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回家
平夏城，經略司內堂.
燭火搖曳間，种師道的身影投在堂壁上，拉出忽長忽短的光斑。
他指尖拂過案上的幾張皮紙。
那是魏真與折彥文相繼送回的鐵證，上面有西夏文的密記與炭筆草圖，勾勒出李察哥嫁禍離間的毒計。
折彥文在下首肅然站立，屏息凝神，靜待种師道決斷。
「李察哥以欽差之血，亂我朝堂視聽。」
种師道聲音低沉，目光銳利。
「童宣撫急於脫身，恐已入彀中。朴弟前出沒煙峽，危矣。」
他忽然長身而起，眼中決然之色漸濃。
「不能再等！然我自身關係全軍榮辱，不可輕動。」
他轉向一位心腹幕僚與一名沉穩老將。
「李參軍，你持我節略與部分鐵證，率精銳親衛百人，即刻前往渭州宣撫司。
面呈童貫，陳明利害，許以共享偵破之功，務必要他暫緩催促進兵之令！
王都監，你率一指揮騎兵於野馬川接應，確保萬全！」
「得令！」
二人領命，匆匆而去。
种師道轉而沉聲部署平夏城防務，令諸將各司其職，無令不得擅動。
趁此間隙，折彥文上前一步，拱手低聲道。
「世伯，臨行前家父再三叮囑，童宣撫近半年來，其心腹朱勔在東南以『花石綱』之名行事愈發放縱，致使民怨漸漸沸騰。
此番交涉，此節或可為其心中要害。」
种師道目光一閃，微微頷首。
「多謝世侄提醒，此乃要害之言。」
折彥文的提醒讓他對童貫有了更精準的把握。
命令已下，平夏城這台戰爭機器悄然加速運轉。
种師道坐鎮中軍，處理完幾件緊急軍務，窗外日頭已微微西斜。
就在他估算著李參軍一行是否已安全渡過野馬川時。
「報！！！！」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嘶吼，撕裂了所有的謀劃與期盼！
塘馬連滾帶爬地撲入堂前，高舉一份被血浸透的軍報！
「經略相公！虎跳峽中伏！大軍，全軍覆沒！種鈐轄他，力戰殉國了！！」
「轟！」
這讓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如同驚雷炸響在堂內。
折彥文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短刀刀柄，硬生生止住了後退的腳步，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悲憤。
种師道伸向地圖的手，也定格在半空。
他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整個人身形猛地一晃，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案幾邊緣，用力的指節瞬間發白。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目光死死盯住那份軍報。
沉默良久，他終於伸手接過軍報，冰涼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敵伏兵盡出，朴率親軍死戰，身被數十創，猶呼殺賊，終力竭。」
大堂內一片死寂。
种師道緩緩合上雙眼，將無邊的悲痛與滔天的怒火死死壓在眼底。
再睜開時，他嘶啞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
「潰兵收容事宜，何人負責？」
一旁老將哽咽回應。
「已安排曲軍主前往。」
种師道這才微不可察地點頭，無邊的疲憊與哀傷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慢慢解下象徵出行的佩劍，動作僵硬。
「厚賞信使。」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傳令！全軍縞素。」
他揮手屏退閒雜，只留折彥文與心腹將領。
巨大的悲傷沒有讓他崩潰，反而催化出一種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冷靜。
「渭州，不必去了。」
种師道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童貫下一步，必是搶先上奏，將罪責盡數推於朴弟與西軍。」
他看向掌書記，思路快得驚人。
「即刻擬寫兩份奏章。」
「第一份，明發樞密院及三省。
奏報鈐轄種朴輕敵冒進，不幸中伏殉國，臣种師道馭下不嚴，請朝廷治罪。附上錢蓋案乃西夏離間之『初步判斷』。」
「第二份，密奏，由我與折家渠道，直呈樞密院种師中及官家心腹！」
他看向折彥文，後者重重點頭。
「陳明全部鐵證，指出童宣撫麾下張孝純栽贓嫌疑。關鍵在此，詳述童宣撫如何『三令五申，催促進兵』，以及種朴如何『遵令而行』終致遇伏。
最後強調，西軍上下悲憤，然為大局，願在童宣撫『節制』下，戴罪立功，穩固邊防！」
他環視眾人，眼中寒光凜冽。
「此非乞和！明章請罪，是穩局。密奏陳情，是讓他童貫知道，他的命脈捏在我手中！他若想安穩，就必須保我西軍安穩！西北戰守之實權，需盡歸我手！」
午後，天色陰沉，濕氣如潮湧動，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有情況！」
平夏城頭，值守的哨兵老韓忽然眯起眼，伸手遮住額頭，向荒原盡頭望去。
那裡似乎有一隊人影，沿著荒原上的車轍，緩慢地、沉默地向城池挪動。
隨著隊伍慢慢接近，身影也漸漸清晰起來。
「是咱們的人！看旗號是『鋒銳營』！」
老韓辨認出那面戰旗，鬆了口氣。
只是這隊伍的氣氛，著實有些反常。
「看！他們背著個人！」
一個眼尖的年輕士兵低呼。
老韓凝神望去，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隊伍中間那個魁梧漢子，正背負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暗色鎏金的高級將官鎧甲，即使已經破碎不堪，卻也顯出其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他的雙臂無力低垂著，頭顱輕輕靠在背負者的肩頭。
「那是，那是種鈐轄的甲冑？！」
老韓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曾遠遠見過種朴將軍幾次，對這身獨特的鎧甲印象極深。
「快！快去稟報經略相公！」
老韓的聲音沙啞了。
种師道聞訊，率眾將疾步登上城頭。
他扶著冰冷的牆垛向下望去，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儘管面容模糊，但那身鎧甲......
