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知音
聽雨軒內，竹影搖曳，泉水叮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而又悠遠的茶香。
那是陸安帶來的「忘憂」之茶，在被靈泉之水沖泡之後，所散發出的、獨特的芬芳。
紅蓮手持著那盞溫潤的玉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沒有絲毫的苦澀，反而化作了一股甘冽的清泉，順著喉嚨，緩緩滑入腹中。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又寧靜的氣息，從她的丹田深處，緩緩升起，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她只覺得，自己那因為常年維持雙重身份、而始終緊繃著的、如同弓弦般的心神，在這一刻，竟前所未有地，徹底放鬆了下來。
所有的戒備，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疲憊，都仿佛被這股溫暖的氣息，給輕輕地、溫柔地，徹底撫平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質乾淨、眼神清澈的年輕書生，一種發自內心的、毫無來由的親近感與信任感，油然而生。
「好茶。」
她由衷地讚嘆道，聲音，比平日裡，都多了一絲慵懶和柔和，「陳公子，你這『忘憂』之茶，當真是名副其實。」
陸安也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誠實苔蘚」的藥力，對他自己，自然是毫無作用。但他臉上，卻依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仿佛同樣被茶香所陶醉的、寧靜的微笑。
「仙子喜歡便好。」
他知道，「藥」，已經起效了。
接下來，便是「審訊」的開始。
一場在「藝術」與「哲學」的完美偽裝之下，進行的、最致命的「心理手術」。
陸安放下茶杯，用一種充滿了崇敬與一絲困惑的語氣，緩緩開口：「仙子，今日得見真容，又蒙賜教，晚輩心中，有一個盤桓已久、關於《霸王別姬》的困惑，不知……可否請仙子為我解惑？」
「但說無妨。」
此刻的紅蓮，心情極好，看陸安的眼神，也如同在看一個極有天賦的晚輩，充滿了欣賞。
「晚輩在寫『虞姬』這個角色時，時常會想，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信念，或是一種力量，能讓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對她的王，產生如此絕對的、毫無保留的、甚至願意為其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忠誠』與『奉獻』？」
陸安的目光，清澈而又充滿了求知慾，他看著紅蓮，認真地問道：「仙子您，見多識廣。在您看來，我們如今這個世界，除了那九天之上的天子，是否還真的存在……那樣一個『王』，或是一種『事業』，能讓像您這般智慧、強大、站在雲端之上的人物，都甘願為其，獻上自己的所有？」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巧妙。
它既像是一個創作者，對自己筆下角色的深度哲學探討。
又像一根最鋒利的探針，精準地，刺向了「傀儡師」這個組織，最核心的「精神信仰」！
若是平日，紅蓮聽到這個問題，只會付之一笑，然後用幾句模稜兩可的戲文，便將問題岔開。
但此刻，在「誠實苔蘚」那強大的、瓦解心防的藥力之下，在她將陸安引為「平生第一知音」的巨大心理認同之下，她那常年封閉的心門，出現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動。
她看著陸安，那雙美麗的鳳眸之中，竟閃過了一絲真實的、近乎於「狂熱」的異彩。
她微笑著，輕輕地搖了搖頭。
「陳公子，你的眼界，還是落於『凡俗』了。」她的聲音，輕柔，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信徒的虔誠，「凡俗的君王，無論他如何英明神武，終究也只是血肉之軀，逃不過百年的壽元，脫不開世俗的因果。為這等人獻上一切，不過是『愚忠』罷了，又怎配得上『奉獻』二字？」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用一種充滿了嚮往的、夢囈般的聲音說道：
「但，倘若你所侍奉的，並非是凡俗的君王，而是一位即將超脫這片天地、掌控永恆與不朽的……『神君』呢？」
「倘若你所投身的，並非是建功立業的俗事，而是協助『神君』，採集這片污濁凡世間最珍貴的『七情六慾』，以之作為『養料』，去澆灌那朵即將盛開的、名為『永生』的『神國之花』的……神聖事業呢？」
「神君……」
「神國之花……」
陸安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個充滿了震撼與嚮往的、被徹底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表情。
但在他的心底，卻早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自己，已經觸碰到了這個恐怖組織，最核心、最深層的秘密！
紅蓮看著他那副「神往」的模樣，心中的親近感，愈發濃烈。她第一次，遇到了一個能從「藝術」的層面，理解她所從事的「事業」的本質的人。
這種被「理解」的感覺，讓她感到無比的愉悅。
她放下茶杯，竟主動地，向陸安，這位她眼中的「知音」，透露了更多。
「你很有悟性，陳公子。你從我的表演中，看到了『收割』。沒錯，我們這些『神君』的僕人，都是他老人家，在這片貧瘠的『凡塵』之中，所開闢出的『花園』的『園丁』。」
