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履虎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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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夏城經略安撫使司的正堂,炭火無聲的燃燒著,氣氛異常凝滯。

  堂內主位空懸,其下首設一獨立案幾,監察御史錢蓋端坐在案幾後面,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指尖輕輕划過卷宗,發出沙沙的聲音。

  种師道、種朴等西軍高級將領均是甲冑在身,在堂下兩側沉默分坐。

  种師道目光低垂,指節無意識地緊扣著座椅扶手。

  種朴的視線則偶爾掃過堂下,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焦灼。

  魏真快步上前,在堂中站定,抱拳行禮,聲音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緊張。

  「卑職涇原路魏真,參見御史大人,參見經略相公,諸位將軍!」

  錢蓋並未立刻抬頭,他慢條斯理地又翻過一頁卷宗,方才抬起眼皮,目光淡然地落在魏真身上。

  「魏都頭!」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落在每個人心上。

  「奉旨核查葫蘆谷一戰之功過。

  軍國大事,關乎朝廷威信,將士賞罰,須得字字確鑿。

  你之所言,皆需以軍功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作保。

  可知虛報軍功,依律當斬?」

  最後四字,他語氣微沉,帶著冰冷的質詢味道。

  魏真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但隨即穩住心神,目光坦然。

  「卑職明白!所言句句屬實,願以性命擔保!」

  「好。」

  錢蓋微微頷首,第一句話便直指核心。

  「你等報稱焚毀西夏糧草逾五千石。如此龐大數量,絕非目測可得。

  戰後火場混亂,你如何得出如此確切數目?莫非真有閒情於烈焰灰燼中一一丈量稱重不成?」

  魏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量從容應答。

  「回御史,確切數目來自戰前勘察。

  我等戰前曾經多次攀上谷壁,仔細觀察,確認谷內建有三座大型倉廩。其規制皆能容納粟米不下兩千石。

  卑職這裡有戰後草圖及丈量記錄為證,焚毀三座,故報五千石,只少不多。」

  錢蓋目光微微一動,卻未置可否,屬吏立刻呈上草圖。

  他掃了一眼,話題陡然跳躍,語氣轉冷。

  「即便你等所焚為糧,但你報稱斃傷西夏『擒生軍』精銳過百。然,首級幾何?腰牌幾何?可有繳獲為證?

  若無,豈非空口胡謅!」

  話音落下,堂內頓時寂靜一片,種朴的眉頭瞬間緊鎖起來。

  魏真吞了口唾沫。

  「回御史,當時情況緊急,我等以焚燒糧草,製造混亂為第一目標,而西夏守軍又瘋了似的四處搜索放火者欲要發泄報復。

  故此,撤離時無暇割取首級,況且『擒生軍』為晉王直屬探馬精銳,狡詐異常,常不配常規腰牌以隱匿行蹤。」

  錢蓋身體微微向前,目光銳利。

  「哦?既無首級,又無腰牌,何以爾等能夠斷定,所斃即為『擒生軍』?又如何斷定擊斃擊傷數量過百?

  莫非戰場之上,爾等尚有閒心一一清點不成?」

  這追問極其刁鑽惡毒,种師道扣住扶手的手指猛地一緊。

  魏真深吸一口氣,語氣反而漸漸沉穩起來。

  「回御史,我等在谷中撿獲數塊皮甲殘片,殘片上蝕刻有『狼首噬月』圖騰,這圖騰正是李察哥『擒生軍』的獨有標識!

  此物已隨文書呈上。

  谷口谷中土地處,皆有血跡浸染,這些血跡絕非十數人傷亡能夠導致。我等士卒皆可作證,當時接觸戰鬥的敵人,絕非尋常哨探。」

  屬吏再次呈上甲片。

  錢蓋拿起那片帶著焦痕和乾涸血漬的皮甲,審視著那獨特的圖騰花紋,沉默片刻,眼神微微眯起。

  他忽然又轉回此前話題,語速加快。

  「即便所焚為糧,又如何斷定必為軍資,而非尋常貨棧?車轍印、甲片等物,焉知非你等戰後布置?」

  這個問題更為陰險,直指偽造證據。


  魏真毫不遲疑,聲音堅定有力起來。

  「御史明鑑!車轍印、甲片、未焚糧種、乃至激戰血跡,皆發現於葫蘆谷核心區域。

  皆能與倉廩位置、我等行動路線、敵軍反撲痕跡完全吻合,相互印證,絕非事後偽造!

  其中多處關鍵物證,如甲片、糧種,皆發現於火場核心廢墟之下,若非大火焚毀倉廩使之坍塌顯露,絕無可能預先放置。

  況且當日我等撤離後,西夏殘軍即刻反撲占據火場,我軍再無機會近前。

  卑職這裡有陳欒勘驗筆錄及現場示意圖為證!」

  他的回答邏輯嚴密,將證據鏈徹底鎖死。

  錢蓋目光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似乎沒料到一名邊軍都頭竟有如此清晰的條理和辯才。

  他不再糾纏於此,問題變得愈發細緻刁鑽。

  魏真一一回應,多數依據陳欒的勘察報告,數據確鑿,少數依據自身回憶,實在模糊之處便坦誠「情急未及細觀」,毫不強辯。

  問詢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种師道緊握的手早已鬆開,眼中透出難以掩飾的激賞。

  種朴與身旁的將領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如釋重負。

  終於,錢蓋合上了最後一卷文書,身體微微後靠,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他目光再次落在魏真身上,良久,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塊甲片上輕輕一點,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似乎少了幾分審視。

  「魏都頭,你之所言,與你等所呈文書、證物,倒也大致能夠印證。」

  他話鋒微頓,目光掃過兩側的西軍將領。

  「然,軍國大事,絕非兒戲。最終如何認定,尚需本官綜合研判,據實上奏,恭請聖裁。」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言外之意,初步的刁難和質疑,算是過去了。

  「卑職明白!謝御史大人!」

  魏真再次抱拳,聲音沉穩,已經沒有了開始時候的緊張。

  「嗯。且先如此,退下候著吧。」

  錢蓋淡淡應了一聲,揮了揮手。

  「卑職告退!」

  魏真行禮,轉身,步伐穩定地走出正堂。

  當他推開那扇沉重的門扉,暗黃卻略帶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那巍峨肅穆的大堂,在陽光下投出巨大而冰冷的陰影,沉默的踞伏著,宛如一頭假寐的老虎,所幸,虎眼未睜!

  直到此刻,他才感到貼身的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冰涼的貼在背上,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席捲而來。

  堂外,趙黑子,馬三槐,石娃等人立刻圍了上來,目光急切。

  就在魏真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的剎那。

  堂內便傳來錢蓋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傳,折彥文。」

  魏真與折彥文目光短暫交匯,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折彥文面色沉靜,指尖不動聲色地理平鎧袖上一絲並不存在的褶皺,對魏真微一頷首。

  「且待我去。」隨即步履沉穩地向堂內走去。

  魏真看著他的背影,這才轉向夥伴們,重重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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