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戲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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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霓裳大戲院回來後的幾天裡,陸安的生活,再次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依舊是那個每日守著一間冷清茶館、沉默寡言的年輕老闆。

  但他那張平靜的「面具」之下,一顆充滿了冰冷算計的大腦,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著。

  他的桌上,攤著一張宣紙。紙上,沒有在策劃什麼陰謀,也沒有在繪製什麼符籙,而是在用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分析著同一個人。

  左邊,是他以一個普通「戲迷」的身份,從市井之間收集到的、關於「紅蓮仙子」的一切。

  「……德藝雙馨,樂善好施,每年都會將自己半數的收入,捐贈給城中的孤兒院……」

  「……才情絕艷,不僅演技出神入化,其詩詞、書法,也堪稱大家,備受文壇推崇……」

  「……性情高潔,婉拒了無數王公貴族的追求,至今孑然一身,醉心於戲曲之道……」

  而在紙張的右邊,則是他以一個「獵人」的視角,對自己那位真正的「獵物」,做出的冷酷剖析。

  「……修為築基後期,功法偏向於精神魅惑,擅長引動他人情緒。」

  「……心性殘忍,手段陰毒,以吸食他人情感為食,視萬千觀眾為『牲畜』。」

  「……生活極度規律,表演、修煉、會客,三點一線,防備心極強,幾乎沒有任何可供乘虛而入的『漏洞』。」

  這是一個矛盾的、幾乎可以說是完美分割的、生活在光明與黑暗兩極的女人。

  陸安看著這張分析圖,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放棄了自己最初的、也是最直接的兩個計劃。

  第一個,是潛入後台,在那座作為「充電樁」的青銅熏爐上,播撒「暮氣菇」的孢子。這個計劃,看似可行,但風險太大。

  熏爐是舞台幻陣的一部分,必然有高手日夜看護,一旦被發現,他將再無脫身的機會。

  第二個,是潛入她那座僻靜的私人小院,進行刺殺。

  這個計劃,更是愚蠢。一個能在神都擁有如此地位的女人,她的私人住所,必然是整個戲院防禦最強、禁制最多的地方,說不定,裡面就藏著金丹期的護衛。

  「對付這種活在聚光燈下的公眾人物,任何物理層面的強行突破,都是下下之策。」

  「她最強大的武器,是『藝術』,是『情感』。那麼,能擊敗她的,也只有……更高級的『藝術』和『情感』。」

  「她是一位演員,那麼,沒有什麼,是比一份足以讓她都為之沉迷、為之瘋狂的『劇本』,更能撬開她心防的『鑰匙』了。」

  一個全新的、也更加精妙的「接近」計劃,在他的心中,徹底成型。

  ……

  當天深夜,地窖之內。

  陸安沒有再去擺弄他那些充滿了殺機的花花草草。

  他沐浴更衣,點燃了一支從孫伯庸那裡繳獲的、能讓人凝神靜氣的頂級薰香。

  然後,他鋪開一張最上等的「靈犀紙」,研好了混有「靜心蘭」粉末的墨錠。

  他要開始「創作」了。

  他沒有去搜腸刮肚地,思考什麼驚世駭俗的劇情。

  他只是緩緩地閉上眼,將自己那塵封在靈魂最深處、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那片浩如煙海的文化瑰寶,緩緩地,打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無數的詩詞歌賦、戲劇文章,如同決堤的洪水,在他的腦海中奔涌。

  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霸王」與「虞姬」的、充滿了極致的悲壯與痴怨的……絕唱。

  他提起了筆。

  他沒有去照搬原文,而是以這個世界的語言和韻律,將那個故事,進行了完美的「二次創作」。他將自己的身份,徹底代入到了那個一生都在追求藝術巔峰的「戲子」程蝶衣的視角。

  他將自己那築基大圓滿的磅礴神識,盡數融入筆尖。

  他寫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魔力。

  當他寫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整個地窖的空氣,都仿佛變得沉重、霸道,充滿了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當他寫到「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時,一股無盡的悲涼與窮途末路的絕望,甚至讓他身旁那盆「縛骨荊」,都收斂起了所有的尖刺,微微地顫抖起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寫作」了。

  這是「言出法隨」,是「以神為墨」,是將自己的情感與意志,徹底烙印在紙張之上的、一種近乎於「道」的創作!

  ……

  第二天,凡塵茶館。

  當白先生像往常一樣,前來喝茶寫字時,陸安,卻第一次,主動地,坐到了他的對面。

  「白先生,晚輩……有一不情之請。」陸安的臉上,帶著幾分年輕人的羞澀與忐忑。

  他將那份他耗盡了一夜心血才完成的、墨跡未乾的曲譜《霸王別姬》,恭敬地,推到了白先生的面前。

  「這是晚輩閒來無事時,寫的一點不入流的東西。晚輩,對霓裳大戲院的紅蓮仙子,仰慕已久,只是……人微言輕,此生,恐怕都無緣與仙子說上一句話。」

  「先生您,是神都文壇的前輩,德高望重。晚輩斗膽,想請您,幫忙斧正一二。若是……若是先生覺得此物尚可入眼,能否……能否代為引薦,只求,能讓仙子她,看上一眼,晚輩便死而無憾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充滿了才情、卻又苦於沒有門路的、痴情的年輕「戲迷」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白先生聞言,啞然失笑,只當是年輕人的一番痴心妄想。

  但出於對陸安這位「忘年交」的愛護,他還是拿起了那份曲譜,準備隨意地看上兩眼,然後,再好言相勸,讓他斷了這份不切實際的念想。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紙上的第一個字時——

  他臉上的微笑,凝固了。

  當他看完第一段曲詞時——

  他握著紙張的手,開始微微地顫抖。

  當他將整部曲譜,一字不漏地,全部看完時——

  「啪嗒。」

  一滴渾濁的、滾燙的淚水,從他那張布滿了皺紋的臉上,滴落下來,砸在了桌面上。

  「好……好一個『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好一個『力拔山兮氣蓋世』……」

  「好一個……『霸王別姬』啊!」

  白先生猛地站起身,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身體都有些搖晃。他看著陸安,眼神中,充滿了震撼、狂喜,以及一種看到了絕世珍寶般的、不可思議的光芒!

  「陳凡……不,陳公子!」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此等驚世之作,豈是『不入流』三個字可以形容的!這……這簡直是足以讓我大乾王朝戲曲一道,向前邁進百年的……神作啊!」

  「老夫……老夫這就為你去引薦!不!老夫就是拼了這張老臉,也要讓這部《霸王別姬》,在霓裳大戲院的舞台之上,綻放出它應有的光芒!」

  ……

  三天後。

  凡塵茶館,依舊是那副冷清的模樣。

  一輛由四匹神駿的「踏雪獸」拉著的、通體由紫檀木打造的、無比奢華的馬車,卻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茶館那簡陋的門口。

  正在喝茶的白先生和馬畫龍,都看傻了眼。

  一名身穿華服、氣息深不可測的侍女,從車上款款而下,走進茶館,對著正在安靜擦拭著桌子的陸安,盈盈一拜。

  「敢問,可是陳凡,陳公子?」

  陸安緩緩放下手中的抹布,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正是在下。」

  那侍女的聲音,如同黃鶯出谷,清脆動人:

  「我家主人,紅蓮仙子,已經拜讀過公子的神作。主人說,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主人,想親自見一見,能寫出此等絕唱的『知音』。」

  「明日午後,我家主人,在聽雨軒,掃榻以待,不知公子,可否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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