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經天緯地之才
三日後。
宋州漕運碼頭左近最熱鬧的街市上，悄無聲息的地多出一家茶樓。
茶樓本不稀罕，但此處卻與別處不同：不設絲竹女樂，不備博戲賭局，連佐茶的細點也無一樣。單賣茶水，連茶葉也不售。
一盞茶湯，索價竟然高達五百文。
但另有一樁規矩——若有客人能評點時政、獻一條於國有益的良策，則茶錢分文不取，還另贈一兩好茶。
來往客商到底有錢人多，開業以來，抱著嘗鮮心態入內品茶者絡繹不絕，無不為這新茶的清韻奇香所絕倒。
甚至有不顧生意，只為一碗茶湯，數日流連於此者。
旬月之間，茶樓的名聲便如鼓滿的風帆，順著運河與南北客商的口耳，迅捷無匹地傳揚開去。
一時間，遠近文人墨客皆以品評此間一盞茶為雅事，紛紛棄舟登岸，慕名而至。
...........................
這天，高懷德一身戎裝，正在曹威的陪同下，於城郊校場檢閱軍士。
三日小閱，五日大閱，本是常制，但實際已經荒廢很久了，直到高懷德上任後才重新恢復。
校場之上，但見甲光映日，萬餘虎賁列陣如雲，槍戟森羅如林，喊殺之聲震得地動山搖。
自那日抄家大戶，給他們補發了軍餉，精神面貌可謂煥然一新。
就好像老闆每月按時發工資，員工不見得能有多少感恩。
可一旦拖欠個半年一年，待人都快斷絕了念想時，忽然趕在年關當口將所有欠薪一筆補齊，員工非但不會記恨，反倒覺得老闆是天底下難得的厚道人，恨不得給他立個長生牌位。
可見，馭下之道，未必在於朝夕得失。零存整取，反見奇效。
當然，前提是別在之前就被大頭兵砍了腦殼。
歸德軍的鎮兵編制，滿編有一萬五千人，眼下實際為一萬一千餘人。
這個數量與邊藩不好比，但遠勝一般內蕃。
原因也不複雜，這裡曾經是朱溫的龍興之地，慣性使然。
不過光憑這點人，顯然不足以對抗後晉朝廷以及未來的劉知遠和大遼。
擴軍，同時裁汰老弱，勢在必行。
但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卻是殊為不易。
高懷德正思考的出神，忽然.......
「少帥！」
李谷手提袍角，急匆匆的跑了過來，滿臉的振奮與喜悅：「請快隨臣回府！」
高懷德還從未見他如此失態，知道定然發生了大事，於是急忙跟曹威交待了幾句，便隨他一起趕往幕府。
節堂上，只見一人素淨青衫，正端坐客位，徐徐品茗。
見高懷德大步踏入，那人從容不迫地放下茶盞，起身整襟，目光清明沉靜，作揖道：「這位想必便是高少帥了。」
高懷德搶上前將他扶起：「先生何須行此大禮！」
那人直身抬頭，將高懷德細細端詳片刻，眼中漸顯讚賞之色，慨然嘆道：「少帥身處富貴而不忘秣馬厲兵，真雄主也！」
高懷德謙虛道：「小子蒙陛下浩蕩天恩，自當忠於王事，守境安民，如何擔得起「雄主」之名？」
「先生莫再作此言。」
那人瞧向李谷，搖頭失笑道：「李兄言，少帥性黠，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似乎有些失望。
李谷亦附和而笑。
高懷德頓時臉上有些掛不住，略帶嗔怪地瞥了李谷一眼。
李谷見狀忙上前兩步，輕拍那人的肩頭，對高懷德笑道：「少帥，這位仁兄有經天緯地之才，非英主不能驅使，故一直不願透露姓名。」
「少帥何須再行試探？」
那人目光湛然，與高懷德直直對視，眼中審視之意毫不掩飾。
看來必須拿出點真格了。
高懷德心念電轉，忽將胸背一挺，負手而立，背手沉聲道：「若我為天子，當五年平天下，五年養百姓，五年致太平！」
反正ppt都還是個新建文件夾，大餅先畫出去，把人忽悠上車再說。
那人渾身一震，納頭便拜：「在下王朴，願為少帥效犬馬之勞！」
高懷德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湧起一股極其荒誕的驚喜。
這也能歪打正著？
李谷大笑：「王兄，既如此，你那平邊策，能說給少帥聽聽了麼？」
王朴慚愧道：「在下自負多謀，常以識人自詡，竟險些錯過真主。實在......愧怍難當。」
又輕咳兩聲，神色一肅，朗聲道：「在下的方略，歸根結底，不過八個字，『先難後易，先北後南』！」
高懷德聞言一怔。
等等.....
