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萬艷同悲
「哈哈哈哈~」
韓熙載笑道：「惟珍兄，何必做怒？適才相戲爾~」
說罷，斂去笑意，抬手揮退了廳中所有女人。
「我朝疆域萬里，國富民殷，物華天寶，無所不包。」
「主上雖年少臨朝，然英明豁達、求賢若渴，有吞吐寰宇之志。以弟這般庸碌之材，尚能忝居顯位，坐享榮華。兄又何必屈身井中，受豎子驅使？」
李谷冷哼一聲：「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韓熙載只當他強要面子，於是哂笑不語。
李谷眼珠一轉，忽然展顏笑道：「爾雲我在井中，殊不知，叔言兄才是那坐井觀天之人！」
韓熙載臉色一僵，皺眉道：「惟珍兄這是何意？」
李谷拈鬚微笑：「金玉美人，何足為貴？以你我之交，叔言兄竟以阿堵之物相炫，實乃沾沾而不覺其俗。」
「我此番本備有兩件異寶，欲贈知己。而今觀之.......」
他略頓一頓，搖頭嘆息道：「以叔言兄之俗不可耐，實在配不上這天上之清物啊。」
江淮承平日久，其士民久不知兵，平日最好談佛說玄，斗雅鬥富。
韓熙載被他這一句勾的心癢難耐，不由探身催促：「既有如此寶物，惟珍兄何必故弄玄虛？快請出示，讓弟開開眼界！」
李谷卻恍若未聞，只專注地夾了一箸鱸魚，又悠然自得地斟了杯酒，渾然不覺友人已是坐立難安。
「哎呀！」
韓熙載愈發被挑逗的抓耳撓腮，連斟三杯酒飲下：「是弟淺薄了！弟這廂給兄賠禮了！」
李谷見他如此，知道火候已到，放下筷子「啪啪啪」拍了三下巴掌。
聲響未落，一名青衣隨從應聲而入，手中恭謹地托著一方紫檀木匣，另有一個用紅綾仔細包裹的物件。
韓熙載目光在木匣與包裹間流轉片刻，終是伸手取過那方紫檀木匣。
小心翼翼的揭開一看，只見絨緞上躺著一支竹笛。
笛身光澤溫潤，透出紫褐暗華，笛孔周圍紋理細密如雲捲雲舒。
他一眼就看出此定非凡物。
心中已有幾分猜測，卻又不敢妄斷。他指尖輕撫笛身，猛地抬頭望向李谷，目光中滿是驚疑。
李谷只是微笑不語。
韓熙載又埋頭苦思片刻，才小聲試探：「莫非.......柯亭笛乎？」
李谷這才徐徐點頭：「叔言兄倒是有幾分見識。」
韓熙載渾身一震，險些失手將木匣摔落。
南唐雖自詡文華鼎盛，卻終究立國日短，論起底蘊，遠不如中原。
柯亭笛乃蔡邕所斫，音律之祖，其所代表的雅正源流，正是南唐朝廷最渴望攀附的中原正統。
而且此笛出自柯亭，雖在吳越境內，卻與南唐同屬江南文化母體。
得此物，無疑象徵著南唐在正統性上壓過吳越一籌！
韓熙載愕然半晌，才長出一口氣，道：「此物，確為天上之清物，弟不如.....遠甚！」
李谷大笑：「柯亭笛雖堪稱重寶，若與這紅綾之下的第二件寶物相比，卻又是螢火之於皓月了！」
韓熙載不敢怠慢，急忙喚侍女端來一盆熱湯，將手仔細洗淨，才戰戰兢兢的解開包裹。
裡邊是一方青瓷罐子，罐口處以朱蠟密密封住。
韓熙載用眼神請示李谷。
李谷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這才揭開罐子，霎時間，一股濃郁的清香撲面而來。
他怔了怔，謹慎地從中拈起一撮，置於掌心細觀。
「嘶........」
條索緊結、色澤烏潤。
雖然之前沒見過這樣式，但仔細一瞧，不就是茶葉嘛。
韓熙載不禁一頭霧水。
茶葉有什麼稀奇的........
南唐坐擁大片的產茶地，每年產量上千萬斤，市井茶湯才不過幾文一壺。
「叔言兄何妨一試？」
李谷淡淡道。
韓熙載尋思他也不至於這般消遣自己，當下叫人取來全套浮梁茶具，正待烘焙碾磨......
