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娥皇
韓熙載如挨一重錘。
前番所言，聽著彷如傳奇故事。
待得這四個字一出口，眼前這盞茶忽然浸出一縷殷紅，氤氳的熱氣里仿佛纏繞著無數美人哀婉的嘆息。
「妙！大妙！」
「品味不凡，無與倫比！」
韓熙載眼含熱淚，擊節長嘆。
於他這般人物而言，鬥富斗雅至巔峰處，便是比誰更能超脫常倫，誰更能將「風雅」二字理解出驚世駭俗的新意來。
至於凡俗性命，不過是成就這極致之美的薪柴，何足道哉？
畢竟這數十年來，中原板蕩，「人市」熙攘，價甚賤，遠不如狗肉。
而他自然沒料到，眼前這「惟珍兄」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剛正峻切的李谷。
尤其是追隨高懷德以來，可謂「學善如登，學惡如崩」。
他常日夜嘆服「少帥」之機變絕倫、難知如陰。
暗自揣摩，於這「無中生有、口吐蓮花」的本事上，更是潛心鑽研，進境一日千里。
今日不過牛刀小試，便把這昔日好友治的如掌中玩物，服服帖帖。
韓熙載將盞中殘茶飲盡，連最後一滴也以指蘸取舔舐，細品良久，方才抬眼望向李谷，緩緩道：「惟珍兄攜此巨寶相贈，恐不止是為了與弟敘舊吧？」
李谷笑道：「叔言兄明鑑，此番南下，實乃奉我主之命，欲與國主共謀大事。還望兄能代為引薦，面陳要務！」
「什麼？」
韓熙載臉色一變：「高家要見陛下？」
時後晉與南唐雖未交戰，但外交層面互斥為「偽朝」，素不通往來。
高行周的大名，南唐自然是知道的。
如此位高權重、鎮守一方的統帥，竟私下暗通敵國君主..........
韓熙載神情愈發嚴肅。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惟珍兄可否與弟透露一二？」
李谷面色凝重，緩緩搖頭：「非是見外，只是你我各為其主，此事實在干係重大。」
「在面見國主之前，恕為兄一字也不能多言」
韓熙載便不再多問，卻也沒了飲酒作樂的心思。
「既如此，惟珍兄今夜便在寒舍好生安歇。明日卯時，我即刻入宮面聖，代為通傳。
李谷鄭重抱拳：「如此，便有勞叔言兄了。」
....................................
「高行周派人要見朕？」
偏殿龍椅上，端坐著一位青年天子。
頭戴烏紗幞頭，身著赭黃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間一派斯文。
他手中捻著一串碧玉念珠，目光投向階下的韓熙載。
在他身邊，侍立著一位約莫七八歲的總角孩童。
身著杏黃綾衫，眉眼精緻如畫，豐額駢齒，一目重瞳。
一雙明澈的眼睛也好奇地望向階下的韓熙載。
「是，我那故友雖託身高行周獨子高懷德麾下，但此等大事，絕非一少年郎將所能決斷。」
「臣以為，其背後必是高行周親自授意！」
李璟輕輕撫著那孩童的腦袋，皺眉思索。
殿中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高行周這個名字，瞬間勾起了南唐君臣心中一段非常難堪的回憶。
恥辱......
升元五年（這裡是南唐紀年，相當於後晉天福六年，公元941年）十一月，後晉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據襄州（即襄樊）叛亂，遣使求援於南唐。
襄樊以「天下之腰脊」、「中原之門戶」，對於江淮的重要性自不待言。
於是李璟的父親，開國皇帝李昪迅速派遣五萬大軍，從鄂州北上，水陸並進，支援安從進。
而當時後晉派來鎮壓叛亂的主帥正是高行周。
次年五月，兩軍在漢水東岸遭遇，當時高行周麾下也只有五萬人，大部分都在圍城，只能親自率八千兵列陣迎戰。
其時，自楊吳到南唐已養精蓄銳二十餘載，而後晉國內正同時遭遇三地節帥叛亂，形勢岌岌可危。
結果高行周三戰三勝，把南唐軍打的大敗虧輸，丟盔棄甲十餘里，浮屍自漢水而下，數月不絕。
戰後，李昪性情驟變，自此深居簡出，沉湎於問道修玄，廣召方士煉丹服餌，不過半年光景，便因背疽發作，溘然長逝。
故而，南唐雖與高行周沒什麼私人仇怨，但朝野上下，提及此人，心中總扎著一根尖刺。
「韓卿，先把他叫來看看吧。」
李璟思索良久，溫言道。
「遵命！」
韓熙載徐徐退下。
李璟站起身，在殿中來回踱步，顯然是在權衡利害。
許久，又回到案邊，打開那方紫檀木匣，取出柯亭笛，對眾人笑道：「值此閒暇，哪位愛卿不吝獻上一曲？」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南唐諸君皆擅音律歌舞，故而滿朝文武之中，精通管弦者大有人在。
