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萬物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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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神都的局勢,發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之前那席捲了整個城市的、明槍暗箭的血腥混戰,突然,戛然而止了。

  鎮詭司的「青衣衛」們,不再像一群憤怒的獵犬,四處巡邏抓人。

  而那些神出鬼沒的「黑衣邪修」,也仿佛一夜之間,從這座城市裡,徹底蒸發,再也看不到絲毫蹤跡。

  一場仿佛能將天都捅破的巨大風暴,就這麼,虎頭蛇尾地,平息了。

  然而,所有身處這座城市裡的人,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非但沒有感覺到絲毫的放鬆,反而,一股更深沉、更壓抑、也更令人窒息的恐懼,開始在所有人的心頭,緩緩蔓延。

  因為他們發現,戰爭,並沒有結束。

  它只是,從喧囂的、看得見的「地面」,轉入了無聲的、看不見的「地下」。

  ……

  凡塵茶館內,氣氛壓抑。

  「……老鴉,不見了。」

  「狂砂獵隊」的刀疤臉隊長,將聲音壓到如同蚊蚋,臉上,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就在三天前,他的『烏鴉茶樓』,被人發現,人去樓空。鋪子裡的東西,一樣沒少,但老鴉和他那兩個夥計,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坐在對面的白先生,渾濁的老眼中,也充滿了憂慮:「何止是老鴉。城西『萬寶齋』的錢掌柜,前日,也被一隊神捕司的官差,請去『喝茶』了,至今未歸。我聽說,是因為他半年前,曾向『錦繡拍賣行』,兜售過一塊來歷不明的古玉。」

  馬畫龍更是臉色慘白,端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顫抖:「我……我都不敢再去擺攤畫符了。現在整個南桑坊市,到處都是便衣的『青衣衛』和神捕司的探子。他們見人就問,過去半年,有沒有見過什麼『陌生』的、『舉止異常』的修士。據說,光是昨天,就有七八個散修,因為回答得含糊不清,被直接帶走了!」

  整個神都,都變成了一張巨大而又嚴密的「篩子」。

  而鎮詭司和那個神秘的「黑衣組織」,則變成了兩隻最冷酷、也最耐心的手。

  他們,正在將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所有的人,都當成「沙子」,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反覆篩查。

  他們,要將那粒隱藏在無數沙礫之中的、獨一無二的「金子」,給硬生生地,找出來!

  陸安安靜地,聽著這一切。

  他一邊為客人們續上茶水,一邊在心中,將這些零散的信息,拼湊成了一幅完整的、充滿了死亡威脅的「地圖」。

  他知道,自己的判斷,完全正確。

  那兩頭被他徹底激怒、也徹底愚弄了的「獵犬」,終於,都意識到了他的存在。

  他們,不再互相撕咬。

  而是,不約而同地,開始,尋找他這個真正的「獵人」了。

  ……

  當晚,陸安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

  他關上店門,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進入地窖。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間早已被他打理得一塵不染的、空無一人的茶館大堂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凡塵茶館」,這個他親手打造的「安全屋」,已經不再安全了。

  他知道,自己當初,是通過「老鴉」,才買下了這間鋪子。如今,老鴉失蹤了,鎮詭司和「傀儡師」組織,只要順藤摸瓜,查到當初的交易記錄,查到他「陳凡」這個身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雖然,他的身份文書,是天衣無縫的。

  但,一個「清白」的身份,在一個「不講道理」的、正在瘋狂尋找替罪羊的權力機器面前,是何等的脆弱。

  他更知道,自己這間茶館,在過去數月里,是何等的「巧合」。

  長安縣來的、博聞強識的白先生,恰好是他這裡的常客。

  與「傀儡師」組織有過節的符師馬畫龍,也恰好是他這裡的常客。

  消息最靈通的賞金獵修,同樣,是他這裡的常客。

  這些「巧合」,單獨來看,毫不起眼。

  但當金不換那種級別的「獵人」,將所有的「巧合」,都放在一張案卷之上時,那,就是最大的「疑點」!


  陸安的後背,冒起了一層細密的、冰冷的汗珠。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那張由他自己親手掀起的、名為「死亡」的大網,正在緩緩地,向著他自己的頭頂,收攏而來。

  「必須,靜下來。」

  「徹底地,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股幾乎要讓他立刻拋棄一切、遠走高飛的衝動。

  他知道,現在,整個神都,都處在一種「外松內緊」的、最高級別的警戒狀態之下。任何一絲異動,都會引來兩方勢力的同時關注。

  現在逃,才是真正的找死。

  他緩緩起身,走進了那間作為他力量源泉的、秘密的地窖。

  他看著那些長勢喜人、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幻夢花」、「誠實苔蘚」,以及那盆早已長得如同魔物般的「縛骨荊」,眼中,卻閃過了一絲決絕。

  他伸出手,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法印。

  「萬物……歸寂。」

  他低喝一聲。

  只見他那座秘密花園之上,一層由他親手布置的、極其高明的「斂息陣」,瞬間光芒大盛!

  陣法,在進行「逆向」運轉!

  它不再是單純地「收斂」氣息。

  而是在「封印」!

  那些靈植的勃勃生機,那些詭物的兇悍氣息,都在這一瞬間,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壓回到了它們的「種子」狀態!

  整個地窖,在短短數息之內,便從一個充滿了靈氣的「洞天福地」,變回了一個普普通通的、陰暗潮濕的、再無一絲能量波動的……凡俗地窖。

  這,是陸安從翁長青的記憶碎片中,學來的、一種用於在宗門遭遇大劫時,「假死」以保存「靈脈火種」的秘術!

  做完這一切,陸安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但他知道,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園丁」。

  他甚至,不再是一個「修士」。

  他將徹底地,封印自己的一切力量,斬斷自己的一切欲望,將自己,變成一塊真正的、扔在路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石頭」。

  他要在這場席捲了全城的、最恐怖的「風暴」徹底過去之前,進入最深度的「休眠」。

  ……

  接下來的一個月,陸安,活成了一個真正的「凡人」。

  他每日開店,關店,泡茶,算帳。

  他不再去聽客人們高談闊論,不再去收集任何情報。

  他會在閒暇時,真的像一個書生一樣,拿出一本詩集,安靜地品讀。

  他也會在夜晚,真的像一個疲憊的店家,早早地,便吹熄了油燈,上床休息。

  他,在等待。

  在用一種近乎於「坐禪」的、最極致的「苟」,來等待。

  等待著,那兩頭因為找不到獵物,而變得日益焦躁的「猛虎」,將它們的利爪,伸向彼此。

  或者,等待著,它們那已經快要將整座城市都翻過來的、無情的「篩子」,最終,落到自己這間小小的、凡塵茶館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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