這，不對吧！
..................................
很快，幕府首席官僚進行了微調。
竇儀卸去掌書記一職，改由王朴接任。
掌書記的職責本來是貼身顧問，負責所有機密文書、奏表和檄文的起草。
但鼎革之際，歸德軍各曹衙門多有空缺，竇儀一人身兼數職，每日來回奔波，忙得焦頭爛額。
有時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人，自然不適合再擔任此職。
於是，現在歸德軍的核心幕僚配置就成了：
行軍司馬李谷，總管府內事務。
節度都判官竇儀，統管倉、兵、騎、胄、漕各司。
節度掌書記王朴。
這一套行政班子，對歸德軍一個藩鎮而言，堪稱豪華至極。
而在茶樓的不斷運作下，新的人事任命也逐漸出爐了。
「少帥請過目。」
節堂上，竇儀呈上一份厚厚的名單。
不止是姓名，包括籍貫，家庭背景等都羅列的十分詳盡。
高懷德略微瀏覽了一遍，搖頭道：「不妥。」
此次人事任免，除了選用賢才，更關乎高家與本地勢力的聯合傾向。
李、竇、王三人反覆權衡取捨，才最終敲定了這份名單，其中大多數，還是本地富戶出身之人。
三人對視一眼：「不知有何不妥？」
高懷德提筆，抹去名單上所有有富商背景之人。
「這些人俱不可用。」
李谷皺眉道：「少帥，此舉是否過於武斷？」
「這些人在宋州樹大根深。不用他們，則錢糧、人望、地方輿情，乃至高家在歸德軍的統治根基，如何穩固？」
高懷德笑了笑：「李先生，我問你，歸德軍有多少戶口？」
「戶十四萬四千四十，口七十九萬二千。」
李谷瞬間作答。
竇儀又補充道：「若再加上流民隱戶，至多不過九十萬。」
高懷德心中微感惆悵。
天寶年間，歸德軍三州人口超過兩百萬，僅宋州便有一百多萬。
黃巢之亂後，十不存一，幾十年都未能恢復到曾經的一半。
「那這十五萬戶中，家產超過一萬貫的有多少？」
李谷皺眉片刻：「大約.....三四百戶吧。」
三人似乎隱隱猜到了高懷德的想法。
「既然千戶之中，僅此二三，他們又怎麼能代表我歸德軍呢？」
宋州漕運碼頭左近最熱鬧的街市上，悄無聲息的地多出一家茶樓。
茶樓本不稀罕，但此處卻與別處不同：不設絲竹女樂，不備博戲賭局，連佐茶的細點也無一樣。單賣茶水，連茶葉也不售。
一盞茶湯，索價竟然高達五百文。
但另有一樁規矩——若有客人能評點時政、獻一條於國有益的良策，則茶錢分文不取，還另贈一兩好茶。
來往客商到底有錢人多，開業以來，抱著嘗鮮心態入內品茶者絡繹不絕，無不為這新茶的清韻奇香所絕倒。
甚至有不顧生意，只為一碗茶湯，數日流連於此者。
旬月之間，茶樓的名聲便如鼓滿的風帆，順著運河與南北客商的口耳，迅捷無匹地傳揚開去。
一時間，遠近文人墨客皆以品評此間一盞茶為雅事，紛紛棄舟登岸，慕名而至。
...........................
這天，高懷德一身戎裝，正在曹威的陪同下，於城郊校場檢閱軍士。
三日小閱，五日大閱，本是常制，但實際已經荒廢很久了，直到高懷德上任後才重新恢復。
校場之上，但見甲光映日，萬餘虎賁列陣如雲，槍戟森羅如林，喊殺之聲震得地動山搖。
自那日抄家大戶，給他們補發了軍餉，精神面貌可謂煥然一新。
就好像老闆每月按時發工資，員工不見得能有多少感恩。
可一旦拖欠個半年一年，待人都快斷絕了念想時，忽然趕在年關當口將所有欠薪一筆補齊，員工非但不會記恨，反倒覺得老闆是天底下難得的厚道人，恨不得給他立個長生牌位。
可見，馭下之道，未必在於朝夕得失。零存整取，反見奇效。
當然，前提是別在之前就被大頭兵砍了腦殼。
歸德軍的鎮兵編制，滿編有一萬五千人，眼下實際為一萬一千餘人。
這個數量與邊藩不好比，但遠勝一般內蕃。
原因也不複雜，這裡曾經是朱溫的龍興之地，慣性使然。
不過光憑這點人，顯然不足以對抗後晉朝廷以及未來的劉知遠和大遼。
擴軍，同時裁汰老弱，勢在必行。
但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卻是殊為不易。
高懷德正思考的出神，忽然.......
