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聽雨軒
第二日，午後。
陸安換上了他行囊中，最好的一件、漿洗得半點褶皺也無的青色儒衫。
他沒有佩戴任何多餘的飾品，只是將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好，讓自己看起來，乾淨、整潔，又不會顯得過分張揚。
他甚至沒有去刻意收斂自己的氣息。他就那麼自然地，維持著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書生的狀態。
他知道，在紅蓮那種級別的、精通精神魅惑之道的修士面前，任何刻意的「偽裝」，都有可能被看穿。
而最完美的偽裝，就是「真實」。
一個真正的、對藝術充滿了嚮往與崇敬的、略帶幾分緊張與羞澀的年輕作者，去拜訪自己心中那位「女神」時，該有的樣子。
在他的袖中，一個由油紙精心包裹的小包里，裝著他此行最重要的「敲門磚」——一份由他親手調配的、混入了一小撮「誠實苔蘚」粉末的頂級雨前龍井。
……
霓裳大戲院的後門，遠比前門要低調、肅穆得多。
兩名氣息沉凝如鐵的築基中期護衛，如同門神般，守在門口。
陸安遞上了那名侍女留下的信物。
護衛仔細查驗後，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側身，讓開了一條通路。
依舊是那名華服侍女，早已等候在內。她看到陸安，臉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躬身一禮：「陳公子，請隨我來，主人已等候多時。」
陸安跟隨著侍女，穿過數條戒備森嚴的迴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至少有十幾道或明或暗的神識，從他身上一掃而過。這些神識，有的帶著審視，有的帶著警惕。
但他，只是一個「凡人」。
一個神情略帶緊張，因為第一次進入這種地方而感到一絲侷促和好奇的「凡人」。
這些神識，在他身上，都沒有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便很快地移開了。
終於，侍女將他，帶到了一處獨立的、被高高的院牆所環繞的僻靜小院之外。
院門口，種著兩排青翠的修竹，一塊古樸的牌匾之上，書寫著三個風骨卓然的大字——
「聽雨軒」。
「主人就在裡面，公子請自便。」侍女說完，便躬身退下，沒有再踏入院門半步。
陸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才緩緩地，走進了這座傳說中、神都第一女伶的私人禁地。
一步踏入，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院內，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最極致的典雅與寧靜。
一條由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蜿蜒著，穿過一片精心修剪的竹林。
小徑的盡頭，是一座小小的涼亭，亭下，擺著一張石桌，幾隻石凳。
一泓清泉，從假山之上，潺潺流下，匯入一池碧水之中，幾尾錦鯉，正在其中悠閒地擺尾。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蘭草的幽香，與雨後竹林的清新。
這裡，美得像一幅畫。
但也危險得，像一座墳墓。
陸安那早已開啟的「清心菜」感知，清晰地告訴他，這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並非凡品。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座極其高明的、攻防一體的「靜心法陣」。
外人闖入此地，只怕在不知不覺中，就會心神被奪，淪為陣法的養料。
而在那座作為陣眼的假山之下，陸安感覺到了一股極其隱晦、但卻與整座戲院同出一源的、充滿了「掠奪」與「寄生」意味的陰冷氣息。
他知道，那座屬於紅蓮的、也屬於「傀儡師」組織的祭壇，就在這片看似寧靜的庭院之下。
……
「你就是，寫出《霸王別姬》的陳凡？」
一個清冷、悅耳，如同玉珠落盤般的聲音，從涼亭內傳來。
陸安抬頭望去。
只見一名身穿素白衣裙、未施粉黛、長發只是用一根簡單的絲帶隨意束起的女子，正靜靜地坐在石凳之上。
她，便是紅蓮。
褪去了舞台之上的華麗與光芒，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她的美，是一種足以讓世間所有色彩都為之黯然的、驚心動魄的美。
