗，振振有詞：「什麼叫騙？賭桌之上，只論輸贏！這是爹爹都認的道理！」
說著，目光逐一掃過三個噤若寒蟬的弟妹，挑眉問道：「你們自己說，服是不服？」
三個小傢伙嚇得一個激靈，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帶著哭腔爭先恐後地應和：「服！服！我們服啦！」
一旁的綠衣少女無奈地揉著額角，輕嘆道：「既然你都把李公子送給他們的物事騙....贏光了，差不多到此為止吧！」
「嘿嘿，急什麼？」
紅襖少女露出兩顆俏皮的虎牙，興致勃勃地搓了搓手：「去，都回自己屋裡，把藏著的好玩意兒統統拿出來！今晚阿姐帶你們玩個通宵！」
「啊！？」
三個孩子頓時小臉煞白，如遭雷擊。
「還愣著幹什麼！」
紅襖少女瞬間收起笑容，雙眼一瞪，故作兇惡地揚起手掌。
三個孩子見狀，立刻如受驚的兔子般抱頭鼠竄，爭先恐後地逃出門去。
他身畔的幾個黨羽亦面面相覷，不敢離席。
氣氛尷尬至極。
馮玉憑藉裙帶關係而驟登高位，在這等崇尚軍功與武力的時代，自然為軍中將士所不齒。
即便他官居樞密使，名義上執掌天下軍機，實則並無任何一位將領把他放在眼裡。
這與高行周的處境截然不同。
高行周與禁軍系統雖因派系之爭而彼此嫌隙，但他是憑著實打實的戰功積累成為當世第一名將，這一點沒人敢說半個不服。
所以縱使是政敵，也不敢不對他心存敬畏。
忽然......
高行周排開喧鬧的人群，擎著一盞酒，大步走到馮玉席前。
他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醉意，笑容熱絡：「馮樞相，這大年節的，何必獨自悶坐？」
說話間他已舉起酒杯，爽快道：「來，我敬您一杯！今後西府之事，還需樞相多多主持大局！」
馮玉臉上神情猛地一滯，迅速浮現出一種近乎誇張的受寵若驚。
他幾乎是彈起身來，腰身不自覺微微躬下：「高公！這，這如何敢當？」
「您太折煞在下了！」
他急忙側身，對身後的黨羽們使了個急切的眼神。
一眾人等忙不迭地跟著起身，亂鬨鬨地舉起酒杯。
馮玉雙手捧杯，將姿態放得極低，杯沿穩穩地低於高行周的杯底，聲音里充滿了感激：「該當是在下敬高公才是！我等效命西府，日後全仗高公提點照應！在下先干為敬！」
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亮出杯底，笑容殷切而卑微。
他雖然屢獻毒計坑害歸德軍，卻不過是揣摩上意，逢迎石重貴的意思罷了。
就他本人而言，對高行周其實並無任何惡感。
反倒因自知不學無術的緣故，對這位功勳赫赫的當世名將，心中不由地生出幾分卑怯和感激。
高行周哈哈大笑：「馮樞使當真爽快！」
言罷，亦一飲而盡。
「誒？」
他的目光忽然投向馮玉身後一位眉梢細長，眼窩略深的男子，奇道：「這位不是......」
「幾日前於朝堂上慷慨陳詞的李使君麼？」
那男子愕然而喜：「高公竟然記得在下！在下正是內客省使李彥韜！」
內客省使掌引進四方奏計及外族使者，最初由宦官擔任，朱溫後改由士人充任。
實際相當於天子的心腹，此時並無品級。（位列橫班大將定品是宋朝建立之後的事，此時的諸司使都只是差遣，無品）
他這麼一個跟隨馮玉雞犬升天的弄臣，高行周竟然稱他為「使君」，直接將他提到了方鎮牧守這一級別，如何不令他心驚肉跳，繼而受寵若驚？
卻見高行周神情敬服，仿佛真心推崇般說道：「使君當日所言『朝廷所設文官，留之何用？合當盡數澄汰除廢！』。」
「此言實乃振聾發聵之論！足見閣下廓清朝堂、為國除弊的赤膽忠心！」
那是當日馮玉與桑維翰在朝堂激烈爭辯時，李彥韜為助聲勢，跳出來指責東府諸臣所說的話。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轉瞬便忘，並未當真。
然而此刻高行周卻刻意提起，語氣懇切，仿佛字字發自肺腑。
不僅李彥韜愕然怔住，連馮玉與其周遭黨羽都不由得神色微動，彼此交換著眼色，心底竟油然生出一股「的確如此」的信服之感。
「以李兄之大才，屈居內客省使，實在是大材小用，令人扼腕。」
高行周話音一轉，目光已落回馮玉面上：
「馮樞使，如今侍衛司馬軍都指揮使一職尚缺，正是用人之際。如此要職，何不舉薦李兄一試？」
李彥韜聞言大喜，眼巴巴的望向馮玉。
馮玉卻有些躊躇：「高公，這......」
他這些個黨羽是什麼水平，他自己心裡也有數。
做個溜須拍馬的弄臣還行，真要做管軍大帥，怕是......
