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酒馬貿易
翌日。
兩個小丫頭並排趴在床上，嚎啕聲此起彼伏，哭得撕心裂肺。
高懷德仔細給她們上完藥，抬手在各自紅腫的小屁股上輕拍一記。
「還哭？下次可還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兩人急忙剎住哭聲，含著淚瑟瑟發抖，連連搖頭。
高懷德笑笑，給兩個傻妞掖了掖被子，又往暖爐里添了些銀炭，這才掩門而出。
晨光熹微，大雪初霽，滿世界銀裝素裹。
長街上已有掃雪開道的士卒，沿街店鋪紛紛掛起燈籠，懸起桃符。
茶酒肆飄出蒸騰的熱氣，貨郎擔著年貨踩著積雪吱呀作響，幾個孩童戴著竹骨紙糊的儺面追逐嬉鬧。
空氣中瀰漫著剛出籠的炊餅香、熬煮的肉糜香和新釀的酒香，熏得人暖意融融。
好一派太平光景！
他在市井間踱了兩圈，覺著化雪時的寒氣漸漸浸入骨髓，便折返幕府。
今日僚屬皆已休沐，正門緊閉，他自側門而入。才進前廳，卻見王朴與竇儀仍在伏案忙碌。
兩人桌上的案卷如山，各自蜷縮著身子，懷中捧著個手爐，凍得瑟瑟發抖。
「二位先生怎的不弄個火盆來？」
兩人急忙起身行禮。
王朴呵著白氣道：「節堂空曠，只臣等二人當值，生火未免奢費。「
高懷德皺眉道：「咱們哪就拮据到這般田地了？下雪不冷，化雪可冷著哩。」
說著，自去雜間生了盆炭火，燒的旺旺的端了進來。
兩人這才漸漸舒展凍僵的手腳。
「還有三日便要過年，兩位不多陪陪家人，什麼緊要公務，非得在這歲末趕辦？」
高懷德蹲在炭盆前烘手，一邊回頭道。
竇儀將手爐換到另一隻手上：「少帥明鑑。自四月您接管節度以來，革除舊弊，新設規條，鎮中官吏更替十之七八。」
「加之安置流民數十萬，南朝每月又運來糧秣數以十萬計。」
說著，他用凍得發紅的手指了指堆積如山的文卷：「這大半年的錢糧調動、戶籍更迭，比往年四五載還要繁雜。」
「眼下正值歲計磨勘之期，這些帳目若不儘早勾覆核實，開春後各項支用都要受阻。」
高懷德點頭：「有勞竇先生了。」
話音未落，另一側的王朴已站起身，將一卷案宗無聲地遞到他面前。
「少帥，請過目此卷。」
高懷德展開細看，頓時眉頭大皺。
這是兵司呈報的整軍進度。
甲冑打造、弓弩配置、營伍編練諸項皆有條不紊，惟有最後一項。
馬。
「謹呈為馬匹缺額事：查，各營現缺戰馬壹仟貳佰匹。卑司雖竭力籌措，奈何所得有限。茲事體干軍務，未敢擅專，伏乞少帥鈞裁，訓示遵行。」
類似的奏報早從整編鎮兵伊始便時有呈遞，直到近期驍勝擴軍，問題便更加尖銳。
說起來，後晉諸藩鎮之中，除卻河東，無一不為馬匹短缺所困。
自燕雲十六州割予契丹，中原便失了天然牧場，監牧之制漸廢，馬政一途實已無從談起，唯有仰賴對外採買。
早年與契丹交好之時，尚能勉力維持渠道。而今兩國交惡，諸鎮只得轉而爭相奔赴西北，向党項諸部購馬。
但問題是，除了定難軍自身立場搖擺不定，本身的產能其實也相當有限。各鎮使者雲集邊市，競相抬價，一匹堪用的戰馬竟被哄抬至兩百貫的天價，仍是有價無市，一馬難求。
是以各藩鎮只得竭力壓縮騎卒員額，僅維持輕騎斥候與將領扈從的基本用度。
但即便一再縮減，軍中終不可無馬。
譬如歸德軍，昔日擁兵一萬時，戰馬已僅存數百，調度之際常顯左支右絀。
而今擴軍至三萬，不說編練騎軍，便是營指揮使一級的將官，也難配足坐騎。
這要打起仗來，凡有戰機，必坐失無疑。
高懷德背著手於堂前來回踱步。
馬這玩意，要說沒有，那就是一點都沒有，跟糧食還不是一回事。
「嗯......」
「竇先生，府庫中還有多少絲帛綢緞？」
比之錢，茶葉、瓷器和絲綢對於西北部落更加緊缺，是無可替代的硬通貨。
然歸德本鎮既不產茶，亦無聞名瓷窯，所能倚仗者，唯有絹帛絲綢一途。