「我們每一座『福地』，無論是我的戲院，還是錦繡拍賣行，亦或是那些你們凡人看不見的角落，都是一片片用來種植『情緒』的、最肥沃的『土壤』。」
「我們悉心地，培育著、引導著、收割著這世間最濃烈、最純粹的『果實』——愛慕、痴怨、貪婪、憤怒、絕望……」
「然後，」她看著陸安，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詭異的、充滿了幸福感的光芒，「我們將這些最甜美的『果實』，盡數，獻祭給我們至高無上的『神君』。」
「只為，等待著那『神國之花』，徹底綻放的那一天。」
……
當紅蓮說完這一切時，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得太多了。
但看著對面，那個依舊沉浸在巨大的震撼與對「神聖事業」的嚮往之中的、眼神清澈的年輕「知音」，她心中的一絲警惕，又很快地，被「誠實苔蘚」的藥力，和那股強烈的心理認同感，給徹底撫平了。
她只是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而陸安，也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再問下去，必然會引起對方的警覺。
他緩緩地，從那副「震撼」的表情中，回過神來。他站起身，對著紅蓮，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用一種充滿了感激和崇拜的語氣說道，「仙子今日，為晚輩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晚輩……晚輩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份『天啟』。今日，不敢再叨擾仙子，晚輩，先行告退。」
他的這番說辭，完美地，將自己的「失態」和「告辭」，都合理化了。
紅蓮看著他這副「求道者」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竟破天荒地，親自將他，送到了聽雨軒的門口。
「陳公子，若有所悟，可隨時再來。這聽雨軒的門，永遠，為『知音』而開。」
「多謝仙子。」
陸安再次躬身一禮，然後，轉身，在那名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女的引領下，緩緩地，離去了。
……
當陸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的盡頭時，聽雨軒內，那一直掛在紅蓮臉上的、如沐春風般的微笑，才緩緩地，收斂了起來。
她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忘憂」之茶，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眉頭，第一次，微微地，蹙了起來。
「奇怪……為何，總感覺，自己今日，似乎……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而又悠遠的茶香。
那是陸安帶來的「忘憂」之茶，在被靈泉之水沖泡之後，所散發出的、獨特的芬芳。
紅蓮手持著那盞溫潤的玉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沒有絲毫的苦澀，反而化作了一股甘冽的清泉，順著喉嚨，緩緩滑入腹中。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又寧靜的氣息，從她的丹田深處，緩緩升起，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她只覺得，自己那因為常年維持雙重身份、而始終緊繃著的、如同弓弦般的心神，在這一刻，竟前所未有地，徹底放鬆了下來。
所有的戒備，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疲憊，都仿佛被這股溫暖的氣息，給輕輕地、溫柔地，徹底撫平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質乾淨、眼神清澈的年輕書生，一種發自內心的、毫無來由的親近感與信任感，油然而生。
「好茶。」
她由衷地讚嘆道，聲音，比平日裡，都多了一絲慵懶和柔和，「陳公子，你這『忘憂』之茶，當真是名副其實。」
陸安也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誠實苔蘚」的藥力，對他自己，自然是毫無作用。但他臉上，卻依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仿佛同樣被茶香所陶醉的、寧靜的微笑。
「仙子喜歡便好。」
他知道，「藥」，已經起效了。
接下來，便是「審訊」的開始。
一場在「藝術」與「哲學」的完美偽裝之下，進行的、最致命的「心理手術」。
陸安放下茶杯，用一種充滿了崇敬與一絲困惑的語氣，緩緩開口：「仙子，今日得見真容，又蒙賜教，晚輩心中，有一個盤桓已久、關於《霸王別姬》的困惑，不知……可否請仙子為我解惑？」
「但說無妨。」
此刻的紅蓮，心情極好，看陸安的眼神，也如同在看一個極有天賦的晚輩，充滿了欣賞。
「晚輩在寫『虞姬』這個角色時，時常會想，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信念，或是一種力量，能讓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對她的王，產生如此絕對的、毫無保留的、甚至願意為其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忠誠』與『奉獻』？」