再加上又是此等名笛，當即就有幾位大臣眼中放光，躍躍欲試。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稚嫩的童音。
「爹爹！我要聽娥皇吹！」
李璟聞聲一怔，旋即拊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從嘉兒倒是會點將！」
笑罷，將目光投向殿下位列左首最前的一位紫袍老者，溫言道：「周卿，既如此，煩請令愛入宮一奏，不知意下如何？」
周宗急忙出列：「陛下垂青，乃是小女的福分，臣安敢辭讓？」
他乃是先帝的寵臣，故家離得很近。
不多時，便有兩個內侍領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孩上殿。
約莫七八歲，身著淺緋色小團花錦衫，下系蔥綠長裙，梳著雙丫髻，眸似點漆，顧盼間靈氣宛轉。
雖年齒尚幼，卻已露出幾分罕見的清麗與從容。
任誰都能看出，此女未來定然是個絕代風華的大美人。
殿上群臣初見這女童，皆暗自交換眼色，嘖嘖稱奇，目光中難掩驚異讚嘆之色。
娥皇雖非初次入宮，卻是頭一回站在這般莊嚴肅穆的大殿之上，面對著滿朝朱紫，那雙澄澈的眸子裡不禁流露出幾分怯意。
目光有些慌亂，下意識地尋覓，直到落在龍椅旁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上，這才心下稍安，柔嫩的唇角緩緩漾開一抹輕盈的微笑。
「臣女周氏，拜見陛下。」
她斂衽深深一禮，姿態優雅，雖是年幼，禮數卻絲毫未差。
李從嘉在御座之側見她入殿，眼中也立刻漾起歡喜的光彩。
他趁眾人不注意，悄悄朝她擠眉弄眼，直把她逗得羞澀地垂下眼帘，一張白玉似的小臉染上一抹淡淡的暈紅。
兩個小娃娃這眉來眼去，李璟盡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寵溺。
他拍了拍李從嘉的腦袋，佯裝不悅：「朝堂之上，成何體統！」
兩個小娃娃都是一驚，羞得各自別過臉去。
「哈哈哈~」
朝堂上歡聲笑語。
殿中幾位老臣見狀，卻面露憂容。
因為這六皇子從嘉雖得寵，但他並不是太子。
而真正的太子李弘冀............
前番所言，聽著彷如傳奇故事。
待得這四個字一出口，眼前這盞茶忽然浸出一縷殷紅，氤氳的熱氣里仿佛纏繞著無數美人哀婉的嘆息。
「妙！大妙！」
「品味不凡，無與倫比！」
韓熙載眼含熱淚，擊節長嘆。
於他這般人物而言，鬥富斗雅至巔峰處，便是比誰更能超脫常倫，誰更能將「風雅」二字理解出驚世駭俗的新意來。
至於凡俗性命，不過是成就這極致之美的薪柴，何足道哉？
畢竟這數十年來，中原板蕩，「人市」熙攘，價甚賤，遠不如狗肉。
而他自然沒料到，眼前這「惟珍兄」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剛正峻切的李谷。
尤其是追隨高懷德以來，可謂「學善如登，學惡如崩」。
他常日夜嘆服「少帥」之機變絕倫、難知如陰。
暗自揣摩，於這「無中生有、口吐蓮花」的本事上，更是潛心鑽研，進境一日千里。
今日不過牛刀小試，便把這昔日好友治的如掌中玩物，服服帖帖。
韓熙載將盞中殘茶飲盡，連最後一滴也以指蘸取舔舐，細品良久，方才抬眼望向李谷，緩緩道：「惟珍兄攜此巨寶相贈，恐不止是為了與弟敘舊吧？」
李谷笑道：「叔言兄明鑑，此番南下，實乃奉我主之命，欲與國主共謀大事。還望兄能代為引薦，面陳要務！」
「什麼？」
韓熙載臉色一變：「高家要見陛下？」
時後晉與南唐雖未交戰，但外交層面互斥為「偽朝」，素不通往來。
高行周的大名，南唐自然是知道的。
如此位高權重、鎮守一方的統帥，竟私下暗通敵國君主..........
韓熙載神情愈發嚴肅。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惟珍兄可否與弟透露一二？」
李谷面色凝重，緩緩搖頭：「非是見外，只是你我各為其主，此事實在干係重大。」
「在面見國主之前，恕為兄一字也不能多言」
韓熙載便不再多問，卻也沒了飲酒作樂的心思。
「既如此，惟珍兄今夜便在寒舍好生安歇。明日卯時，我即刻入宮面聖，代為通傳。
李谷鄭重抱拳：「如此，便有勞叔言兄了。」
....................................