竇儀正待回復，王朴卻搶先一步說道：「少帥，臣有一策，您看可行否？」
「先生但說無妨。」
「臣聞西北諸部，上至酋豪，下至牧卒，皆嗜酒如命。然其地苦寒，少產稻麥，故而佳釀價昂，一瓮醇酒往往可易肥羊數頭。」
王朴目光炯炯：「今我鎮有南朝源源輸送之白米，倉廩充溢。若除卻一年軍需民食，將余米悉數釀為美酒，以此......」
高懷德和竇儀俱是眼前一亮。
這可是個頂好的辦法！
歸德軍地處水陸要衝，商旅雲集、貿易繁盛，是以酒樓遍地都是。
加之此時酒水由幕府專營榷賣，所以坊間酒匠皆隸官籍，高懷德手上實際掌握了所有的釀酒產能，只要有充足的糧食，想釀多少美酒就能釀多少。
而在發酵酒時代，白米釀酒遠比粟、麥等雜糧要甘甜醇厚，出酒率高。
只不過之前高懷德謹記廣積糧戰略方針，一直沒有放開。
但如果是為了換取馬匹這種極端重要的戰略資源，又有何不可？
而且，米酒這種高附加值的奢侈品，不僅不像直接賣米那般體量龐大，招搖惹眼，也遠比絲綢要划得來。
再說現在中原各地都缺糧，哪個藩鎮能在此項上跟歸德軍競爭？
「此計甚妙啊！」
高懷德撫掌讚嘆。
思路一旦打開，三人立刻將諸般細節一一推敲完善。
最後決定，先遣一支精幹使團，攜歸德軍節度印信並精選的五十瓮佳釀，北上夏州謁見定難軍節度使李彝殷，探其口風，試其誠意。
若可行，便許以厚利，說動党項馬商驅趕馬匹南下至河陽三城交割。
那裡是符家的地盤，歸德軍可以在那裡設立一個長期機構，從容接收馬匹，再分符家一部分，剩下的幾十，百餘一批，分各路慢慢向宋州轉運，避免沿途藩鎮覬覦。
「如此，」
高懷德撫案而起，眉宇間積鬱盡散，朗聲笑道：「去此心腹大患，你我皆可安心過個好年了！」
「對了！」
他行至堂口，忽又轉身，眼中閃著幾分促狹：「三日後南郊有場新奇把戲，二位先生若得閒，不妨與我同往一觀，定然不虛此行！」
兩個小丫頭並排趴在床上，嚎啕聲此起彼伏，哭得撕心裂肺。
高懷德仔細給她們上完藥，抬手在各自紅腫的小屁股上輕拍一記。
「還哭？下次可還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兩人急忙剎住哭聲，含著淚瑟瑟發抖，連連搖頭。
高懷德笑笑，給兩個傻妞掖了掖被子，又往暖爐里添了些銀炭，這才掩門而出。
晨光熹微，大雪初霽，滿世界銀裝素裹。
長街上已有掃雪開道的士卒，沿街店鋪紛紛掛起燈籠，懸起桃符。
茶酒肆飄出蒸騰的熱氣，貨郎擔著年貨踩著積雪吱呀作響，幾個孩童戴著竹骨紙糊的儺面追逐嬉鬧。
空氣中瀰漫著剛出籠的炊餅香、熬煮的肉糜香和新釀的酒香，熏得人暖意融融。
好一派太平光景！
他在市井間踱了兩圈，覺著化雪時的寒氣漸漸浸入骨髓，便折返幕府。
今日僚屬皆已休沐，正門緊閉，他自側門而入。才進前廳，卻見王朴與竇儀仍在伏案忙碌。
兩人桌上的案卷如山，各自蜷縮著身子，懷中捧著個手爐，凍得瑟瑟發抖。
「二位先生怎的不弄個火盆來？」
兩人急忙起身行禮。
王朴呵著白氣道：「節堂空曠，只臣等二人當值，生火未免奢費。「
高懷德皺眉道：「咱們哪就拮据到這般田地了？下雪不冷，化雪可冷著哩。」
說著，自去雜間生了盆炭火，燒的旺旺的端了進來。
兩人這才漸漸舒展凍僵的手腳。
「還有三日便要過年，兩位不多陪陪家人，什麼緊要公務，非得在這歲末趕辦？」
高懷德蹲在炭盆前烘手，一邊回頭道。
竇儀將手爐換到另一隻手上：「少帥明鑑。自四月您接管節度以來，革除舊弊，新設規條，鎮中官吏更替十之七八。」
「加之安置流民數十萬，南朝每月又運來糧秣數以十萬計。」
說著，他用凍得發紅的手指了指堆積如山的文卷：「這大半年的錢糧調動、戶籍更迭，比往年四五載還要繁雜。」
