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內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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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番話直戳南唐眾臣心肺。

  雖然不肯承認,但事實就是,與中原相比,南軍弱,南將更弱。

  是以坐擁天下過半之財賦,江淮之天險,卻還要想盡辦法賄賂契丹,以求牽制中原。

  李璟默然半晌,才澀然開口:「既然如此,先生攜重禮前來,卻是為何?」

  「國主有所不知,」

  李谷喟然嘆道:「那沙陀小兒自竊居大位以來,穢亂宮闈,悖逆人倫;又好大喜功,濫啟邊釁。更對前朝舊臣百般猜忌,鳥盡弓藏之心,路人皆知!」

  李璟若有所思。

  石重貴的荒唐,他早就聽說過,只是李谷此時忽然說起.......

  難道......

  李谷接著道:「是以前朝舊藩人人自危,我家節帥素以忠悃著稱,亦不免於此啊!」

  李璟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先生的意思是,高行周他......」

  「不錯!」

  李谷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高節帥特遣某前來,正是欲與南朝結千秋之誼。」

  「如今北地饑荒肆虐,歸德軍亦糧秣短缺。」

  「如國主願私下接濟,啊不,平價售賣我鎮一些糧食,以供我鎮自保。節帥便藉口整軍備糧,將出兵之期延宕數月。」

  「待冬深水枯,舟師難行,戰事自然消弭。」

  「之後如時機成熟,國主興兵北討,節帥願起兵響應,以為前驅!」

  李璟眉頭緊鎖,指節在御案上輕輕叩擊良久,終是難以決斷。

  他抬眼望向韓熙載:「韓卿,你且陪李先生至暖閣稍坐。容朕.......再思量片刻。」

  李谷心中急如水火,卻也只能強自按捺,面上從容揖禮,隨韓熙載下去了。

  待他走後,殿中頓時又鬧開了鍋。

  李璟抬手示意肅靜,目光徑直落在右首位列第一的一位身著赭黃錦袍的青年親王身上。

  親切道:「三弟,方才眾議喧譁,唯你靜默不語。可是心中已有韜略?」

  齊王李景遂出列躬身行禮:「不敢,臣確是有些想法,請陛下參考。」

  「臣以為,這位李先生,其言不可盡信,亦不可全然不信。」

  「但不管怎樣,國之大事,謹慎為上。如今我大軍正東征閩地,實無力北顧。若此刻與偽朝輕啟戰端,縱能守土,江淮亦不免遭兵燹之禍。」

  「若能以些許糧食防患於未然,保北境一年之安寧,使我大軍能全力東向,亦無不可。」

  說到底,還是南唐過於富庶,國內每年產糧石數以千萬計,庫存豐厚到每隔兩三個月都要從各地糧倉中清理出數十萬石陳糧挪做他用。

  如果不考慮資敵,即便養活數個歸德軍的人口,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若是能換些更耐存放的錢帛,自然更好。

  「此言有理。」

  李璟緩緩點頭,忽然話鋒一轉:「然則,你何以確信高家與偽朝嫌隙已深,而非故作姿態,引我入彀?」

  李景遂從容應道:「此事卻不難斷。昔日石敬瑭在時,外托契丹之勢,內行姑息之政,在位七年,尚有六位節帥作亂。」

  「如今石重貴當政,交惡契丹,排擠舊臣,**惡名,響徹內外。」

  「如果臣沒記錯......」

  他仰頭略作思索:「高行周前年平定襄樊,立下如此彪炳功勳,然捷書至闕未及一月,便被移鎮歸德軍。」

  「高家就算再忠誠,恐怕也早已心寒。」

  「嗯......」

  他拈了拈鬍鬚:「陛下若仍有疑慮,稍後應對時,不妨假意應允購糧,卻故意問其輸糧河道。」

  「若其建言走汴水,此事或恐有詐。若走渦水,則臣以為,其所言非虛。」

  李璟忽的眼前一亮,撫掌贊道:「此計大妙!」

  汴水是大運河,水道開闊平緩,直抵汴梁,走這條道雖近,卻絕對瞞不過後晉朝廷。

  而渦水只是淮河一條支流,發源於汴州西部,正好繞開汴梁,水道迂迴偏僻,其間最大的集散地便是歸德軍轄下的亳州。


  李璟走下台階,重重拍了拍李景遂的肩膀,眼底泛起複雜之色:「三弟啊三弟,你之運籌帷幄,勝兄百倍,為何要執意謙讓,讓為兄受苦?」

  說來有趣,李昪膝下五子,除一子早夭,剩下四人之間感情極深,卻沒一個願意當皇帝。

  其中以李景遂最有才幹。

  當年李璟雖久為太子,卻整日沉湎詩詞書畫,於朝政殊無興致。只是後來在先帝靈前,百般泣讓都沒能把皇位推給這弟弟,才不得不登基。

  今年年初時又突發奇想,下旨令李景遂總領朝政,百官只向齊王匯報工作,主動讓他架空自己。

  最後還是李景遂率領群臣跪諫苦勸,才迫他收回成命。

  所以,眾臣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李景遂聞言苦笑,躬身長揖:「陛下慎言!此等駭人之語,徒惹朝野非議,臣弟......實不敢聞。」

  「唉!」

  李璟嘆了口氣,正待吩咐把李谷叫進來。

  忽又止步轉身,眼底閃過一絲灼熱:「三弟,你說,這高行周真能為我朝所用嗎?」

  聲調不覺揚起,顯然是被那一句「節帥願起兵響應,以為前驅」所激,撩動了心底深處的北伐雄圖。

  李景遂默然良久,緩緩搖頭:「陛下,相較於北地狡詐武夫,高家素重信諾不假。」

  「但他們世代紮根中原,豈會甘心為我南朝驅策?今日之言,不過是困頓求存之策而已。」

  「陛下須謹記,我們賣他們糧食,是為令偽朝內鬥不休,耗其國力,絕非真要倚之為臂助。」

  「北伐大業,當建於陛下勵精圖治,我朝兵精糧足,豈可寄託外人?」

  見李璟神色猶自躊躇,他復又長揖:「此事太過遙遠,願陛下暫斂凌雲之志,先圖江淮之安。」

  李璟這才點頭:「三弟說的是。」

  俄而,李、韓二人被召回。

  李璟笑道:「李先生,我朝素以仁義立本,為江淮百姓免遭荼毒,朕願成全高節帥此番心意。」

  「只是不知,歸德軍眼下尚需多少糧秣?」

  李谷激動的幾欲墮淚,急忙按下心中狂喜,佯裝淡定道:「嗯.....」

  「國........陛下聖恩!本月如能運抵歸德軍三,啊不,五百船糧食,便可解我鎮危局,助節帥穩固軍心!」

  說罷內心一陣忐忑,做好了討價還價的心理準備。

  李璟心算一番,微微頷首道:「五百船,十萬石,倒是無甚要緊。」

  李谷大鬆了一口氣,背上已被汗水浸的透濕。

  然後,便聽李璟繼續問:「那下個月呢?」

  「以後每月都依照此例麼?」

  李谷目瞪口呆。

  仿佛挨了一悶棍,耳中嗡嗡作響,頭暈目眩陣陣襲來,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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