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無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平夏城經略司正堂內的沉悶空氣,隨著時間的流逝悄然化開。

  針對摺彥文的問詢並未持續太久。

  他言語清晰,對答沉穩,將折家子弟在行動中的配合與所見所聞一一如實稟明。

  內容與魏真等人的陳述、陳欒的勘驗結果嚴絲合縫,互為印證。

  錢蓋端坐在案幾之後,面上依舊看不出任何喜怒之色,只是偶爾在關鍵細節上追問一兩句。

  終於,錢蓋合上最後一卷文書。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經本官詳加勘驗,詢問相關將校,核對照驗諸般證物。」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葫蘆谷一戰,涇原路所報焚毀西夏糧草、迫退晉王李察哥主力之情狀,基本屬實。」

  隨著「基本屬實」四字落下,种師道緊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悄然吐出一口壓抑已久的濁氣。

  與堂上眾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一絲如釋重負。

  懸在頭頂那柄「虛報戰功」的利劍,似乎終於挪開了一寸。

  「然而。」

  錢蓋話鋒微轉,語氣依舊平淡毫無波瀾。

  「軍功核驗,關乎國體威嚴,萬不可等閒視之。

  葫蘆谷一役,具體焚毀數目、斃傷幾何,因戰場紛亂,火勢猛烈,確是難以精確計點。

  此中細節,有待後續詳查,方可為最終定論之輔證。」

  「所有證物、筆錄、甘結狀,本官將一併封存,具本上奏,恭請聖裁。」

  他沒有給予毫無保留的最終定性,但也並未否定前線經略司已行封賞的既有結論。

  一個「基本屬實」,一個「有待詳查」,既未推翻种師道的判斷,也為自己、為朝廷留下了一絲轉圜餘地。

  無賞,無過,亦無咎。

  「卑職謝御史大人明察!」

  折彥文抱拳施禮,聲音沉穩。

  錢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示意他可以退下。

  屬吏開始安靜地整理卷宗,那枚帶有狼首噬月圖騰的焦黑皮甲被小心收起。

  審查,至此告一段落。

  种師道起身,面色沉靜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他客氣的拱手道。

  「有勞錢御史辛苦核查,還前線將士一個清白。本帥已備下薄宴,為御史大人踐行。」

  錢蓋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禮節性的笑意,起身還禮。

  「種經略客氣了。本官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宴席就不必了,我等還需儘早返程,具本上奏朝廷,以備官家垂詢。」說完,在一眾屬吏和護衛的簇擁下,徑直向堂外走去。

  流程走完,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已然達到。

  消息很快傳回渭州宣撫使行轅。

  「好!好!好!」

  童貫聽到消息,撫掌大笑,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臉上儘是狂喜之色。

  他根本不在意那「有待詳查」的尾巴,只要錢蓋肯點頭承認「基本屬實」,那麼這場大捷的首功,就已穩穩落在他童宣撫的頭上!

  「快!即刻擬文,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師,報予官家,呈報蔡相!」

  他興奮地來回踱步,語速極快,「著重稟明,此皆賴陛下天威浩蕩,兼本帥運籌帷幄,督師有方,西軍將士用命,方有此酣暢淋漓之大勝!李察哥狼狽遁走,我軍士氣大振!」

  至於具體是哪個都頭帶隊、焚了多少糧、殺了多少敵,那些細枝末節,在潑天的督師之功面前,已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這功績的冠名權,必須牢牢攥在他童貫手中。

  他沉吟片刻,對心腹幕僚笑道。

  「去,給种師道遞個話。

  就說,本帥知他此前已對有功將士有所擢賞,此乃應有之義,本帥甚慰。

  然,此事備受朝廷矚目,如今風波初定,為免再生事端,後續便不宜再以此為由頭,另行奏請過厚恩賞了。

  讓他安撫好下面的人,來日方長,忠心用命,本帥自然不會虧待。」

  幕僚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平夏城中,塵埃初定,經略司下達了封口令,對此番御史勘驗之事不得再妄加議論。

  賞賜早已下發,官職已然擢升。

  雖然過程波折,但鐵與血換來的功賞,終究是牢牢握在了手中。

  鋒銳營的營房內,氣氛終於活躍了起來。

  眾人臉上露出了這幾日來難得的、壓力釋放後的笑意。

  馬三槐把玩著沉甸甸的賞錢,嘿嘿一笑。

  「直娘賊!這審查的鬼門關,總算是闖過來了!這賞錢,實實在在,提著就是痛快!」

  語氣裡帶著卸下重擔後的輕快。

  趙黑子用力拍了拍魏真的肩膀,咧嘴笑道。

  「狗剩,瞧見沒?這『基本屬實』四個字,就是咱們的護身符!眼下這關能過,就是大勝!

  管他後頭還有什麼『詳查』,咱們該得的,一樣沒少!」

  魏真也笑了笑,心中那份沉重和憋悶,在夥伴們的笑聲和實實在在的收穫中漸漸消散。

  種朴鈐轄和趙頭兒說得對,活下去,拿到手,才是硬道理。

  正說笑著,營房門口傳來爽朗的聲音。

  「說得好!該得的,一樣沒少!這鬼門關闖過來,豈能不好好慶賀一番?」

  眾人回頭,只見種銘和折彥文聯袂而來,臉上都帶著笑意。

  種銘率先開口,聲音洪亮。

  「諸位兄弟,這幾日大家都繃緊了弦,辛苦了!

  方才我與彥文兄商議,今日必須做東,請諸位去城中最好的軍市酒肆,痛飲幾碗,好好壓壓驚!誰也不許推辭!」

  折彥文也笑著拱手。

  「正是!魏兄,諸位兄弟,此番同舟共濟,得脫大難,實乃幸事。

  正當藉此機會,一則為諸位慶功壓驚,二則也讓我等新老弟兄更熟絡些。還請務必賞光!」

  馬三槐聞言大喜,嗓門頓時高了八度。

  「哈哈!好!這酒必須喝!老子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石娃子也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魏真看著熱情邀請的種銘與折彥文,又看了看身邊躍躍欲試的弟兄們,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也仿佛被這熱情驅散。

  在這漩渦之中,能全身而退,本身就已是一種不易的「功成」。

  他抱拳鄭重回禮。

  「多謝種都頭!多謝折將軍!恭敬不如從命!今夜,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

  種銘與折彥文齊聲笑道。

  營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熱烈,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戰友之間的熱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