「眼下正值歲計磨勘之期，這些帳目若不儘早勾覆核實，開春後各項支用都要受阻。」
高懷德點頭：「有勞竇先生了。」
話音未落，另一側的王朴已站起身，將一卷案宗無聲地遞到他面前。
「少帥，請過目此卷。」
高懷德展開細看，頓時眉頭大皺。
這是兵司呈報的整軍進度。
甲冑打造、弓弩配置、營伍編練諸項皆有條不紊，惟有最後一項。
馬。
「謹呈為馬匹缺額事：查，各營現缺戰馬壹仟貳佰匹。卑司雖竭力籌措，奈何所得有限。茲事體干軍務，未敢擅專，伏乞少帥鈞裁，訓示遵行。」
類似的奏報早從整編鎮兵伊始便時有呈遞，直到近期驍勝擴軍，問題便更加尖銳。
說起來，後晉諸藩鎮之中，除卻河東，無一不為馬匹短缺所困。
自燕雲十六州割予契丹，中原便失了天然牧場，監牧之制漸廢，馬政一途實已無從談起，唯有仰賴對外採買。
早年與契丹交好之時，尚能勉力維持渠道。而今兩國交惡，諸鎮只得轉而爭相奔赴西北，向党項諸部購馬。
但問題是，除了定難軍自身立場搖擺不定，本身的產能其實也相當有限。各鎮使者雲集邊市，競相抬價，一匹堪用的戰馬竟被哄抬至兩百貫的天價，仍是有價無市，一馬難求。
是以各藩鎮只得竭力壓縮騎卒員額，僅維持輕騎斥候與將領扈從的基本用度。
但即便一再縮減，軍中終不可無馬。
譬如歸德軍，昔日擁兵一萬時，戰馬已僅存數百，調度之際常顯左支右絀。
而今擴軍至三萬，不說編練騎軍，便是營指揮使一級的將官，也難配足坐騎。
這要打起仗來，凡有戰機，必坐失無疑。
高懷德背著手於堂前來回踱步。
馬這玩意，要說沒有，那就是一點都沒有，跟糧食還不是一回事。
「嗯......」
「竇先生，府庫中還有多少絲帛綢緞？」
比之錢，茶葉、瓷器和絲綢對於西北部落更加緊缺，是無可替代的硬通貨。
然歸德本鎮既不產茶，亦無聞名瓷窯，所能倚仗者，唯有絹帛絲綢一途。
竇儀正待回復，王朴卻搶先一步說道：「少帥，臣有一策，您看可行否？」
「先生但說無妨。」
「臣聞西北諸部，上至酋豪，下至牧卒，皆嗜酒如命。然其地苦寒，少產稻麥，故而佳釀價昂，一瓮醇酒往往可易肥羊數頭。」
王朴目光炯炯：「今我鎮有南朝源源輸送之白米，倉廩充溢。若除卻一年軍需民食，將余米悉數釀為美酒，以此......」
高懷德和竇儀俱是眼前一亮。
這可是個頂好的辦法！
歸德軍地處水陸要衝，商旅雲集、貿易繁盛，是以酒樓遍地都是。
加之此時酒水由幕府專營榷賣，所以坊間酒匠皆隸官籍，高懷德手上實際掌握了所有的釀酒產能，只要有充足的糧食，想釀多少美酒就能釀多少。
而在發酵酒時代，白米釀酒遠比粟、麥等雜糧要甘甜醇厚，出酒率高。
只不過之前高懷德謹記廣積糧戰略方針，一直沒有放開。
但如果是為了換取馬匹這種極端重要的戰略資源，又有何不可？
而且，米酒這種高附加值的奢侈品，不僅不像直接賣米那般體量龐大，招搖惹眼，也遠比絲綢要划得來。
再說現在中原各地都缺糧，哪個藩鎮能在此項上跟歸德軍競爭？
「此計甚妙啊！」
高懷德撫掌讚嘆。
思路一旦打開，三人立刻將諸般細節一一推敲完善。
最後決定，先遣一支精幹使團，攜歸德軍節度印信並精選的五十瓮佳釀，北上夏州謁見定難軍節度使李彝殷，探其口風，試其誠意。
若可行，便許以厚利，說動党項馬商驅趕馬匹南下至河陽三城交割。
那裡是符家的地盤，歸德軍可以在那裡設立一個長期機構，從容接收馬匹，再分符家一部分，剩下的幾十，百餘一批，分各路慢慢向宋州轉運，避免沿途藩鎮覬覦。
「如此，」
高懷德撫案而起，眉宇間積鬱盡散，朗聲笑道：「去此心腹大患，你我皆可安心過個好年了！」
「對了！」
他行至堂口，忽又轉身，眼中閃著幾分促狹：「三日後南郊有場新奇把戲，二位先生若得閒，不妨與我同往一觀，定然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