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一批茶客
凡塵茶館開張的第一天，是冷清的。
正如老鴉所預料的那般，這裡的位置實在是太過尷尬。
坊市裡的修士，看不上這間沒有任何靈氣波動的、樸素得近乎簡陋的鋪子。
而坊市外的凡人，又對這個屬於「仙師」地界的地方，抱著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
一整個上午，除了幾個好奇的鄰居，探頭探腦地問了幾句，便再無一個客人上門。
陸安對此，沒有絲毫的焦躁。
他悠閒地，將茶館裡的每一張桌子，都用清水擦拭得一塵不染。他又將後院裡那口枯井，重新清理了出來，打上了清冽的井水。
他享受著這份寧靜。
這正是他想要的。一個被人遺忘的、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角落。
……
直到午後，第一個真正的「茶客」，才終於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鬚髮皆白、身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老秀才。
他背著一個舊書箱，臉上帶著幾分文人的清高，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因生活困頓而留下的疲憊。
他似乎是在坊市里逛了許久，想找個地方歇腳，但又囊中羞澀，去不得那些靈茶動輒就要一枚靈石起步的高檔茶樓。
最終，他被這間看起來最便宜、也最冷清的「凡塵茶館」，吸引了過來。
「店家。」
老秀才走到櫃檯前，聲音略帶沙啞，「來一壺最便宜的『高末』。」
「高末」，便是茶行里篩剩下的、最碎的茶葉末，是窮苦人家才喝的東西。
「好嘞，老先生裡面請。」
陸安熱情地招呼著，沒有因為對方的寒酸，而有絲毫的怠慢。
他轉身，走入後廚。
他取出一撮普通的茶葉末，放入茶壺。
然後，他極其隱晦地，從自己的一個玉瓶中，捻起了一點比沙粒還要細微的、早已被他碾成粉末的「清心菜」的碎屑，彈入了壺中。
碎屑遇水即化，無色無味，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靈氣。
片刻後，一壺熱氣騰騰的、茶湯顏色依舊渾濁的「高末」，被陸安端到了老秀才的面前。
「先生請慢用。」
老秀才點了點頭，有些不耐煩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準備隨便喝兩口解解渴就走。
然而，當那口茶水，剛剛滑入喉嚨的瞬間——
他的動作，猛然一僵！
他那雙因為長久苦讀而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清冽甘甜的滋味，在他的舌尖爆開。
緊接著，一股清涼無比的氣息，順著喉嚨，直衝天靈蓋！
他只覺得，自己那因為連日代寫書信而疲憊不堪、昏昏沉沉的大腦，仿佛被一道清泉，給狠狠地沖刷了一遍！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煩躁，都在這一瞬間，被一掃而空！
整個世界，都仿佛變得無比清明、透徹！
「這……這是……」
老秀才端著茶杯，手都有些微微顫抖，臉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神情。他喝了一輩子茶，從未品嘗過如此玄妙的滋味！
「店家，你這……這究竟是何種仙茶？」他激動地問道。
陸安見狀，心中瞭然，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憨厚而又靦腆的微笑，撓了撓頭道：「仙茶可不敢當。就是一些我家鄉江南那邊產的野茶葉，不值什麼錢的。許是……許是北邊的水土，泡出來，味道就有些不一樣了吧。」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充滿了凡俗的智慧。
老秀才將信將疑，但當他再次喝下一口茶後，那種神清氣爽、文思泉湧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他不再多問，只是將那一整壺茶，都喝得乾乾淨淨，才意猶未盡地離去。
臨走前，他留下了一句：「店家，你這茶，好。明日，老夫再來。」
……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老秀才，成了凡塵茶館唯一的、也是最忠實的客人。
他每日都會在午後，準時來到這裡，點上一壺最便宜的「高末」，然後，便坐在角落裡，鋪開紙筆，開始自己代寫書信的工作。
在這裡，他的效率，比在任何地方都要高。
而陸安的茶館，也因為這位「常客」的存在，而顯得不那麼冷清了。
第七天，茶館迎來了第二位客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身上那件繪著符文的道袍，沾滿了墨跡和硃砂的痕跡，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因為長期熬夜和精神焦慮，而產生的頹廢氣息。
他一進門，便有氣無力地說道：「店家，來壺茶，提提神。」
陸安能清晰地感覺到，此人的身上，帶著鍊氣期三層的微弱法力波動。是個散修。
他如法炮製，為這位年輕的散修，也端上了一壺淬了「料」的茶水。
那散修起初還無精打采，但在喝下第一口茶後，整個人便如同觸電般，猛地坐直了身體！
「好茶！」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清涼的氣息，正在安撫著他那因為連續畫符失敗而變得狂躁不安的法力！