「少帥！」
李谷手提袍角，急匆匆的跑了過來，滿臉的振奮與喜悅：「請快隨臣回府！」
高懷德還從未見他如此失態，知道定然發生了大事，於是急忙跟曹威交待了幾句，便隨他一起趕往幕府。
節堂上，只見一人素淨青衫，正端坐客位，徐徐品茗。
見高懷德大步踏入，那人從容不迫地放下茶盞，起身整襟，目光清明沉靜，作揖道：「這位想必便是高少帥了。」
高懷德搶上前將他扶起：「先生何須行此大禮！」
那人直身抬頭，將高懷德細細端詳片刻，眼中漸顯讚賞之色，慨然嘆道：「少帥身處富貴而不忘秣馬厲兵，真雄主也！」
高懷德謙虛道：「小子蒙陛下浩蕩天恩，自當忠於王事，守境安民，如何擔得起「雄主」之名？」
「先生莫再作此言。」
那人瞧向李谷，搖頭失笑道：「李兄言，少帥性黠，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似乎有些失望。
李谷亦附和而笑。
高懷德頓時臉上有些掛不住，略帶嗔怪地瞥了李谷一眼。
李谷見狀忙上前兩步，輕拍那人的肩頭，對高懷德笑道：「少帥，這位仁兄有經天緯地之才，非英主不能驅使，故一直不願透露姓名。」
「少帥何須再行試探？」
那人目光湛然，與高懷德直直對視，眼中審視之意毫不掩飾。
看來必須拿出點真格了。
高懷德心念電轉，忽將胸背一挺，負手而立，背手沉聲道：「若我為天子，當五年平天下，五年養百姓，五年致太平！」
反正ppt都還是個新建文件夾，大餅先畫出去，把人忽悠上車再說。
那人渾身一震，納頭便拜：「在下王朴，願為少帥效犬馬之勞！」
高懷德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湧起一股極其荒誕的驚喜。
這也能歪打正著？
李谷大笑：「王兄，既如此，你那平邊策，能說給少帥聽聽了麼？」
王朴慚愧道：「在下自負多謀，常以識人自詡，竟險些錯過真主。實在......愧怍難當。」
又輕咳兩聲，神色一肅，朗聲道：「在下的方略，歸根結底，不過八個字，『先難後易，先北後南』！」
高懷德聞言一怔。
等等.....
這，不對吧！
..................................
很快，幕府首席官僚進行了微調。
竇儀卸去掌書記一職，改由王朴接任。
掌書記的職責本來是貼身顧問，負責所有機密文書、奏表和檄文的起草。
但鼎革之際，歸德軍各曹衙門多有空缺，竇儀一人身兼數職，每日來回奔波，忙得焦頭爛額。
有時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人，自然不適合再擔任此職。
於是，現在歸德軍的核心幕僚配置就成了：
行軍司馬李谷，總管府內事務。
節度都判官竇儀，統管倉、兵、騎、胄、漕各司。
節度掌書記王朴。
這一套行政班子，對歸德軍一個藩鎮而言，堪稱豪華至極。
而在茶樓的不斷運作下，新的人事任命也逐漸出爐了。
「少帥請過目。」
節堂上，竇儀呈上一份厚厚的名單。
不止是姓名，包括籍貫，家庭背景等都羅列的十分詳盡。
高懷德略微瀏覽了一遍，搖頭道：「不妥。」
此次人事任免，除了選用賢才，更關乎高家與本地勢力的聯合傾向。
李、竇、王三人反覆權衡取捨，才最終敲定了這份名單，其中大多數，還是本地富戶出身之人。
三人對視一眼：「不知有何不妥？」
高懷德提筆，抹去名單上所有有富商背景之人。
「這些人俱不可用。」
李谷皺眉道：「少帥，此舉是否過於武斷？」
「這些人在宋州樹大根深。不用他們，則錢糧、人望、地方輿情，乃至高家在歸德軍的統治根基，如何穩固？」
高懷德笑了笑：「李先生，我問你，歸德軍有多少戶口？」
「戶十四萬四千四十，口七十九萬二千。」
李谷瞬間作答。
竇儀又補充道：「若再加上流民隱戶，至多不過九十萬。」
高懷德心中微感惆悵。
天寶年間，歸德軍三州人口超過兩百萬，僅宋州便有一百多萬。
黃巢之亂後，十不存一，幾十年都未能恢復到曾經的一半。
「那這十五萬戶中，家產超過一萬貫的有多少？」
李谷皺眉片刻：「大約.....三四百戶吧。」
三人似乎隱隱猜到了高懷德的想法。
「既然千戶之中，僅此二三，他們又怎麼能代表我歸德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