陸安的目光，清澈而又充滿了求知慾，他看著紅蓮，認真地問道：「仙子您，見多識廣。在您看來，我們如今這個世界，除了那九天之上的天子，是否還真的存在……那樣一個『王』，或是一種『事業』，能讓像您這般智慧、強大、站在雲端之上的人物，都甘願為其，獻上自己的所有？」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巧妙。
它既像是一個創作者，對自己筆下角色的深度哲學探討。
又像一根最鋒利的探針，精準地，刺向了「傀儡師」這個組織，最核心的「精神信仰」！
若是平日，紅蓮聽到這個問題，只會付之一笑，然後用幾句模稜兩可的戲文，便將問題岔開。
但此刻，在「誠實苔蘚」那強大的、瓦解心防的藥力之下，在她將陸安引為「平生第一知音」的巨大心理認同之下，她那常年封閉的心門，出現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動。
她看著陸安，那雙美麗的鳳眸之中，竟閃過了一絲真實的、近乎於「狂熱」的異彩。
她微笑著，輕輕地搖了搖頭。
「陳公子，你的眼界，還是落於『凡俗』了。」她的聲音，輕柔，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信徒的虔誠，「凡俗的君王，無論他如何英明神武，終究也只是血肉之軀，逃不過百年的壽元，脫不開世俗的因果。為這等人獻上一切，不過是『愚忠』罷了，又怎配得上『奉獻』二字？」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用一種充滿了嚮往的、夢囈般的聲音說道：
「但，倘若你所侍奉的，並非是凡俗的君王，而是一位即將超脫這片天地、掌控永恆與不朽的……『神君』呢？」
「倘若你所投身的，並非是建功立業的俗事，而是協助『神君』，採集這片污濁凡世間最珍貴的『七情六慾』，以之作為『養料』，去澆灌那朵即將盛開的、名為『永生』的『神國之花』的……神聖事業呢？」
「神君……」
「神國之花……」
陸安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個充滿了震撼與嚮往的、被徹底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表情。
但在他的心底，卻早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自己，已經觸碰到了這個恐怖組織，最核心、最深層的秘密！
紅蓮看著他那副「神往」的模樣，心中的親近感，愈發濃烈。她第一次，遇到了一個能從「藝術」的層面，理解她所從事的「事業」的本質的人。
這種被「理解」的感覺，讓她感到無比的愉悅。
她放下茶杯，竟主動地，向陸安，這位她眼中的「知音」，透露了更多。
「你很有悟性，陳公子。你從我的表演中，看到了『收割』。沒錯，我們這些『神君』的僕人，都是他老人家，在這片貧瘠的『凡塵』之中，所開闢出的『花園』的『園丁』。」
「我們每一座『福地』，無論是我的戲院，還是錦繡拍賣行，亦或是那些你們凡人看不見的角落，都是一片片用來種植『情緒』的、最肥沃的『土壤』。」
「我們悉心地，培育著、引導著、收割著這世間最濃烈、最純粹的『果實』——愛慕、痴怨、貪婪、憤怒、絕望……」
「然後，」她看著陸安，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詭異的、充滿了幸福感的光芒，「我們將這些最甜美的『果實』，盡數，獻祭給我們至高無上的『神君』。」
「只為，等待著那『神國之花』，徹底綻放的那一天。」
……
當紅蓮說完這一切時，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得太多了。
但看著對面，那個依舊沉浸在巨大的震撼與對「神聖事業」的嚮往之中的、眼神清澈的年輕「知音」，她心中的一絲警惕，又很快地，被「誠實苔蘚」的藥力，和那股強烈的心理認同感，給徹底撫平了。
她只是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而陸安，也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再問下去，必然會引起對方的警覺。
他緩緩地，從那副「震撼」的表情中，回過神來。他站起身，對著紅蓮，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用一種充滿了感激和崇拜的語氣說道，「仙子今日，為晚輩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晚輩……晚輩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份『天啟』。今日，不敢再叨擾仙子，晚輩，先行告退。」
他的這番說辭，完美地，將自己的「失態」和「告辭」，都合理化了。
紅蓮看著他這副「求道者」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竟破天荒地，親自將他，送到了聽雨軒的門口。
「陳公子，若有所悟，可隨時再來。這聽雨軒的門，永遠，為『知音』而開。」
「多謝仙子。」
陸安再次躬身一禮，然後，轉身，在那名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女的引領下，緩緩地，離去了。
……
當陸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的盡頭時，聽雨軒內，那一直掛在紅蓮臉上的、如沐春風般的微笑，才緩緩地，收斂了起來。
她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忘憂」之茶，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眉頭，第一次，微微地，蹙了起來。
「奇怪……為何，總感覺，自己今日，似乎……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