但陸安的「修羅之瞳」，卻輕易地看穿了這層完美的皮囊。
他看到，在她的體內，一股充滿了魅惑與精神侵蝕之力的、築基後期的強大法力，正在緩緩流轉。
而她的氣息，與那座地下的祭壇，更是通過某種神秘的連結，牢牢地捆綁在一起，不分彼此。
陸安的心中，一片冰冷。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在見到夢中女神時，該有的驚艷、羞澀與侷促。
「晚……晚輩陳凡，見過紅蓮仙子。」他躬身一禮，聲音，甚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紅蓮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美麗的鳳眸之中，閃過了一絲笑意。
「不必多禮，坐。」
她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陳公子，」她親自為陸安倒上了一杯茶，動作優雅，如同行雲流水，「你的那部《霸王別姬》，紅蓮，已經拜讀過了。」
「紅蓮自問，唱了半輩子的戲，也讀了半輩子的劇本。但，從未有哪一個故事，能像它一樣，只用寥寥數筆，便寫盡了人世間的『痴』與『怨』，『忠』與『烈』。」
她的目光，靜靜地看著陸安：「我很好奇，是怎樣的一顆『七竅玲瓏心』，才能寫出，如此驚心動魄的絕唱？」
這，是一個試探。
一個頂尖的魅惑系修士，對一個「凡人」的、最直接的、也最致命的試探。
陸安只覺得，對方的目光，仿佛化為了兩柄無形的利劍，要將自己的靈魂，都徹底剖開！
但他，只是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真誠與狂熱的、屬於「戲迷」和「創作者」的眼神，回望著她。
「不……那不是晚輩寫出來的。」
他用一種近乎於夢囈般的聲音，說道：「是『虞姬』，她借了我的筆，將她自己的故事，寫了出來而已。晚輩，不過是一個記錄者。」
「而真正能讓她活過來的，能讓她在那烏江之畔，舞出那最後一段傾城絕舞的，這世間，也只有仙子您一人而已。」
這番話說得痴狂，卻又充滿了對藝術的、最純粹的赤誠。
紅蓮，愣住了。
她那用來試探的、充滿了魅惑之意的精神力，在接觸到陸安這股純粹的「創作」與「仰慕」的念頭時，竟如同春雪遇陽，被輕易地化解了。
她的眼中，第一次，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兩人，便真的如同「知音」一般，開始論道。
他們談論戲曲，談論音律，談論詩詞。
陸安將自己另一個世界的、那些經過了千百年沉澱的藝術理論，與這個世界的修行文化，巧妙地結合在一起，提出了無數讓紅蓮都感到耳目一新、甚至為之振聾發聵的觀點。
紅蓮，越談越是心驚，越談，也越是欣賞。
她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在藝術上的見解，甚至比她認識的那些所謂的「文壇大家」，還要深刻百倍！
終於，在氣氛最融洽的時候，陸安緩緩起身，從袖中，取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由油紙包裹的茶葉包。
「仙子，您的藝術，讓晚輩，受益匪淺。晚輩一介白身，無以為報。」
他將茶葉包，恭敬地，遞了過去。
「這是晚輩家鄉的一種野茶，名為『忘憂』。雖非靈物，但將其泡水，能清心凝神，掃除心中一切雜念與煩憂。晚輩平日裡創作，全賴此物。今日，特借花獻佛，贈予仙子，希望能為仙子在每日繁重的演出之後，帶來一絲片刻的安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時機、禮物、理由，都完美到了極致。
紅蓮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真誠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包充滿了質樸氣息的「土特產」，心中，那最後一絲戒備，也終於，緩緩放下了。
她嫣然一笑，百花皆黯。
「既是『知音』所贈，紅蓮，又豈有不收之理？」
她親自接過那包茶葉，竟當著陸安的面，取出一套精美絕倫的玉質茶具，用帶著靈氣的山泉水，開始為兩人，沖泡這壺來自「故鄉」的、「忘憂」之茶。
陸安看著那在滾燙的泉水中，緩緩舒展開的、混雜著「誠實苔蘚」粉末的茶葉，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
這條神都最美的「毒蛇」，已經，親自，將最致命的「毒藥」，送到了自己的嘴邊。
