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寸不爛之舌
「娥皇，近前來。」
李璟含笑招手：「朕今日倒要考考你，可認得此為何物？」
女孩上前細觀，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仍從容斂衽，輕聲道：「回陛下，此笛莫非是蔡邕所制的柯亭笛？」
李璟撫須頷首：「娥皇八歲稚齡，竟有如此見識。足可見我大唐文華薪傳之象！」
群臣紛紛躬身稱賀。
「娥皇啊，朕素知你擅音律。今日若能以此笛奏雅音一曲，吹得好，這支笛子就送你了，如何？」
「陛下，這......」
女孩心裡自然極想要，但終究有些膽小。於是怯怯的瞥向李從嘉，指尖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角，似在尋求依託。
直到收到一個鼓勵的目光，她才鼓起勇氣，攏住衣袖，向前半步盈盈一拜：「臣女謹遵聖意！」
她稍稍停頓，又輕聲補了一句：「若有疏漏之處，伏乞陛下恕罪。」
說罷，將柯亭笛橫在唇邊。
初時試音時，笛聲還略顯生澀，隨即迅速清越而起。
這古笛出乎意料地溫潤清亮，宛如玉磬輕叩，泉流淙淙。
她吹的正是《姑蘇行》的調子。
輕快好似春風拂過，又如煙波漫捲。跌宕間仿佛見到小橋流水、畫舫往來。
連殿中沉鬱的檀香都像是被染上一層水汽。
只是女孩畢竟年幼，中氣尚弱，吹到高亢流轉處，笛音雖清，卻微微發顫，滯澀不透，終未能舒展曲中應有的酣暢淋漓之意。
一曲既終，她緩緩垂下握笛的雙手，小腦袋耷拉著，眼角泛紅，一副強忍委屈又不敢多言的模樣。
大臣們自然也聽出了跑調，但見她這模樣，都面面相覷，不忍苛責。
只有李璟始終嘴角含笑。
他回頭看向李從嘉：「從嘉兒，依你之見，娥皇這一曲吹得如何？」
李從嘉立刻挺直身子，奶聲奶氣的大聲道：「娥皇妹妹自然是頂好的！」
女孩一驚，急忙抬頭望向他，淚珠猶綴睫上，嘴角卻已漾開明媚笑意。
「好！」
李璟大笑道：「既然從嘉兒說好，那這支柯亭笛，朕就賞給娥皇！」
女孩慌忙跪下，一邊擦拭眼淚，聲音卻掩不住歡欣：「臣女謝陛下！」
忽然間，她像是悟到了什麼，又羞又喜，猛地低下頭去，用衣袖遮住發燒的俏臉，連纖細的脖頸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小手卻把柯亭笛攥得緊緊的。
眾大臣也立刻反應過來，紛紛向周宗道賀。
殿中正一派喜意，忽然........
「偽朝歸德軍，節度行軍司馬，李谷到！」
霎時間，鴉雀無聲，連燭火搖曳的微響都清晰可聞。
李璟面上的笑意驟然凝固，抬手示意內侍將女孩帶離大殿，方才沉聲道：「宣！」
「宣李谷上殿！」
中門使話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疾步踏入殿中。
只見他身長八尺，體魄偉岸，在滿殿文弱之臣中可謂鶴立雞群。
「李谷參見國主！」
他隨意一拱手，身形挺拔如松，既不躬身也不下拜，眉宇間儘是睥睨之色。
「放肆！何處狂徒，安敢如此無禮！」
南唐眾臣這才回過神，紛紛指著他大聲叱罵。
李璟面沉如水，目光直刺李谷，卻仍緘默不語。
李谷毫不避讓，坦然與之對視。
韓熙載這才跟上他的腳步，見狀臉色大變，急跪伏於地：「臣叩見陛下！李司馬遠來疲頓，或有失儀，萬乞陛下恕罪！」
一邊用力拽了拽李谷下擺。
「哼！」
李璟冷哼一聲，指尖輕叩御案：「聽你說，你的這位故交曾中過前朝（指後唐）進士第一，朕還以為是何等人物.....」
「如此看來，不過爾爾。「
李谷大笑：「進士第一，於在下何足道哉？國主以此相質，豈非坐井觀天，貽笑大方？」
李璟被他這一席話說的半晌摸不著頭腦，疑惑地看向韓熙載。
韓熙載已經急的快要哭出來，只得硬著頭皮道：「好教陛下知曉。」
「這位惟珍兄，他原是自幼習武出身，能開二石弓，鄉人莫敢直視。」
「直到年過弱冠，才棄武修文，未及四載，便高中進士第一。」
言罷，大殿中倏然安靜。
這是個什麼天才！
李璟更是驚得合不攏嘴。
許久，方深吸一口氣，嘆道：「朕有眼不識泰山，望先生見諒！」
又吩咐內侍趕緊賜座，上茶。