「哎！」
高行周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目光懇切，壓低聲音道：「馮樞使！如今朝堂之上，你我若不攜手同心，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那些只會搖筆桿子的文人繼續把持權要、輕視我等嗎？」
馮玉恍然大悟。
是啊，如今禁軍侍衛司被李守貞這些河東舊將把持，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們都不把自己這個樞密使放在眼裡，那他憑什麼去跟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桑維翰斗呢？
唯有不惜代價，將李彥韜這等心腹安插入禁軍要害，培植自家勢力，方能真正握住權柄，與那班輕視他的武夫以及東府的文人一較高下！
「高公此言真如醍醐灌頂，令在下茅塞頓開！」
馮玉感激道：「還請高公祝我一臂之力，在下定有厚報！」
高行周鄭重道：「敢不從命！」
........................................................
宋州。
大街上熱鬧非凡，坊門上結松柏彩綢，孩童穿著新衣笑鬧著穿梭於街巷，手中揮舞的魚龍燈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橋上新紮的花燈樓高達三丈，絹紗面上繪著各色精怪與散花天女，內置數百盞油燭，照得四周亮如白晝，引得百姓層層圍觀，讚嘆不已。
街旁瓦舍中鑼鼓喧天，圍觀人群喝彩如潮。
今日是年夜，高懷德也放開了之前他定下的禁令，特允許兩個小丫頭陪自己喝點酒。
到底是孩子心性，兩個小丫頭才飲下兩盞酒，便已被屋外的熱鬧勾的坐立難安。
「阿郎，街上燈樓好亮堂，咱們一起去看看嘛！」
膽大些的依依扯住高懷德的袖口輕輕搖晃。
另一個也眨著晶亮的眼睛連連點頭。
那花燈樓是幕府撥錢所建，兩個小丫頭當初扎制的時候也出了不少力氣，此刻自然更是心嚮往之。
高懷德擺手笑道：「罷了。百姓辛苦一年，難得這般盡興。我若現身，眾人難免拘束，反倒掃了大家的興致。」
兩個小丫頭聞言，肩膀霎時耷拉下來，嘴角委屈地向下彎著。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卻還是乖巧地低聲應道：「哦........」
三人又飲了一會，終是冷清。
燭火噼啪聲中，依依輕輕放下酒杯，嘆道：「阿郎趕緊娶個主母吧，不然總不像個家。」
聞言，高懷德心念一動。
是了，符大姐現在在做什麼呢？
.....................................
同一時刻的洛陽。
雖貴為西京，卻與宋州的熱鬧喧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唐末五代以來的連番戰火，將這座千古名都反覆蹂躪，至此時仍未恢復元氣。
整座城池眼下僅有千餘戶人家，坊市間冷冷清清，處處是焚毀傾頹的殘垣斷壁。
而在城東北角的一處高門大宅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哈哈！又是豹子，通殺！」
紅襖少女猛地揭開骰盅，六枚骨骰齊刷刷現出鮮紅的六點，在燭光下亮得扎眼。
她興奮地一拍桌案，震得那些金鑲玉嵌的小玩件叮噹作響。
方桌三面圍著三個虎頭虎腦的孩童，最大的不過八九歲，最小的才剛及桌高。
雖都穿著錦緞新衣，此刻卻個個哭喪著小臉，委屈巴巴的。
紅襖少女渾不在意，擼起袖子，伸出雪白的臂膀，毫不客氣地將弟弟妹妹面前的赤金小馬、翡翠鯉魚並一串珊瑚珠鏈盡數攬到懷中。
「阿姐，」
立在桌角的綠衣少女終於忍不住開口。
她約莫十二三歲，眉眼間已具嫻雅之態，此時卻蹙著眉尖：「大年節的，總是這般哄騙弟妹做什麼？」
紅襖少女脖子一梗，振振有詞：「什麼叫騙？賭桌之上，只論輸贏！這是爹爹都認的道理！」
說著，目光逐一掃過三個噤若寒蟬的弟妹，挑眉問道：「你們自己說，服是不服？」
三個小傢伙嚇得一個激靈，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帶著哭腔爭先恐後地應和：「服！服！我們服啦！」
一旁的綠衣少女無奈地揉著額角，輕嘆道：「既然你都把李公子送給他們的物事騙....贏光了，差不多到此為止吧！」
「嘿嘿，急什麼？」
紅襖少女露出兩顆俏皮的虎牙，興致勃勃地搓了搓手：「去，都回自己屋裡，把藏著的好玩意兒統統拿出來！今晚阿姐帶你們玩個通宵！」
「啊！？」
三個孩子頓時小臉煞白，如遭雷擊。
「還愣著幹什麼！」
紅襖少女瞬間收起笑容，雙眼一瞪，故作兇惡地揚起手掌。
三個孩子見狀，立刻如受驚的兔子般抱頭鼠竄，爭先恐後地逃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