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勝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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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夏城靈堂之中。

  橘黃色的燭火光影搖曳,映照在種朴的靈位和棺槨之上。

  种師道屏退眾人,獨自站在靈前,身影挺拔如同不老的青松,神色間卻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冰冷的棺木。

  「阿朴!」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為兄無能,讓你受此屈辱,你為我種家棟樑,為西軍柱石,此路,是你用血鋪出來的,為兄定不教你枉死。」

  他眼中儘是深切的悲痛。

  這場以堂弟和數千將士性命為賭注的棋局,他已落子。

  接下來,就看汴京城裡的風雲,如何應對他這來自邊關裹著血與火的「將軍」了。

  窗外,夜色深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翌日清晨,平夏城校場點將鼓隆隆擂響。

  全軍肅立,目睹种師道以雷霆手段,當眾拿下兩名與童貫過往甚密的營指揮使。

  肅殺之氣,瀰漫全場。

  魏真與趙黑子等人手按刀柄立於隊中,心中均是凜然。

  經略相公在喪弟巨痛下,已先行整肅內部,穩住了根基。

  「魏都頭!」

  儀式方畢,心腹親兵即至,「經略相公召見。」

  魏真整肅衣甲,輕輕踏入經略司那間燭火搖曳的密室。

  种師道轉過身,臉上是深沉的疲憊與決絕後的平靜,不等魏真說話,竟先鄭重的躬身施了一禮。

  魏真大吃一驚,連忙側身避過。

  「經略相公!末將萬萬當不起!」

  种師道扶住他,聲音沙啞。

  「這一禮,你當得起。若非你搶回遺體,我種家將顏面掃地,而西軍之士氣亦將受到崩潰性打擊。」

  他話鋒一轉,「此外,今日喚你前來,另有他事對你明說。此事不但與你有關,更與整個西軍大有關聯。」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還記得野狼坳外你斬殺西夏信使,留名表功之事嗎?」

  「卑職記得,卻不知經略相公因何提及此事?」

  魏真聞言一愣,此事業已過去很久了,他當初靈機一動之下想出留名之舉,此後亦得到了應有的功績。」

  「或許你已經有所懷疑,然此事涉及高層機密,彼時不能明言於你。如今或可透漏一二。」

  种師道眼眉微抬,眼中似有精光乍現。

  「那信使攜帶的,是李察哥與遼國逆臣耶律章奴密謀之證!你斬使表功,李察哥懼怕密謀泄露,故傾力追殺。」

  他的手指移向北方,「更可慮者,金國崛起之勢已不可阻擋。而黑風寨後山截獲之物亦表明,西夏似又有聯金之意。

  未來之局,必是天下博弈。為將者,心中須有大局!」

  接著,种師道的手指重重落在磐石堡。

  「磐石堡殘兵雲集,軍心渙散。擬任命你為權指揮使,持我鈞令,前往收攏殘兵,協助曲軍主重整防務!

  你的『鋒銳營』擴編為滿額指揮!一旦整軍完成,即可配合大軍穩定局勢,進而逐步推進沒煙峽要地,或可儘早完成種朴未竟之志!」

  「末將萬死不辭!」

  魏真單膝跪地。

  與此同時,渭州宣撫使行轅所在。

  童貫捏著种師道那份「請罪」奏章的抄本,指尖發白。

  奏章寫得極為「恭順」,將虎跳峽之敗歸咎於「臣馭下不嚴,鈐轄種朴輕敵冒進」,並附上對錢蓋案「或為西夏離間」的謹慎猜測。

  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有恃無恐的平靜。

  「好個种師道,好個『輕敵冒進』!」

  童貫嗓音尖利,將抄本摔在案上,眼中驚怒交加。

  他豈能看不懂?

  這分明是种師道在告訴他。

  罪,我認了。

  但底線,你也別想越過!錢蓋案的真相,我捏在手裡!

  「宣相。」


  心腹幕僚張孝純湊近,低聲道。

  「种師道此舉,已是困獸之鬥。然,種氏兄弟經營西軍日久,根深蒂固,若逼之過急,恐生大變。

  況東南之事,朱湎做大,漸有不可控之象。此時,仍需西北安穩為基啊。」

  最後一句,如針般刺中童貫心事。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行文斥責,將罪責全推給種氏的衝動。

  种師道這「請罪」姿態,反而給他出了個難題。

  若窮追猛打,顯得自己刻薄寡恩,若輕輕放過,又心有不甘。

  「傳令,」

  童貫陰沉著臉,「奏報朝廷,就按种師道所言,暫定『輕敵冒進』。

  但需強調,本帥再三申飭,種朴剛愎,以致喪師!待詳查後,再行議處!」

  他需要時間,需要找出种師道的破綻,更需要穩住局面,不能因小失大。

  這一刻,童貫感覺自己反被种師道用一道「請罪」的軟繩子,稍稍勒住了脖子。

  一日後,另一封密奏,亦是經重重關節,悄無聲息地遞到了知樞密院事种師中手中。

  燈下,种師中展開兄長字字凝重的密信,以及附帶的鐵證。

  西夏文書,張孝純手下活動的痕跡,乃至童貫催促進兵的鈞令抄件。

  聽聞堂弟種朴力戰殉國,种師中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吸一口氣,一拳砸在案上!

  「童貫閹豎!害我兄弟!」

  但憤怒之後,卻不得不將滿腔悲痛暫時壓下,事關種家和西軍整體,需得縝密思量。

  兄長此舉,是將種氏一門的聲譽和西軍前途,全壓在了這封密奏上。

  直接彈劾童貫?

  證據雖有力,但童貫聖眷正濃,且涉及欽差身死,極易被反咬「邊將挾怨誣陷」,風險極大。

  种師中沉吟良久,眼中精光一閃,提筆蘸墨。

  不能直斥童貫之罪,但可曲線救國。

  他要以樞密院的名義,呈送一份看似公允的「邊事評估」。

  「臣竊觀邊事,西賊狡黠,離間之計層出不窮。

  錢御史之殤,臣等扼腕,然當此危局,邊帥和睦尤為緊要。

  种師道喪弟喪師,其情可憫,其責亦難逃。

  然西軍久鎮邊陲,將士用命,驟易主帥,恐非其時。

  臣愚見,當責其戴罪立功,穩固防務,另遣重臣巡邊,徹查錢案,以安軍心,以正國法。」

  奏章核心只有一點。

  保种師道之位,暫維西軍穩定,與此同時,將水攪渾,為日後翻案留隙。

  這是一步險棋,但已是當前局面下,最能護住種家與西軍根基的妙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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