陸安換上了他行囊中，最好的一件、漿洗得半點褶皺也無的青色儒衫。
他沒有佩戴任何多餘的飾品，只是將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好，讓自己看起來，乾淨、整潔，又不會顯得過分張揚。
他甚至沒有去刻意收斂自己的氣息。他就那麼自然地，維持著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書生的狀態。
他知道，在紅蓮那種級別的、精通精神魅惑之道的修士面前，任何刻意的「偽裝」，都有可能被看穿。
而最完美的偽裝，就是「真實」。
一個真正的、對藝術充滿了嚮往與崇敬的、略帶幾分緊張與羞澀的年輕作者，去拜訪自己心中那位「女神」時，該有的樣子。
在他的袖中，一個由油紙精心包裹的小包里，裝著他此行最重要的「敲門磚」——一份由他親手調配的、混入了一小撮「誠實苔蘚」粉末的頂級雨前龍井。
……
霓裳大戲院的後門，遠比前門要低調、肅穆得多。
兩名氣息沉凝如鐵的築基中期護衛，如同門神般，守在門口。
陸安遞上了那名侍女留下的信物。
護衛仔細查驗後，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側身，讓開了一條通路。
依舊是那名華服侍女，早已等候在內。她看到陸安，臉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躬身一禮：「陳公子，請隨我來，主人已等候多時。」
陸安跟隨著侍女，穿過數條戒備森嚴的迴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至少有十幾道或明或暗的神識，從他身上一掃而過。這些神識，有的帶著審視，有的帶著警惕。
但他，只是一個「凡人」。
一個神情略帶緊張，因為第一次進入這種地方而感到一絲侷促和好奇的「凡人」。
這些神識，在他身上，都沒有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便很快地移開了。
終於，侍女將他，帶到了一處獨立的、被高高的院牆所環繞的僻靜小院之外。
院門口，種著兩排青翠的修竹，一塊古樸的牌匾之上，書寫著三個風骨卓然的大字——
「聽雨軒」。
「主人就在裡面，公子請自便。」侍女說完，便躬身退下，沒有再踏入院門半步。
陸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才緩緩地，走進了這座傳說中、神都第一女伶的私人禁地。
一步踏入，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院內，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最極致的典雅與寧靜。
一條由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蜿蜒著，穿過一片精心修剪的竹林。
小徑的盡頭，是一座小小的涼亭，亭下，擺著一張石桌，幾隻石凳。
一泓清泉，從假山之上，潺潺流下，匯入一池碧水之中，幾尾錦鯉，正在其中悠閒地擺尾。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蘭草的幽香，與雨後竹林的清新。
這裡，美得像一幅畫。
但也危險得，像一座墳墓。
陸安那早已開啟的「清心菜」感知，清晰地告訴他，這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並非凡品。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座極其高明的、攻防一體的「靜心法陣」。
外人闖入此地，只怕在不知不覺中，就會心神被奪，淪為陣法的養料。
而在那座作為陣眼的假山之下，陸安感覺到了一股極其隱晦、但卻與整座戲院同出一源的、充滿了「掠奪」與「寄生」意味的陰冷氣息。
他知道，那座屬於紅蓮的、也屬於「傀儡師」組織的祭壇，就在這片看似寧靜的庭院之下。
……
「你就是，寫出《霸王別姬》的陳凡？」
一個清冷、悅耳，如同玉珠落盤般的聲音，從涼亭內傳來。
陸安抬頭望去。
只見一名身穿素白衣裙、未施粉黛、長發只是用一根簡單的絲帶隨意束起的女子，正靜靜地坐在石凳之上。
她，便是紅蓮。
褪去了舞台之上的華麗與光芒，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她的美，是一種足以讓世間所有色彩都為之黯然的、驚心動魄的美。
但陸安的「修羅之瞳」，卻輕易地看穿了這層完美的皮囊。