「高行周派人要見朕？」
偏殿龍椅上，端坐著一位青年天子。
頭戴烏紗幞頭，身著赭黃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間一派斯文。
他手中捻著一串碧玉念珠，目光投向階下的韓熙載。
在他身邊，侍立著一位約莫七八歲的總角孩童。
身著杏黃綾衫，眉眼精緻如畫，豐額駢齒，一目重瞳。
一雙明澈的眼睛也好奇地望向階下的韓熙載。
「是，我那故友雖託身高行周獨子高懷德麾下，但此等大事，絕非一少年郎將所能決斷。」
「臣以為，其背後必是高行周親自授意！」
李璟輕輕撫著那孩童的腦袋，皺眉思索。
殿中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高行周這個名字，瞬間勾起了南唐君臣心中一段非常難堪的回憶。
恥辱......
升元五年（這裡是南唐紀年，相當於後晉天福六年，公元941年）十一月，後晉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據襄州（即襄樊）叛亂，遣使求援於南唐。
襄樊以「天下之腰脊」、「中原之門戶」，對於江淮的重要性自不待言。
於是李璟的父親，開國皇帝李昪迅速派遣五萬大軍，從鄂州北上，水陸並進，支援安從進。
而當時後晉派來鎮壓叛亂的主帥正是高行周。
次年五月，兩軍在漢水東岸遭遇，當時高行周麾下也只有五萬人，大部分都在圍城，只能親自率八千兵列陣迎戰。
其時，自楊吳到南唐已養精蓄銳二十餘載，而後晉國內正同時遭遇三地節帥叛亂，形勢岌岌可危。
結果高行周三戰三勝，把南唐軍打的大敗虧輸，丟盔棄甲十餘里，浮屍自漢水而下，數月不絕。
戰後，李昪性情驟變，自此深居簡出，沉湎於問道修玄，廣召方士煉丹服餌，不過半年光景，便因背疽發作，溘然長逝。
故而，南唐雖與高行周沒什麼私人仇怨，但朝野上下，提及此人，心中總扎著一根尖刺。
「韓卿，先把他叫來看看吧。」
李璟思索良久，溫言道。
「遵命！」
韓熙載徐徐退下。
李璟站起身，在殿中來回踱步，顯然是在權衡利害。
許久，又回到案邊，打開那方紫檀木匣，取出柯亭笛，對眾人笑道：「值此閒暇，哪位愛卿不吝獻上一曲？」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南唐諸君皆擅音律歌舞，故而滿朝文武之中，精通管弦者大有人在。
再加上又是此等名笛，當即就有幾位大臣眼中放光，躍躍欲試。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稚嫩的童音。
「爹爹！我要聽娥皇吹！」
李璟聞聲一怔，旋即拊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從嘉兒倒是會點將！」
笑罷，將目光投向殿下位列左首最前的一位紫袍老者，溫言道：「周卿，既如此，煩請令愛入宮一奏，不知意下如何？」
周宗急忙出列：「陛下垂青，乃是小女的福分，臣安敢辭讓？」
他乃是先帝的寵臣，故家離得很近。
不多時，便有兩個內侍領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孩上殿。
約莫七八歲，身著淺緋色小團花錦衫，下系蔥綠長裙，梳著雙丫髻，眸似點漆，顧盼間靈氣宛轉。
雖年齒尚幼，卻已露出幾分罕見的清麗與從容。
任誰都能看出，此女未來定然是個絕代風華的大美人。
殿上群臣初見這女童，皆暗自交換眼色，嘖嘖稱奇，目光中難掩驚異讚嘆之色。
娥皇雖非初次入宮，卻是頭一回站在這般莊嚴肅穆的大殿之上，面對著滿朝朱紫，那雙澄澈的眸子裡不禁流露出幾分怯意。
目光有些慌亂，下意識地尋覓，直到落在龍椅旁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上，這才心下稍安，柔嫩的唇角緩緩漾開一抹輕盈的微笑。
「臣女周氏，拜見陛下。」
她斂衽深深一禮，姿態優雅，雖是年幼，禮數卻絲毫未差。
李從嘉在御座之側見她入殿，眼中也立刻漾起歡喜的光彩。
他趁眾人不注意，悄悄朝她擠眉弄眼，直把她逗得羞澀地垂下眼帘，一張白玉似的小臉染上一抹淡淡的暈紅。
兩個小娃娃這眉來眼去，李璟盡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寵溺。
他拍了拍李從嘉的腦袋，佯裝不悅：「朝堂之上，成何體統！」
兩個小娃娃都是一驚，羞得各自別過臉去。
「哈哈哈~」
朝堂上歡聲笑語。
殿中幾位老臣見狀，卻面露憂容。
因為這六皇子從嘉雖得寵，但他並不是太子。
而真正的太子李弘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