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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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勝利,有時候不過是另一場更為漫長的葬禮的開始……

  一九三八年,四月七日。

  台兒莊的槍聲,終於徹底平息了。

  盤踞在城內及周邊的日軍瀨谷支隊、坂本支隊殘部,在付出了近萬人的傷亡之後,丟棄了大量的重武器和輜重,沿著津浦線向嶧縣、棗莊方向狼狽潰退。

  消息傳出,舉國震動。

  從戰時首都武漢,到陪都重慶,再到海外的每一個華人聚居區,到處都爆發了狂熱的慶祝遊行。

  人們湧上街頭,揮舞著國旗,燃放著鞭炮,高呼著「中華民族萬歲」的口號。

  報紙用最大號的字體,刊印著「台兒莊大捷」的喜訊,將這場勝利譽為「我民族復興之轉折點」。

  這是自南京陷落以來,籠罩在整個國家上空那厚重陰霾中,透出的第一縷,也是最耀眼的一縷曙光。

  它向全世界證明了,所謂的「鬼子不可戰勝」的神話,不過是一個不堪一擊的謊言。

  然而,在這場舉國歡慶的盛大喧囂之外,作為勝利心臟的台兒莊,卻沉浸在一片,近乎於凝固的死寂之中。

  這裡,沒有歡呼。

  也沒有慶祝。

  只有,無邊無際的沉默。

  陳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昔日被稱為大街,如今卻只剩下一片瓦礫的廢墟上。

  空氣中,那股死亡氣息,依舊頑強地,盤踞在這座城市的上空,仿佛在宣示著死亡對這片土地永恆的主權。

  他的身邊,是無數個和他一樣沉默的士兵。

  他們,是這場勝利的締造者,也是這場勝利最直接的承受者。

  他們的臉上,看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

  只有一種,在耗盡了所有情感之後,所剩下的巨大的空洞和麻木。

  他們正在清理戰場。

  在舉行一場,規模宏大到令人絕望的葬禮……

  「這邊!這邊又發現一個!」

  一個士兵,在一堆燒焦的房梁下,嘶啞地喊道。

  陳墨和幾個士兵走了過去。

  他們合力,搬開沉重的木樑。

  下面,是一具已經被壓得不成樣子的、穿著西北軍號坎的屍體。

  他的身體,早已僵硬冰冷,但他的懷裡,還死死地抱著一挺,同樣被砸斷了槍管的捷克式輕機槍。

  士兵們默默地,將他從廢墟里,抬了出來,放在了早已排成一排的、無數具同樣殘缺不全的遺體旁邊。

  一個負責登記的文書,走上前,熟練地,在他身上摸索著。

  他希望能找到,任何可以證明這個士兵身份的東西——一個姓名牌,一封家書,或者一張照片。

  但,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顆,同樣被鮮血浸透了的步槍子彈。

  「無名氏,第三十一個。」

  文書在手中的小本子上,面無表情地,記下了一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片仿佛永遠也清理不完的廢墟。

  這樣的「無名氏」,在這座城裡,還有多少?

  一千?

  五千?

  還是一萬?

  沒有人知道。

  陳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但比肉體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以為,在經歷了那場瘋狂的絞殺之後,自己已經變得麻木變得冷酷。

  但當他親眼看到,這些曾經鮮活的生命,此刻卻只能作為一個冰冷的數字,被記錄下來時。

  他發現,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依舊會,感到一陣陣的劇痛。

  他走上前,從那具無名屍體的手中,輕輕地,將那幾顆子彈取了下來。

  他將它們,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走好……。」

  他對著那具殘破的遺體,在心中無聲地說道。

  他繼續,向前走。


  他走過那口,他們曾用生命奪回來的水井。

  此刻已經無人問津,它就靜靜的待在那裡,仿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隨後他走過那座,被炸塌了義豐源醬園。

  那裡,是王震南和他的大刀隊,最後戰鬥的地方。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天夜裡,那股辛辣的酒氣和震天的喊殺聲。

  他走過那座,只剩下斷壁殘垣的鐘樓。

  那裡是他和周大山、石大夯、三娃子他們最後告別的地方。

  他仿佛還能看到,三娃子撲向手榴彈時,那決絕的小小的身影。

  還能聽到,周大山被埋在地窖下,那最後一聲不甘的怒吼。

  他走著,走著。

  每一步,都踩在一段血淋淋的記憶之上。

  每一步,都像是在自己的靈魂上,又增添了一道新的傷疤。

  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他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

  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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