他看到，在她的體內，一股充滿了魅惑與精神侵蝕之力的、築基後期的強大法力，正在緩緩流轉。
而她的氣息，與那座地下的祭壇，更是通過某種神秘的連結，牢牢地捆綁在一起，不分彼此。
陸安的心中，一片冰冷。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在見到夢中女神時，該有的驚艷、羞澀與侷促。
「晚……晚輩陳凡，見過紅蓮仙子。」他躬身一禮，聲音，甚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紅蓮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美麗的鳳眸之中，閃過了一絲笑意。
「不必多禮，坐。」
她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陳公子，」她親自為陸安倒上了一杯茶，動作優雅，如同行雲流水，「你的那部《霸王別姬》，紅蓮，已經拜讀過了。」
「紅蓮自問，唱了半輩子的戲，也讀了半輩子的劇本。但，從未有哪一個故事，能像它一樣，只用寥寥數筆，便寫盡了人世間的『痴』與『怨』，『忠』與『烈』。」
她的目光，靜靜地看著陸安：「我很好奇，是怎樣的一顆『七竅玲瓏心』，才能寫出，如此驚心動魄的絕唱？」
這，是一個試探。
一個頂尖的魅惑系修士，對一個「凡人」的、最直接的、也最致命的試探。
陸安只覺得，對方的目光，仿佛化為了兩柄無形的利劍，要將自己的靈魂，都徹底剖開！
但他，只是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真誠與狂熱的、屬於「戲迷」和「創作者」的眼神，回望著她。
「不……那不是晚輩寫出來的。」
他用一種近乎於夢囈般的聲音，說道：「是『虞姬』，她借了我的筆，將她自己的故事，寫了出來而已。晚輩，不過是一個記錄者。」
「而真正能讓她活過來的，能讓她在那烏江之畔，舞出那最後一段傾城絕舞的，這世間，也只有仙子您一人而已。」
這番話說得痴狂，卻又充滿了對藝術的、最純粹的赤誠。
紅蓮，愣住了。
她那用來試探的、充滿了魅惑之意的精神力，在接觸到陸安這股純粹的「創作」與「仰慕」的念頭時，竟如同春雪遇陽，被輕易地化解了。
她的眼中，第一次，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兩人，便真的如同「知音」一般，開始論道。
他們談論戲曲，談論音律，談論詩詞。
陸安將自己另一個世界的、那些經過了千百年沉澱的藝術理論，與這個世界的修行文化，巧妙地結合在一起，提出了無數讓紅蓮都感到耳目一新、甚至為之振聾發聵的觀點。
紅蓮，越談越是心驚，越談，也越是欣賞。
她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在藝術上的見解，甚至比她認識的那些所謂的「文壇大家」，還要深刻百倍！
終於，在氣氛最融洽的時候，陸安緩緩起身，從袖中，取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由油紙包裹的茶葉包。
「仙子，您的藝術，讓晚輩，受益匪淺。晚輩一介白身，無以為報。」
他將茶葉包，恭敬地，遞了過去。
「這是晚輩家鄉的一種野茶，名為『忘憂』。雖非靈物，但將其泡水，能清心凝神，掃除心中一切雜念與煩憂。晚輩平日裡創作，全賴此物。今日，特借花獻佛，贈予仙子，希望能為仙子在每日繁重的演出之後，帶來一絲片刻的安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時機、禮物、理由，都完美到了極致。
紅蓮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真誠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包充滿了質樸氣息的「土特產」，心中，那最後一絲戒備，也終於，緩緩放下了。
她嫣然一笑，百花皆黯。
「既是『知音』所贈，紅蓮，又豈有不收之理？」
她親自接過那包茶葉，竟當著陸安的面，取出一套精美絕倫的玉質茶具，用帶著靈氣的山泉水，開始為兩人，沖泡這壺來自「故鄉」的、「忘憂」之茶。
陸安看著那在滾燙的泉水中，緩緩舒展開的、混雜著「誠實苔蘚」粉末的茶葉，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
這條神都最美的「毒蛇」，已經，親自，將最致命的「毒藥」，送到了自己的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