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陳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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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兒莊城頭。

  殘破的台兒莊城牆上。

  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和第二集團軍總司令孫連仲,並肩而立。

  他們同樣在沉默地,看著這座由他們親手指揮,打下來的焦土之城。

  「長官,」孫連仲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拉一把破舊的胡琴,「我那三十一師,還有二十七師的弟兄們……沒給您丟人吧?」

  「都是好樣的……」

  李宗仁轉過頭,看著這位比自己,蒼老了不止十歲的西北漢子,他的眼中充滿了敬意和痛惜。

  「你們,不僅沒給我丟人。你們,還給咱整個華夏民族,掙回了一份最大的臉面!」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只是……代價,太大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孫連仲苦澀地笑了笑,「我們這些當兵的,命,本來就是拴在褲腰帶上的。只是……可惜了那些娃。很多都還沒娶媳婦呢。」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李宗仁才開口打破了這沉寂。

  「磯谷師團的殘部,已經退守嶧縣。湯恩伯的二十軍團,正在對他,形成新的包圍。但是……」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根據我們最新得到的情報。日軍大本營,已經被我們徹底激怒了。他們已經從華北和華中,同時抽調了,超過十個師團的兵力,合計三十餘萬人,正分路向徐州,合圍而來!」

  「他們是想一口,吃掉我們整個第五戰區!」

  這個消息讓孫連仲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台兒莊的勝利,不是結束。

  而是一場,規模更大、更殘酷的徐州保衛戰的序幕。

  「那……長官部的意思是?」

  孫連仲問道。

  「撤。」李宗仁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撤?」孫連仲愣住了,「我們……我們剛用幾萬條命,打下來的台兒莊,就這麼……放棄了?」

  「不是放棄,但我們不能將主力軍留在城內。」

  李宗仁的眼神,變得像刀一樣銳利。

  「仿魯兄,你要記住。我們打仗,爭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最大程度地,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和保存我們自己的元氣。」

  「台兒莊,已經成了一座死城。它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它,拖住了磯谷師團半個多月,為我們整個戰區,贏得了寶貴的集結和布防時間。它的價值已經榨乾了。」

  「現在,如果我們再把幾十萬大軍,都填在這座孤城裡,跟鬼子三十萬大軍死磕。那就是愚蠢!就是對我們犧牲的弟兄們,最大的不負責任!」

  「我們要的是跳出這個包圍圈!是在廣闊的平原上,跟鬼子繼續周旋!用空間換時間!把他們拖死在這片,他們永遠也征服不了的土地上!」

  李宗仁的這番話,充滿了高屋建瓴的戰略智慧。

  孫連仲沉默了。

  他雖然心有不甘,但他知道李宗仁說的是對的。

  「我……明白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第二集團軍,剩下的弟兄,就是豁出去這條命,也要為長官部,為幾十萬大軍,殺開一條血路!」

  李宗仁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

  兩位,在這場戰役中,結下了生死情誼的高級將領,就這麼,並肩站在這殘破的城頭,看著遠方那即將再次風起雲湧的廣闊的中原大地。

  他們的心中,都清楚。

  一場比台兒莊更兇險,更考驗智慧和勇氣的大突圍,即將開始……

  與此同時。

  陳墨,最終在收殮屍體的隊伍里,找到了王震南。

  那個豪爽的山東漢子。

  他和那個日軍大佐的屍體,還死死地,糾纏在一起。

  他的身體,早已殘缺不全。

  但他衝鋒的姿態,卻永遠地,定格在了那裡。

  陳墨默默地,看著他。

  然後,他走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兩具已經分不清彼此的屍體,分了開來。

  他將王震南的遺體,單獨放在了一塊,還算乾淨的門板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只是覺得英雄,不應該和他的敵人葬在一起。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是韋珍。

  她的胳膊上,吊著繃帶。

  臉上也多了一道猙獰的傷疤,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破壞了她原本英氣的容貌。

  但她的眼神,卻比以前更加明亮,也更加堅韌。

  「你還好嗎?」

  她看著陳墨,問道。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活著。」

  陳墨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那就好。」

  韋珍點了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遞給了陳墨。

  那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很好的小冊子。

  「這是什麼?」

  「王旅長的日記。」韋珍說,「這。是他留下來的唯一東西。」

  陳墨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本日記。

  他打開。

  扉頁上,是王震南那遒勁有力的筆跡。

  「一息尚存,奮鬥到底!」

  陳墨的眼睛,瞬間就濕潤了。

  「我們,也要撤了。」韋珍說道,「奉李長官的命令,我們桂軍,將作為全軍的後衛,掩護大部隊,向西南方向突圍。」

  「那……你們……」

  「我們?」韋珍笑了,她那張帶著傷疤的臉,在夕陽下竟然綻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我們廣西的兵,命,最硬。閻王爺沒那麼容易收走。」

  她頓了頓,看著陳墨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陳墨。」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你,是個很特別的人。」

  「你,不應該在這種地方。」

  「跟著我們,一起走吧。」

  「或者,去後方。去一個更能發揮你本事的地方。」

  陳墨終究還是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身邊,那個始終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的林晚。

  又看了看,這片埋葬了他所有戰友的焦土。

  他搖了搖頭。

  「我現在暫時哪裡,也不想去。」他輕聲說。

  「為什麼?」韋珍不解。

  「因為……」陳墨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正在緩緩落下的血色的夕陽。

  「因為這裡還有很多,沒埋掉的弟兄。」

  「我想,再陪他們一程。」

  「也因為……」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輕微,卻又無比堅定。

  「我想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這座被我們用命,打下來的城市。」

  「它的廢墟之上,到底會開出一朵什麼樣的花。」

  韋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再勸。

  她知道,有些人的決定,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

  她對著他,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保重。」

  韋珍轉身,離去。

  她的背影,決絕而又孤傲,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無邊無際的廢墟之中。

  陳墨則重新蹲了下來。

  他將王震南的日記,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懷裡。

  然後,他拿起了旁邊的一把工兵鏟。

  尋找合適的地方,開始在這片堅硬被鮮血浸透了的土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挖掘著。

  他要在這裡為王震南,為周大山,為石大夯,為所有犧牲在這裡的英雄們。

  親手挖一座屬於他們的墓碑。

  林晚,也默默地,走上前來。

  她拿起另一把鏟子,在陳墨的身邊,陪著他,一起挖了起來。

  夕陽,將他們兩個小小的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仿佛一切都沒有變化。

  依舊是焦黑的土地,斷壁的村莊。

  兩個倖存者和新生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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