「店家，你這茶……了不得！」他看著陸安，眼中充滿了驚喜，「我叫馬畫龍，是個符師。我感覺，喝了你的茶，我再去畫符，成功率至少能提高一成！」
陸安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馬畫龍，成了茶館的第二位常客。他幾乎每日都會來這裡，喝上一壺茶，調整好自己的精神狀態，然後，才充滿信心地，回去繼續自己的「事業」。
他也時常會向陸安，這個唯一的「聽眾」，抱怨自己的煩惱。
「陳凡老闆，你是不知道啊，我們散修的日子，有多難。」
「一張最基礎的『聚靈符』，光是材料成本，就要三塊下品靈石。而我的成功率，還不到一成。這幾天，為了趕工，我已經虧了快五十塊靈石了！」
「再湊不齊『百寶閣』劉管事要的那批貨，我下個月，恐怕連這南桑坊市的洞府租金，都交不起了！」
陸安安靜地聽著，偶爾，會給他續上茶水，或是送上一碟自己做的、不值錢的點心。
他從不主動打探，但他那敏銳的記憶，卻將「百寶閣」、「劉管事」這些關鍵的名字，都一一記在了心裡。
……
當茶館開張半個月後，第三批客人，也終於不請自來了。
那是一隊剛剛從城外回來的傭兵。
他們一行五人，個個身材魁梧，滿身煞氣，身上那精鐵打造的鎧甲，還帶著斑駁的血跡和妖獸的抓痕。
他們一進門，便將手中的巨劍和戰斧，「哐當」一聲，扔在了桌上，動靜大得，將在角落裡苦讀的老秀才和正在凝神思索的馬畫龍，都嚇了一跳。
「店家！有什麼好茶好水，儘管上來！爺爺們今天發財了，不差錢！」為首的刀疤臉壯漢，粗聲粗氣地吼道。
陸安沒有被他們的氣勢嚇到，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為他們，也端上了幾壺淬了「料」的茶。
這群只習慣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獵妖隊，自然品不出茶水中的玄妙。
但他們，卻很喜歡這裡的「安靜」。
因為老闆是個不愛說話的悶葫蘆，又沒有別的客人打擾，這裡，便成了他們吹噓戰績、商議分贓的最佳場所。
「……媽的，這次虧大了！『黑風寨』那幫山賊，骨頭真他娘的硬！為了三百靈石的賞金，我們『狂沙』小隊，折了足足兩個弟兄！」
「知足吧！我聽說，接了『食屍鬼墓穴』任務的『夜風』小隊，七個人進去，只活著出來了三個！連根毛都沒撈著！」
陸安安靜地在櫃檯後面擦著杯子，將這些充滿了血腥與死亡的、關於神都周邊危險地帶的信息，也默默地，記了下來。
日落時分，茶客們散去。
陸安關上店門，看著這間小小的、卻匯聚了「文」、「法」、「武」三條情報線的茶館，心中，一片寧靜。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城市裡，紮下了第一根、最不起眼，卻也最堅實的「根須」。
正如老鴉所預料的那般，這裡的位置實在是太過尷尬。
坊市裡的修士，看不上這間沒有任何靈氣波動的、樸素得近乎簡陋的鋪子。
而坊市外的凡人，又對這個屬於「仙師」地界的地方，抱著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
一整個上午，除了幾個好奇的鄰居，探頭探腦地問了幾句，便再無一個客人上門。
陸安對此，沒有絲毫的焦躁。
他悠閒地，將茶館裡的每一張桌子，都用清水擦拭得一塵不染。他又將後院裡那口枯井，重新清理了出來，打上了清冽的井水。
他享受著這份寧靜。
這正是他想要的。一個被人遺忘的、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角落。
……
直到午後，第一個真正的「茶客」，才終於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鬚髮皆白、身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老秀才。
他背著一個舊書箱，臉上帶著幾分文人的清高，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因生活困頓而留下的疲憊。
他似乎是在坊市里逛了許久，想找個地方歇腳，但又囊中羞澀，去不得那些靈茶動輒就要一枚靈石起步的高檔茶樓。
最終，他被這間看起來最便宜、也最冷清的「凡塵茶館」，吸引了過來。
「店家。」
老秀才走到櫃檯前，聲音略帶沙啞，「來一壺最便宜的『高末』。」
「高末」，便是茶行里篩剩下的、最碎的茶葉末，是窮苦人家才喝的東西。
「好嘞，老先生裡面請。」
陸安熱情地招呼著，沒有因為對方的寒酸，而有絲毫的怠慢。
他轉身，走入後廚。
他取出一撮普通的茶葉末，放入茶壺。
然後，他極其隱晦地，從自己的一個玉瓶中，捻起了一點比沙粒還要細微的、早已被他碾成粉末的「清心菜」的碎屑，彈入了壺中。
碎屑遇水即化，無色無味，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靈氣。
片刻後，一壺熱氣騰騰的、茶湯顏色依舊渾濁的「高末」，被陸安端到了老秀才的面前。
「先生請慢用。」
老秀才點了點頭，有些不耐煩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準備隨便喝兩口解解渴就走。
然而，當那口茶水，剛剛滑入喉嚨的瞬間——
他的動作，猛然一僵！
他那雙因為長久苦讀而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清冽甘甜的滋味，在他的舌尖爆開。
緊接著，一股清涼無比的氣息，順著喉嚨，直衝天靈蓋！