沉重的城門在壓抑的寂靜中緩緩開啟。
种師道一步步走下城頭，目光緊緊落在種朴身上。
他伸出手，想觸碰那張臉，指尖卻在半空頓住，最終只是極其輕柔地，將蓋在種朴身上那件破碎的戰袍，仔細地掖了掖。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圍所有屏息凝視的將士，瞬間紅了眼眶。
然後，他轉向魏真，聲音沙啞低沉。
「辛苦了。」
魏真重重抱拳。
「卑職愧對經略大人。」
在這一刻，城上城下，所有目睹這一幕的西軍將士，都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年輕都頭的臉，記下了鋒銳營這個名號。
是這個人，在屍山血海中，將他們的鈐轄，搶了回來。
种師道的目光掃過人群，緩緩抬手，向身後揮了揮。
「接鈐轄，回府。」
幾名種朴的親兵紅著眼眶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馬三槐背上接過遺體。
寂靜中，不知是哪個老兵帶頭，城牆上下，越來越多的士兵，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這無聲的致敬，是為種鈐轄，也是為這群拼死搶回他忠骸的勇士。
燭火搖曳間，种師道的身影投在堂壁上，拉出忽長忽短的光斑。
他指尖拂過案上的幾張皮紙。
那是魏真與折彥文相繼送回的鐵證，上面有西夏文的密記與炭筆草圖，勾勒出李察哥嫁禍離間的毒計。
折彥文在下首肅然站立，屏息凝神，靜待种師道決斷。
「李察哥以欽差之血，亂我朝堂視聽。」
种師道聲音低沉，目光銳利。
「童宣撫急於脫身，恐已入彀中。朴弟前出沒煙峽，危矣。」
他忽然長身而起，眼中決然之色漸濃。
「不能再等！然我自身關係全軍榮辱，不可輕動。」
他轉向一位心腹幕僚與一名沉穩老將。
「李參軍，你持我節略與部分鐵證，率精銳親衛百人，即刻前往渭州宣撫司。
面呈童貫，陳明利害，許以共享偵破之功，務必要他暫緩催促進兵之令！
王都監，你率一指揮騎兵於野馬川接應，確保萬全！」
「得令！」
二人領命，匆匆而去。
种師道轉而沉聲部署平夏城防務，令諸將各司其職，無令不得擅動。
趁此間隙，折彥文上前一步，拱手低聲道。
「世伯，臨行前家父再三叮囑，童宣撫近半年來，其心腹朱勔在東南以『花石綱』之名行事愈發放縱，致使民怨漸漸沸騰。
此番交涉，此節或可為其心中要害。」
种師道目光一閃，微微頷首。
「多謝世侄提醒，此乃要害之言。」
折彥文的提醒讓他對童貫有了更精準的把握。
命令已下，平夏城這台戰爭機器悄然加速運轉。
种師道坐鎮中軍，處理完幾件緊急軍務，窗外日頭已微微西斜。
就在他估算著李參軍一行是否已安全渡過野馬川時。
「報！！！！」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嘶吼，撕裂了所有的謀劃與期盼！
塘馬連滾帶爬地撲入堂前，高舉一份被血浸透的軍報！
「經略相公！虎跳峽中伏！大軍，全軍覆沒！種鈐轄他，力戰殉國了！！」
「轟！」
這讓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如同驚雷炸響在堂內。
折彥文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短刀刀柄，硬生生止住了後退的腳步，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悲憤。
种師道伸向地圖的手，也定格在半空。
他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整個人身形猛地一晃，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案幾邊緣，用力的指節瞬間發白。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目光死死盯住那份軍報。
沉默良久，他終於伸手接過軍報，冰涼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敵伏兵盡出，朴率親軍死戰，身被數十創，猶呼殺賊，終力竭。」
大堂內一片死寂。
种師道緩緩合上雙眼，將無邊的悲痛與滔天的怒火死死壓在眼底。
再睜開時，他嘶啞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
「潰兵收容事宜，何人負責？」
一旁老將哽咽回應。
「已安排曲軍主前往。」