李谷這才斂去傲然之色，從容下拜道：「久聞國主虛懷若谷，今日特意相試，果然名不虛傳。」
相互試探完畢，氣氛立刻融洽起來。
李璟笑道：「不知先生遠道而來，有何賜教於朕？」
李谷抿了口茶水，拈鬚微笑：「不敢。不過是國主亡國在即，在下特來相告。」
氣氛緩和還不到一瞬，忽然又緊張起來。
李璟一怔，只當自己聽錯了，反問道：「先生.......你方才說什麼？」
李谷笑容可掬：「晉主欲起十萬大軍，以我家節帥為都部署，順汴水南下，水陸並進，直取壽州。」
「國主這回，可聽真切了？」
殿中「轟」的一聲，瞬間炸開了鍋。
李璟錯愕半晌，有些荒謬道：「先生莫非在說夢話不成？」
但又想不出他做此驚人之語意欲何為，心中不由疑竇叢生。
李谷正色道：「在下從不打誑語。」
李璟目光投向韓熙載，韓熙載面色凝重，微微頷首。
他心頭頓時一沉。
此時一員紫袍大臣疾步出班，厲聲道：「陛下休要被這村夫蠱惑！」
「偽朝境內水患肆虐，至今已有數月。國中餓殍遍野，倉廩空虛，焉有餘力興兵犯境？」
「此必是偽朝奸計，妄圖亂我朝綱！」
李谷大笑：「兄台何其愚也？正因此才要南下就糧，難道要坐困國中，束手待斃不成？」
「這.......」
那大臣頓時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接著，又有一員大臣搶班出列，朗聲道：「陛下明鑑！臣聽聞偽朝方與契丹大戰，而今又分兵東進青州平亂。縱有十萬之數，亦必是疲敝之師！」
「我朝據長江天塹，淮水如屏，豈懼此強弩之末？」
李谷搖頭哂笑：「三年前，安從進安重榮同時起兵作亂，楊光遠暗通契丹，蠢蠢欲動，形勢比之現在如何？」
「而當時，我家節帥尚且僅以八千銳卒，虎視荊襄，破南軍如摧枯拉朽。」
「如今，晉軍剛以寡擊眾，大破契丹，士氣如虹。青州孤城，旦夕可下。」
「試問諸公，何來『強弩之末』一說？」
眾皆無言以對。
李璟含笑招手：「朕今日倒要考考你，可認得此為何物？」
女孩上前細觀，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仍從容斂衽，輕聲道：「回陛下，此笛莫非是蔡邕所制的柯亭笛？」
李璟撫須頷首：「娥皇八歲稚齡，竟有如此見識。足可見我大唐文華薪傳之象！」
群臣紛紛躬身稱賀。
「娥皇啊，朕素知你擅音律。今日若能以此笛奏雅音一曲，吹得好，這支笛子就送你了，如何？」
「陛下，這......」
女孩心裡自然極想要，但終究有些膽小。於是怯怯的瞥向李從嘉，指尖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角，似在尋求依託。
直到收到一個鼓勵的目光，她才鼓起勇氣，攏住衣袖，向前半步盈盈一拜：「臣女謹遵聖意！」
她稍稍停頓，又輕聲補了一句：「若有疏漏之處，伏乞陛下恕罪。」
說罷，將柯亭笛橫在唇邊。
初時試音時，笛聲還略顯生澀，隨即迅速清越而起。
這古笛出乎意料地溫潤清亮，宛如玉磬輕叩，泉流淙淙。
她吹的正是《姑蘇行》的調子。
輕快好似春風拂過，又如煙波漫捲。跌宕間仿佛見到小橋流水、畫舫往來。
連殿中沉鬱的檀香都像是被染上一層水汽。
只是女孩畢竟年幼，中氣尚弱，吹到高亢流轉處，笛音雖清，卻微微發顫，滯澀不透，終未能舒展曲中應有的酣暢淋漓之意。
一曲既終，她緩緩垂下握笛的雙手，小腦袋耷拉著，眼角泛紅，一副強忍委屈又不敢多言的模樣。
大臣們自然也聽出了跑調，但見她這模樣，都面面相覷，不忍苛責。
只有李璟始終嘴角含笑。
他回頭看向李從嘉：「從嘉兒，依你之見，娥皇這一曲吹得如何？」
李從嘉立刻挺直身子，奶聲奶氣的大聲道：「娥皇妹妹自然是頂好的！」
女孩一驚，急忙抬頭望向他，淚珠猶綴睫上，嘴角卻已漾開明媚笑意。
「好！」
李璟大笑道：「既然從嘉兒說好，那這支柯亭笛，朕就賞給娥皇！」
女孩慌忙跪下，一邊擦拭眼淚，聲音卻掩不住歡欣：「臣女謝陛下！」
忽然間，她像是悟到了什麼，又羞又喜，猛地低下頭去，用衣袖遮住發燒的俏臉，連纖細的脖頸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小手卻把柯亭笛攥得緊緊的。
眾大臣也立刻反應過來，紛紛向周宗道賀。
殿中正一派喜意，忽然........