「哎~」
李谷連忙止住：「此物無需那般繁瑣。只須取一撮置入盞中，以沸水衝下，待其自然舒展便可。」
韓熙載依言而行，不多時，只見盞中葉片舒展，湯呈明亮清澈的黃綠色，嗅之馥郁豐沛，令人耳清目明。
與尋常煎茶抑或點茶所得之茶湯截然不同。
韓熙載亦是茶道高手，此時忽然有些露怯。
一邊瞟著李谷，一邊緩緩端起，不知這般直飲，是否符合此茶之「道」。
李谷從容頷首：「請！」
韓熙載這才抿下一口，口中輕轉兩回，又含於舌下幾息，方「咕嚕」一聲，緩緩咽下。
初時只覺一縷清苦漫開，旋即化為濃郁的豆香與栗香，在唇齒間婉轉縈繞。
再是舌根返上一絲奇異的甘甜，一股清靈之氣自喉頭直貫而下，霎時間通達四肢百骸，整個人如沐春風。
他怔怔地持盞不語，眼中竟不由自主地泛起感動的淚光。
一口，又一口。
與當初李谷初嘗此茶時別無二致。
飲完，李谷貼心的幫他續上一杯。
一連三杯，他也陷入了一種暈暈乎乎的「醉茶」狀態。
「這....」
口齒略顯凝滯：「惟珍兄卻是從何得來，這等妙物啊？」
難怪他驚詫，後晉所據中原之地，不僅產茶極少，質量亦十分低劣，達官貴人都是從蜀地南唐吳越買的進口茶。
李穀神色一凜，壓低聲線道：「叔言可知此茶來歷？」
韓熙載搖頭。
「此乃邙山黃帝陵前，一株萬年古樹所出。」
李谷語氣沉凝：「去歲驚蟄，有紫氣繞樹三晝夜不散，當地守陵人依古法採制，方得此數斤。」
韓熙載頓時直起腰板，手中茶盞微微一顫。
難道方才那縷直貫百骸的清氣，竟是龍氣所化？
李谷面色沉靜如水，徐徐道：「此物稟天地至陽之氣而生，性極剛烈。尋常人若妄飲一盞，立時經脈賁張，七竅溢血而亡。」
韓熙載被唬得魂飛魄散，險些從席上驚起。
李谷一把按住他，目光深邃：「可我家少帥偶然間悟得一個化解之法。」
「是....是什麼？」
韓熙載顯然已被他完全牽住了鼻子。
「須擇二八處子，先以香湯淨身，再飲烈酒，激出體內至陰之氣。」
「待她雙頰染霞，體暖微汗之際，取此葉貼於其胸口溫軟之處，借那一縷純陰之氣，徐徐化去此物暴烈之質。」
韓熙載喉頭一動，半晌才喃喃道：「這......真是聞所未聞。」
李谷眼中掠過一絲沉重，緩緩道：「可惜尋常女子亦扛不住這等霸道之物，每製得二十餘片，便有一人......芳魂消逝。」
「就方才叔言所飲，已是數名女子之血淚與香魂！」
「故此物喚作..........」
他忽然頓了一下。
一下吹上頭了，這後邊說辭都還沒想好。
「喚作什麼？」
韓熙載只當他是刻意營造懸疑，頓時屏息凝神，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片刻，李谷才抬起眼，緩緩吐出四個字：「萬艷同悲！」
韓熙載笑道：「惟珍兄，何必做怒？適才相戲爾~」
說罷，斂去笑意，抬手揮退了廳中所有女人。
「我朝疆域萬里，國富民殷，物華天寶，無所不包。」
「主上雖年少臨朝，然英明豁達、求賢若渴，有吞吐寰宇之志。以弟這般庸碌之材，尚能忝居顯位，坐享榮華。兄又何必屈身井中，受豎子驅使？」
李谷冷哼一聲：「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韓熙載只當他強要面子，於是哂笑不語。
李谷眼珠一轉，忽然展顏笑道：「爾雲我在井中，殊不知，叔言兄才是那坐井觀天之人！」
韓熙載臉色一僵，皺眉道：「惟珍兄這是何意？」
李谷拈鬚微笑：「金玉美人，何足為貴？以你我之交，叔言兄竟以阿堵之物相炫，實乃沾沾而不覺其俗。」
「我此番本備有兩件異寶，欲贈知己。而今觀之.......」
他略頓一頓，搖頭嘆息道：「以叔言兄之俗不可耐，實在配不上這天上之清物啊。」
江淮承平日久，其士民久不知兵，平日最好談佛說玄，斗雅鬥富。
韓熙載被他這一句勾的心癢難耐，不由探身催促：「既有如此寶物，惟珍兄何必故弄玄虛？快請出示，讓弟開開眼界！」
李谷卻恍若未聞，只專注地夾了一箸鱸魚，又悠然自得地斟了杯酒，渾然不覺友人已是坐立難安。
「哎呀！」
韓熙載愈發被挑逗的抓耳撓腮，連斟三杯酒飲下：「是弟淺薄了！弟這廂給兄賠禮了！」
李谷見他如此，知道火候已到，放下筷子「啪啪啪」拍了三下巴掌。
聲響未落，一名青衣隨從應聲而入，手中恭謹地托著一方紫檀木匣，另有一個用紅綾仔細包裹的物件。
韓熙載目光在木匣與包裹間流轉片刻，終是伸手取過那方紫檀木匣。
小心翼翼的揭開一看，只見絨緞上躺著一支竹笛。
笛身光澤溫潤，透出紫褐暗華，笛孔周圍紋理細密如雲捲雲舒。
他一眼就看出此定非凡物。
心中已有幾分猜測，卻又不敢妄斷。他指尖輕撫笛身，猛地抬頭望向李谷，目光中滿是驚疑。
李谷只是微笑不語。
韓熙載又埋頭苦思片刻，才小聲試探：「莫非.......柯亭笛乎？」
李谷這才徐徐點頭：「叔言兄倒是有幾分見識。」
韓熙載渾身一震，險些失手將木匣摔落。
南唐雖自詡文華鼎盛，卻終究立國日短，論起底蘊，遠不如中原。
柯亭笛乃蔡邕所斫，音律之祖，其所代表的雅正源流，正是南唐朝廷最渴望攀附的中原正統。
而且此笛出自柯亭，雖在吳越境內，卻與南唐同屬江南文化母體。
得此物，無疑象徵著南唐在正統性上壓過吳越一籌！
韓熙載愕然半晌，才長出一口氣，道：「此物，確為天上之清物，弟不如.....遠甚！」
李谷大笑：「柯亭笛雖堪稱重寶，若與這紅綾之下的第二件寶物相比，卻又是螢火之於皓月了！」
韓熙載不敢怠慢，急忙喚侍女端來一盆熱湯，將手仔細洗淨，才戰戰兢兢的解開包裹。
裡邊是一方青瓷罐子，罐口處以朱蠟密密封住。
韓熙載用眼神請示李谷。
李谷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這才揭開罐子，霎時間，一股濃郁的清香撲面而來。
他怔了怔，謹慎地從中拈起一撮，置於掌心細觀。
「嘶........」
條索緊結、色澤烏潤。
雖然之前沒見過這樣式，但仔細一瞧，不就是茶葉嘛。
韓熙載不禁一頭霧水。
茶葉有什麼稀奇的........