种師道這才微不可察地點頭，無邊的疲憊與哀傷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慢慢解下象徵出行的佩劍，動作僵硬。
「厚賞信使。」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傳令！全軍縞素。」
他揮手屏退閒雜，只留折彥文與心腹將領。
巨大的悲傷沒有讓他崩潰，反而催化出一種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冷靜。
「渭州，不必去了。」
种師道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童貫下一步，必是搶先上奏，將罪責盡數推於朴弟與西軍。」
他看向掌書記，思路快得驚人。
「即刻擬寫兩份奏章。」
「第一份，明發樞密院及三省。
奏報鈐轄種朴輕敵冒進，不幸中伏殉國，臣种師道馭下不嚴，請朝廷治罪。附上錢蓋案乃西夏離間之『初步判斷』。」
「第二份，密奏，由我與折家渠道，直呈樞密院种師中及官家心腹！」
他看向折彥文，後者重重點頭。
「陳明全部鐵證，指出童宣撫麾下張孝純栽贓嫌疑。關鍵在此，詳述童宣撫如何『三令五申，催促進兵』，以及種朴如何『遵令而行』終致遇伏。
最後強調，西軍上下悲憤，然為大局，願在童宣撫『節制』下，戴罪立功，穩固邊防！」
他環視眾人，眼中寒光凜冽。
「此非乞和！明章請罪，是穩局。密奏陳情，是讓他童貫知道，他的命脈捏在我手中！他若想安穩，就必須保我西軍安穩！西北戰守之實權，需盡歸我手！」
午後，天色陰沉，濕氣如潮湧動，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有情況！」
平夏城頭，值守的哨兵老韓忽然眯起眼，伸手遮住額頭，向荒原盡頭望去。
那裡似乎有一隊人影，沿著荒原上的車轍，緩慢地、沉默地向城池挪動。
隨著隊伍慢慢接近，身影也漸漸清晰起來。
「是咱們的人！看旗號是『鋒銳營』！」
老韓辨認出那面戰旗，鬆了口氣。
只是這隊伍的氣氛，著實有些反常。
「看！他們背著個人！」
一個眼尖的年輕士兵低呼。
老韓凝神望去，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隊伍中間那個魁梧漢子，正背負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暗色鎏金的高級將官鎧甲，即使已經破碎不堪，卻也顯出其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他的雙臂無力低垂著，頭顱輕輕靠在背負者的肩頭。
「那是，那是種鈐轄的甲冑？！」
老韓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曾遠遠見過種朴將軍幾次，對這身獨特的鎧甲印象極深。
「快！快去稟報經略相公！」
老韓的聲音沙啞了。
种師道聞訊，率眾將疾步登上城頭。
他扶著冰冷的牆垛向下望去，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儘管面容模糊，但那身鎧甲......
沉重的城門在壓抑的寂靜中緩緩開啟。
种師道一步步走下城頭，目光緊緊落在種朴身上。
他伸出手，想觸碰那張臉，指尖卻在半空頓住，最終只是極其輕柔地，將蓋在種朴身上那件破碎的戰袍，仔細地掖了掖。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圍所有屏息凝視的將士，瞬間紅了眼眶。
然後，他轉向魏真，聲音沙啞低沉。
「辛苦了。」
魏真重重抱拳。
「卑職愧對經略大人。」
在這一刻，城上城下，所有目睹這一幕的西軍將士，都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年輕都頭的臉，記下了鋒銳營這個名號。
是這個人，在屍山血海中，將他們的鈐轄，搶了回來。
种師道的目光掃過人群，緩緩抬手，向身後揮了揮。
「接鈐轄，回府。」
幾名種朴的親兵紅著眼眶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馬三槐背上接過遺體。
寂靜中，不知是哪個老兵帶頭，城牆上下，越來越多的士兵，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這無聲的致敬，是為種鈐轄，也是為這群拼死搶回他忠骸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