「偽朝歸德軍，節度行軍司馬，李谷到！」
霎時間，鴉雀無聲，連燭火搖曳的微響都清晰可聞。
李璟面上的笑意驟然凝固，抬手示意內侍將女孩帶離大殿，方才沉聲道：「宣！」
「宣李谷上殿！」
中門使話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疾步踏入殿中。
只見他身長八尺，體魄偉岸，在滿殿文弱之臣中可謂鶴立雞群。
「李谷參見國主！」
他隨意一拱手，身形挺拔如松，既不躬身也不下拜，眉宇間儘是睥睨之色。
「放肆！何處狂徒，安敢如此無禮！」
南唐眾臣這才回過神，紛紛指著他大聲叱罵。
李璟面沉如水，目光直刺李谷，卻仍緘默不語。
李谷毫不避讓，坦然與之對視。
韓熙載這才跟上他的腳步，見狀臉色大變，急跪伏於地：「臣叩見陛下！李司馬遠來疲頓，或有失儀，萬乞陛下恕罪！」
一邊用力拽了拽李谷下擺。
「哼！」
李璟冷哼一聲，指尖輕叩御案：「聽你說，你的這位故交曾中過前朝（指後唐）進士第一，朕還以為是何等人物.....」
「如此看來，不過爾爾。「
李谷大笑：「進士第一，於在下何足道哉？國主以此相質，豈非坐井觀天，貽笑大方？」
李璟被他這一席話說的半晌摸不著頭腦，疑惑地看向韓熙載。
韓熙載已經急的快要哭出來，只得硬著頭皮道：「好教陛下知曉。」
「這位惟珍兄，他原是自幼習武出身，能開二石弓，鄉人莫敢直視。」
「直到年過弱冠，才棄武修文，未及四載，便高中進士第一。」
言罷，大殿中倏然安靜。
這是個什麼天才！
李璟更是驚得合不攏嘴。
許久，方深吸一口氣，嘆道：「朕有眼不識泰山，望先生見諒！」
又吩咐內侍趕緊賜座，上茶。
李谷這才斂去傲然之色，從容下拜道：「久聞國主虛懷若谷，今日特意相試，果然名不虛傳。」
相互試探完畢，氣氛立刻融洽起來。
李璟笑道：「不知先生遠道而來，有何賜教於朕？」
李谷抿了口茶水，拈鬚微笑：「不敢。不過是國主亡國在即，在下特來相告。」
氣氛緩和還不到一瞬，忽然又緊張起來。
李璟一怔，只當自己聽錯了，反問道：「先生.......你方才說什麼？」
李谷笑容可掬：「晉主欲起十萬大軍，以我家節帥為都部署，順汴水南下，水陸並進，直取壽州。」
「國主這回，可聽真切了？」
殿中「轟」的一聲，瞬間炸開了鍋。
李璟錯愕半晌，有些荒謬道：「先生莫非在說夢話不成？」
但又想不出他做此驚人之語意欲何為，心中不由疑竇叢生。
李谷正色道：「在下從不打誑語。」
李璟目光投向韓熙載，韓熙載面色凝重，微微頷首。
他心頭頓時一沉。
此時一員紫袍大臣疾步出班，厲聲道：「陛下休要被這村夫蠱惑！」
「偽朝境內水患肆虐，至今已有數月。國中餓殍遍野，倉廩空虛，焉有餘力興兵犯境？」
「此必是偽朝奸計，妄圖亂我朝綱！」
李谷大笑：「兄台何其愚也？正因此才要南下就糧，難道要坐困國中，束手待斃不成？」
「這.......」
那大臣頓時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接著，又有一員大臣搶班出列，朗聲道：「陛下明鑑！臣聽聞偽朝方與契丹大戰，而今又分兵東進青州平亂。縱有十萬之數，亦必是疲敝之師！」
「我朝據長江天塹，淮水如屏，豈懼此強弩之末？」
李谷搖頭哂笑：「三年前，安從進安重榮同時起兵作亂，楊光遠暗通契丹，蠢蠢欲動，形勢比之現在如何？」
「而當時，我家節帥尚且僅以八千銳卒，虎視荊襄，破南軍如摧枯拉朽。」
「如今，晉軍剛以寡擊眾，大破契丹，士氣如虹。青州孤城，旦夕可下。」
「試問諸公，何來『強弩之末』一說？」
眾皆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