他只覺得，自己那因為連日代寫書信而疲憊不堪、昏昏沉沉的大腦，仿佛被一道清泉，給狠狠地沖刷了一遍！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煩躁，都在這一瞬間，被一掃而空！
整個世界，都仿佛變得無比清明、透徹！
「這……這是……」
老秀才端著茶杯，手都有些微微顫抖，臉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神情。他喝了一輩子茶，從未品嘗過如此玄妙的滋味！
「店家，你這……這究竟是何種仙茶？」他激動地問道。
陸安見狀，心中瞭然，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憨厚而又靦腆的微笑，撓了撓頭道：「仙茶可不敢當。就是一些我家鄉江南那邊產的野茶葉，不值什麼錢的。許是……許是北邊的水土，泡出來，味道就有些不一樣了吧。」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充滿了凡俗的智慧。
老秀才將信將疑，但當他再次喝下一口茶後，那種神清氣爽、文思泉湧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他不再多問，只是將那一整壺茶，都喝得乾乾淨淨，才意猶未盡地離去。
臨走前，他留下了一句：「店家，你這茶，好。明日，老夫再來。」
……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老秀才，成了凡塵茶館唯一的、也是最忠實的客人。
他每日都會在午後，準時來到這裡，點上一壺最便宜的「高末」，然後，便坐在角落裡，鋪開紙筆，開始自己代寫書信的工作。
在這裡，他的效率，比在任何地方都要高。
而陸安的茶館，也因為這位「常客」的存在，而顯得不那麼冷清了。
第七天，茶館迎來了第二位客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身上那件繪著符文的道袍，沾滿了墨跡和硃砂的痕跡，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因為長期熬夜和精神焦慮，而產生的頹廢氣息。
他一進門，便有氣無力地說道：「店家，來壺茶，提提神。」
陸安能清晰地感覺到，此人的身上，帶著鍊氣期三層的微弱法力波動。是個散修。
他如法炮製，為這位年輕的散修，也端上了一壺淬了「料」的茶水。
那散修起初還無精打采，但在喝下第一口茶後，整個人便如同觸電般，猛地坐直了身體！
「好茶！」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清涼的氣息，正在安撫著他那因為連續畫符失敗而變得狂躁不安的法力！
「店家，你這茶……了不得！」他看著陸安，眼中充滿了驚喜，「我叫馬畫龍，是個符師。我感覺，喝了你的茶，我再去畫符，成功率至少能提高一成！」
陸安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馬畫龍，成了茶館的第二位常客。他幾乎每日都會來這裡，喝上一壺茶，調整好自己的精神狀態，然後，才充滿信心地，回去繼續自己的「事業」。
他也時常會向陸安，這個唯一的「聽眾」，抱怨自己的煩惱。
「陳凡老闆，你是不知道啊，我們散修的日子，有多難。」
「一張最基礎的『聚靈符』，光是材料成本，就要三塊下品靈石。而我的成功率，還不到一成。這幾天，為了趕工，我已經虧了快五十塊靈石了！」
「再湊不齊『百寶閣』劉管事要的那批貨，我下個月，恐怕連這南桑坊市的洞府租金，都交不起了！」
陸安安靜地聽著，偶爾，會給他續上茶水，或是送上一碟自己做的、不值錢的點心。
他從不主動打探，但他那敏銳的記憶，卻將「百寶閣」、「劉管事」這些關鍵的名字，都一一記在了心裡。
……
當茶館開張半個月後，第三批客人，也終於不請自來了。
那是一隊剛剛從城外回來的傭兵。
他們一行五人，個個身材魁梧，滿身煞氣，身上那精鐵打造的鎧甲，還帶著斑駁的血跡和妖獸的抓痕。
他們一進門，便將手中的巨劍和戰斧，「哐當」一聲，扔在了桌上，動靜大得，將在角落裡苦讀的老秀才和正在凝神思索的馬畫龍，都嚇了一跳。
「店家！有什麼好茶好水，儘管上來！爺爺們今天發財了，不差錢！」為首的刀疤臉壯漢，粗聲粗氣地吼道。
陸安沒有被他們的氣勢嚇到，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為他們，也端上了幾壺淬了「料」的茶。
這群只習慣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獵妖隊，自然品不出茶水中的玄妙。
但他們，卻很喜歡這裡的「安靜」。
因為老闆是個不愛說話的悶葫蘆，又沒有別的客人打擾，這裡，便成了他們吹噓戰績、商議分贓的最佳場所。
「……媽的，這次虧大了！『黑風寨』那幫山賊，骨頭真他娘的硬！為了三百靈石的賞金，我們『狂沙』小隊，折了足足兩個弟兄！」
「知足吧！我聽說，接了『食屍鬼墓穴』任務的『夜風』小隊，七個人進去，只活著出來了三個！連根毛都沒撈著！」
陸安安靜地在櫃檯後面擦著杯子，將這些充滿了血腥與死亡的、關於神都周邊危險地帶的信息，也默默地，記了下來。
日落時分，茶客們散去。
陸安關上店門，看著這間小小的、卻匯聚了「文」、「法」、「武」三條情報線的茶館，心中，一片寧靜。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城市裡，紮下了第一根、最不起眼，卻也最堅實的「根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