南唐坐擁大片的產茶地，每年產量上千萬斤，市井茶湯才不過幾文一壺。
「叔言兄何妨一試？」
李谷淡淡道。
韓熙載尋思他也不至於這般消遣自己，當下叫人取來全套浮梁茶具，正待烘焙碾磨......
「哎~」
李谷連忙止住：「此物無需那般繁瑣。只須取一撮置入盞中，以沸水衝下，待其自然舒展便可。」
韓熙載依言而行，不多時，只見盞中葉片舒展，湯呈明亮清澈的黃綠色，嗅之馥郁豐沛，令人耳清目明。
與尋常煎茶抑或點茶所得之茶湯截然不同。
韓熙載亦是茶道高手，此時忽然有些露怯。
一邊瞟著李谷，一邊緩緩端起，不知這般直飲，是否符合此茶之「道」。
李谷從容頷首：「請！」
韓熙載這才抿下一口，口中輕轉兩回，又含於舌下幾息，方「咕嚕」一聲，緩緩咽下。
初時只覺一縷清苦漫開，旋即化為濃郁的豆香與栗香，在唇齒間婉轉縈繞。
再是舌根返上一絲奇異的甘甜，一股清靈之氣自喉頭直貫而下，霎時間通達四肢百骸，整個人如沐春風。
他怔怔地持盞不語，眼中竟不由自主地泛起感動的淚光。
一口，又一口。
與當初李谷初嘗此茶時別無二致。
飲完，李谷貼心的幫他續上一杯。
一連三杯，他也陷入了一種暈暈乎乎的「醉茶」狀態。
「這....」
口齒略顯凝滯：「惟珍兄卻是從何得來，這等妙物啊？」
難怪他驚詫，後晉所據中原之地，不僅產茶極少，質量亦十分低劣，達官貴人都是從蜀地南唐吳越買的進口茶。
李穀神色一凜，壓低聲線道：「叔言可知此茶來歷？」
韓熙載搖頭。
「此乃邙山黃帝陵前，一株萬年古樹所出。」
李谷語氣沉凝：「去歲驚蟄，有紫氣繞樹三晝夜不散，當地守陵人依古法採制，方得此數斤。」
韓熙載頓時直起腰板，手中茶盞微微一顫。
難道方才那縷直貫百骸的清氣，竟是龍氣所化？
李谷面色沉靜如水，徐徐道：「此物稟天地至陽之氣而生，性極剛烈。尋常人若妄飲一盞，立時經脈賁張，七竅溢血而亡。」
韓熙載被唬得魂飛魄散，險些從席上驚起。
李谷一把按住他，目光深邃：「可我家少帥偶然間悟得一個化解之法。」
「是....是什麼？」
韓熙載顯然已被他完全牽住了鼻子。
「須擇二八處子，先以香湯淨身，再飲烈酒，激出體內至陰之氣。」
「待她雙頰染霞，體暖微汗之際，取此葉貼於其胸口溫軟之處，借那一縷純陰之氣，徐徐化去此物暴烈之質。」
韓熙載喉頭一動，半晌才喃喃道：「這......真是聞所未聞。」
李谷眼中掠過一絲沉重，緩緩道：「可惜尋常女子亦扛不住這等霸道之物，每製得二十餘片，便有一人......芳魂消逝。」
「就方才叔言所飲，已是數名女子之血淚與香魂！」
「故此物喚作..........」
他忽然頓了一下。
一下吹上頭了，這後邊說辭都還沒想好。
「喚作什麼？」
韓熙載只當他是刻意營造懸疑，頓時屏息凝神，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片刻，李谷才抬起眼，緩緩吐出四個字：「萬艷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