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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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五日,晴。撤退的命令下來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東西,那叫作離別。我們打贏了,卻要像失敗者一樣逃離。我們活下來了,卻要把更多活著的弟兄,留在這片我們用命換來的土地上,去迎接一場,註定沒有歸途的戰鬥。戰爭,原來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陳墨開始寫日記了,他忽然意識到要失去什麼東西了,於是開始瘋狂記錄著。

  而戰爭永遠也不會因為一場勝利,就會永遠的停歇。

  從四月上旬到五月中旬,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對陳墨和所有第五戰區的將士而言,是一段在希望與絕望之間反覆拉扯的、漫長的煎熬。

  台兒莊大捷後,日軍大本營被徹底激怒,將徐州會戰的戰略等級提升至最高。

  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寺內壽一和華中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調集了分屬七個師團的十餘萬重兵。

  從北、南、東三個方向,對以徐州為中心的華夏主力部隊,展開了史無前例的大規模向西合圍。

  在北線,磯谷師團殘部在得到補充後,與板垣征四郎的第5師團、土肥原賢二的第14師團等精銳主力會合,重新對台兒莊至嶧縣一線發起了瘋狂的進攻。

  湯恩伯的第二十軍團雖然在外圍取得了優勢,但面對數倍於己的強敵,也被死死地拖住,無法再向台兒莊前進一步。

  雙方在運河沿岸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每一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倒在泥濘的陣地和冰冷的河水裡。

  在南線,日軍第9、第13師團等部隊,突破了淮河防線,兵鋒直指宿縣、蒙城,企圖切斷津浦路的南段,徹底斷絕徐州守軍的退路。

  華夏軍隊層層阻擊,但裝備和兵員的巨大差距,讓他們節節敗退,防線被不斷壓縮。

  在東線,日軍從海路增援的部隊在連雲港登陸,沿隴海線西進,直撲徐州的東大門。

  整個徐州戰場,變成了一個日益縮小的、血腥的牢籠。

  在這一個多月里,陳墨跟隨孫連仲的殘部,從台兒莊的廢墟,轉移到了更靠後的二線陣地進行休整和補充。

  他親眼目睹了戰爭機器的另一面——後勤的崩潰。

  因為日軍掌握了制空權,後方的補給線被不斷轟炸,糧食、彈藥、藥品的補充極其困難。

  士兵們經常餓著肚子,穿著單衣,拿著平均不到三十發的子彈,去迎戰武裝到牙齒的敵人。

  傷兵營里,更是人間地獄。

  沒有足夠的藥品,沒有乾淨的繃帶,無數在台兒莊倖存下來的英雄,最終沒能死在敵人的槍口下,卻因為傷口感染和併發症,在無盡的痛苦中,悲慘地死去。

  陳墨拼盡全力,用他那點可憐的現代知識,組織士兵製作鹽水、草藥,建立隔離區,推廣衛生條例,但面對每天如潮水般湧入的傷員,他所做的一切,都像是杯水車薪。

  這段時間裡,他也通過零星的戰報,聽到了更多令人心碎的消息。

  4月下旬,臨沂再度爆發激戰,張自忠的五十九軍與龐炳勛的第三軍團,在付出巨大傷亡後,雖再次擊退坂垣師團,但自身也已元氣大傷。

  五月初,豫東蘭封地區爆發激戰,被寄予厚望的中央軍精銳桂永清、黃杰所部,在關鍵時刻畏敵不前、擅自撤退,導致圍殲土肥原師團的計劃功虧一簣,整個徐州戰場的西側門戶洞開。

  一個又一個壞消息,像一塊塊巨石,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所有人都明白,徐州,已經守不住了。

  大撤退,成了唯一的生路!

  終於,在五月十五日的深夜,經過李宗仁長官的周密部署,那道決定了幾十萬大軍命運的、驚心動魄的突圍命令,正式下達……

  徐州,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

  那根代表著日軍華北方面軍主力的、巨大的紅色箭頭,已經死死地壓在了津浦線的北段。

  而在南邊,代表著華中派遣軍的另一股紅色洪流,也已渡過淮河,兵鋒直指徐州南大門。

  一張巨大的、鉗形的包圍網,正在以徐州為中心,飛速地收緊。

  幾十萬華夏大軍,危在旦夕。

  大撤退命令,如同雪片般,從李宗仁的司令部發出,飛向廣闊戰場上的每一個角落。

  命令的內容,只有一個核心:所有部隊,放棄現有陣地,分批、分路,向西突圍,跳出日軍的合圍圈,保存有生力量。


  而在這場關乎國運的、驚心動魄的大棋局中,總有一些棋子,是註定要被犧牲的。

  他們的任務,就是在主力撤退的道路上,燃燒自己,化為灰燼,為主力爭取那以秒計算的、寶貴的生存時間。

  他們,是斷後者。

  台兒莊,這座剛剛用血肉鑄成豐碑的城市,再次被賦予了它最後,也是最悲壯的使命——成為整個徐州戰場最堅固的、也是最致命的絆馬索。

  孫連仲的第二集團軍殘部,和桂軍第七軍的主力,接到了這道九死一生的命令。

  夜,深了。

  陳墨坐在運河邊的一塊斷石上,正低著頭,搗鼓著一堆瓶瓶罐罐。

  他的傷,還沒有好利索,每一次彎腰,都會牽動胸口的傷,引來一陣沉悶的刺痛。但他的動作,卻異常專注。

  在他的面前,擺著十幾個從廢墟里搜集來的、完好的玻璃酒瓶。

  旁邊,是一個裝著粘稠液體的木桶,和一堆被撕成長條的、破爛的棉布。

  木桶里,裝的不是水,而是汽油。

  是他們從被炸毀的日軍坦克和摩托車油箱裡,一滴一滴,收集起來的,最寶貴的戰利品。

  他正在製作,這個時代最簡單,卻也最有效的反裝甲武器——莫洛托夫雞尾酒,也就是燃燒瓶。

  但這還不夠。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中等大的布包和幾個小布包

  小的布包裝的是磷光粉末。

  而那大的布包裡面,是他在那場地獄般的夜戰中,用尿和骨頭「煉」出來的,剩下的所有的白磷。

  他將一小撮白磷粉末,小心翼翼地,與一些碾碎的乾草和木炭粉混合,然後,用另一塊小布包,包裹起來,做成一個簡易的「引信包」。

  他將這個引信包,用細繩,綁在燃燒瓶的棉布條上。

  一個最原始的「延遲引信自燃燃燒彈」,就這麼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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